绕道

我没有富到一出门就打的士的程度，也没有一出门就打的士的虚荣。我父亲是建国前的工人，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是五，六十年代的景象。当他说起某一处时，我总要陪他去看看这日新月异的变化。人的年岁大了，腿脚就不灵便了，打的士的机会就多了起来。
　　 我和父亲上了一辆的士，发现司机是一位的姐，她也许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岁了。女人都会保养自己的容颜，从外表是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她很客气地问：请问去那里？我告诉了目的地，也点点头，就聚精会神地开车了。车速不是很快，她很细心地扫视着路上的情况。
　　 离收费站还有很远，公路中间就设了栅栏，车辆只能按右侧缓慢通行，没有超车的可能。还没到栅栏的时候，的姐突然将车转入了左侧逆行。我问，为什么要逆行？的姐很平静地回答，绕道！我和父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逆行了一段路，的士下了公路。车子有些颠簸，我心里老大的不高兴。道路前方有一横栏挡住了道路，旁边站着几个农民打扮的人。的姐将车停在他们面前，摇下车窗，朗声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这过，留下买路财。几个农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大声说，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了？的姐不愠不火，平静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就是这儿的人！
　　 拿来！
　　 什么？
　　 收费许可证。
　　 没有，不拿钱就不让过，你能怎么着！
　　 的姐笑了笑说，往轻了说，你们私设关卡，往重了说，你们拦路强劫，小兄弟，学过法没有，你们都够判刑的。
　　 后面又有一辆的士上来，的姐说，放我过去吧，你们好收后面的。
　　 他们无可奈何地撒去了横栏，有一个人说，姑奶奶，惹不起。
　　 的士过了横栏，我对的姐说，区区五元钱，不惜违反交通规则，不惜在土路上颠簸，不惜费了这么多口舌，值吗？的姐笑笑说，五元钱，一个活的。
　　 的士很快又上了公路，的姐并没有提速，她在后视镜中看了我一眼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下面就是的姐讲的故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吧，小丑是一个简单不能再简单的姑娘，整天无忧无虑的。她毕业后就到矿山上班了。不幸的是她被分配到了又脏又累的环卫站，整天和生活拉圾打交道。下班后小丑总是站在路上看那些从学校，医院，幼儿园走出的姑娘们，一个个都穿着入时，有说有笑。再看看自己，一身工作服，卫生帽，大口罩，真是又伤心又愤慨。小丑的工作是装拉圾车，司机是一个三十来岁，叫常顺的男子。他很少和装车女工说话，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小丑常遇到别的司机和女工们打情骂悄，心里就特别反感，自然对常顺就有一些好感。几个人装一车拉圾总会出汗的，小丑摘下口罩擦汗，让常顺看到了，常顺说，没想到小丑这么漂亮。
　　 有一个女工就接说，让一个美女整天捂个大口罩，真是不公平。
　　 常顺又是一脸的若有所思，既而他骂道，妈的，领导真是瞎眼了，把一朵鲜花插在了拉圾堆上。
　　 有人抱不平，小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她默默地戴上口罩，看着拉圾车逐渐远了，眼睛模糊了。
　　 不久后，环卫站更新了拉圾车，小丑装车的时候心就有点疼，这么好的车拉拉圾，太可惜了。常顺开上了新车，心里一高兴，就对小丑说，小丑，我教你开车吧！小丑就这样做了常顺徒弟，在一个驾驶室里耳鬓厮磨，感情也就升了温。一晃两年过去了，小丑对常顺说，我们结婚吧！
　　 常顺说，可我的孩子已经八岁了。
　　 那你和我做那个事。
　　 我太爱你了。
　　 那就和我结婚，我不在乎你有孩子。
　　 不可能。常顺说着，手捂着脸哭了。
　　 小丑只有自己默默地吞下了这颗苦果，她无法状告常顺，状告常顺等于揭了自己的丑。小丑被窝囊病了。
　　 在小丑生病期间，常顺一直替小丑装车。环卫站工人都只是笑笑，没有人提意见，发工资时小丑照发，一分没有少。
　　 也是在小丑生病期间，小丑知道了常顺的家事。常顺老婆脑袋里长了一个瘤，只能一次次的往下切，根除不了。整天瘫在了床上，生活不能自理。
　　 小丑又上班了，只是换了工种，换了一个司机都不爱干的工种，开抽粪车。过了一年，小丑和矿山的一个叫万福的辅助工结了婚。又过了一年，小丑给这个万福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男孩。小丑也就停薪留职了。
　　 小丑的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孩子上学了，万福下岗了。万福老实巴交，在劳务市场撮板锹很难维持生计。小丑到环卫站要求工作，可是劳动力过剩，环卫站再也没有小丑的位置了。小丑就去了劳务市场，有人雇的士司机，小丑过去一询问，女司机居然抢手，月薪都在千元以上。小丑比较衡量了一番，就和车主签了合同。
　　 晚上孩子都睡了以后，小丑对万福说，从明天起，我就开始养汉。万福看着小丑一会儿说，不能吧，我虽然很差劲，可看孩子你也不能……小丑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就不言语了。万福小心翼翼地问，小丑，是真的吗？小丑说，明天你就不要出劳务了，把家务活做好就行，我开车养着你，不就是养汉么。万福松了一口气说，小丑，你看我都吓出汗了。小丑笑了笑，就躺下了。
　　 小丑开始了驾车生涯。开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女人，她要克服生理周期的困难。开的士就更不容易了，她要接触五花八门的人，又要注意安全。
　　 小丑开的士一晃就是几年，孩子已经上中学了。两个儿子也真让小丑骄傲，一个学年千余名学生，每次考试前十名的位置都要被她儿子霸占两个。两个儿子也真让小丑着急，上高中，上大学，还要结婚，全需要钱，那里来钱。小丑开始说粗话了，她常对万福说，万福，你他妈的一定要把后勤做好。万福就唯唯诺诺地点着头。男人挣不来钱，腰杆子就不硬。腰杆子不硬，一切都坍塌了。
　　 农历四月十八，小丑提前一个小时就出了车。这天是庙会，打车的人会比往常多很多的。的士刚出巷口，就有人打车。小丑愣了愣，打车的不是别人，是常顺。常顺说，华严寺。小丑说，怎么信佛了。常顺说，佛主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小丑突然感觉到常顺是有意打她的车。常顺想干什么？小丑心里想，她对常顺并没有什么反感，相反倒有几分敬意。常顺是一个有情有义有责任的男人，在妻子危难时没有弃她而去。小丑问，这些年过的还好吧！常顺说，老婆死了，姑娘结婚走了，我提前退休了，搬到乡下去住了。
　　 小丑在后视镜看了一眼常顺，发现常顺也正在看自己。小丑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后视镜。常顺也不多说话，一路沉默，很快到了华严寺。常顺付了钱下车走进了华严寺。
　　 以后的日子，常顺常常在的士低峰时成了小丑的乘客。常顺的频繁打车让小丑感到不安，尽管象普通的乘客一样，小丑知道他还会和自己发生一些什么。能发生什么，小丑心里很明白，她不再惧怕，许多事经历过之后就会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了。
　　 常顺打车回家，到了家门。常顺说，能请你进屋喝杯茶吗？小丑说，喝不喝茶倒是次要的，我很想看看你生活的空间。小丑说着锁上了车随常顺进了常顺的家。乡下的房子很普通，外间厨房，里间卧室。里间的摆设极其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炕上放行李，墙上挂衣服。常顺摊开手冲小丑笑笑说，就是这个样，小丑说，越简单越好管理。
　　 常顺拿出三张活期存折，分别是工商银行，农业银行，建设银行，用手捋了一下，向小丑递过来。小丑感到莫大的耻辱，她接过存折，就要向常顺脸上摔。常顺平静地说，先看一下姓名和开户日期，完了再说。
　　 小丑打开存折，三张都是自己的名字，开户日期都在十五年前。小丑心头就是一震，没想到自己一直在常顺的心中占有位置。小丑冷冷地说，这就是补偿么。常顺说，是的，但不是补偿你，而是我自己，补偿我那份未尽到的爱。常顺说着眼里亮晶晶的，是要流出而又被抑制的泪水。常顺想笑一下，可是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上透着多少苦涩和无奈。
　　 小丑在心中告诫着自己，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你千万不要哭，可是小丑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常顺拿出一条新毛巾给小丑擦泪，却被小丑一下抱住。彼此很认真地痛哭了一场。
　　 常顺帮小丑擦干了泪水说，你自己买一辆车，给你自己做老板。小丑点点头。小丑哭过之后，心里舒坦多了，世界上毕竟有一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
　　 小丑很快做了自己的老板，在时间上就自由了许多。她常常为了那前世的五百次回眸绕道去看望常顺，可从来没有想过和常顺厮守。
　　 小丑有两个儿了很知足。
　　 的姐叹了一口气，说，那个小丑就是我，结束了她的故事。我一经意也叹息了一声，是为的姐，还是为常顺，还是万福，我也说不清楚，只感到心里沉甸甸的。我说，也真够不容易呵！的姐很淡然地说，很多事想开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人生绕了一回道，落下了这个爱绕道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