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鱿鱼
作者: 老迅
时间: 2013-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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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初露,在村子的一块空地上,有十几个中老年妇女正跟着手提机播放的《走进新时代》跳扇子舞,跳得很有精神,动作也较整齐划一,看得出训练有素。 合心
曙光初露,在村子的一块空地上,有十几个中老年妇女正跟着手提机播放的《走进新时代》跳扇子舞,跳得很有精神,动作也较整齐划一,看得出训练有素。
合心抓着一把大扫把在忙着清扫街道,她是村子的环卫工人。
合心很羡慕这群妇女,她们天天早上都聚集在这里晨运,打太极拳啦、练瑜珈啦、排集体舞啦,活动内容丰富多彩,既锻炼了身体,又增添了情趣,每个人都显得精神焕发。合心很想加入到这支队伍中去,但是却没有时间,环卫工每月八百元工资,她很需要这些钱解决两个儿女读书的费用。
天空突然下起骤雨,雨点像小豆般打在地面上,似乎啪啪作响。
跳舞的人一下子全跑到一个建筑棚架下躲雨,这里正在建村的文化中心,快要完工了。合心也挤了进去。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像我婆婆,好好的,转眼脸就黑了。”
“如果有个室内活动的地方多好,正跳得来劲却停了,真没趣。”
“昨天老公送我一个文胸,说是在特销店买的,一百多块,到现在我还心疼。”
“呸,你那个‘飞机场’,带什么乳罩!”
“哈哈……哈哈……”
女人一聚头,世间就不会安宁,特别是农村的女人,嗓门大、没故忌。
雨下了二十分钟,停了,太阳又露出脸,升高了。
“走啦,不跳了,买菜去。”
“这么早就买菜?先去饮茶。”
“打麻将。喂,谁打麻将?”
眨眼功夫,人全散了,只剩下合心。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匆匆走来,是年初新当选的村长,他打开了文化中心的临时闸门。
合心跟着村长进了文化中心。
文化中心高三层,底层是个小剧场,舞台已经搞好,就差安装观众座位。座位是向生产厂定造的,铁木结构,固定在地面上。
“村长……”合心轻轻地呼唤一声。
“合心姨,”村长回过头来,亲切地问道,“找我有事?”
“我想提个建议。”合心快人快语,一脸认真地说道。
“好呀,有什么好建议?” 村长很感兴趣,洗耳恭听。
“剧场不要装固定的椅子,用塑料凳,平时堆放起来,有演出才拿出来摆放。反正年中演出的次数也不多。”
“哦,为什么呢?”
“把场地空出来给妇女舞蹈队活动,免得她们日晒雨淋。”
“装固定的座位,是想让村民看演出时坐得舒服,而妇女舞蹈队的确没有好的活动场所……合心姨,你提的建议很好。装固定座位是上一届村委会定下来的,但我们可以重新讨论,对你的建议认真研究。”
过了几天,合心正在家里做午饭,老公阿炳风风火火开着摩托车回来,刚停稳车,他一下子打开防盗门,气急败坏地呼叫:“老婆,老--婆!”
合心捧着一碟菜从厨房出来,“我刚做好饭,你就回来了,看,你最喜欢吃的炒鱿鱼。”
阿炳愣了一下,一把抢过菜碟,对着菜碟喃喃地说:“炒鱿鱼?真是炒鱿鱼,天意呀!”
合心用手指捏起一块鱿鱼往阿炳口里塞,“老公,你尝尝我的手艺,中国大酒店也没我做的好吃。”
阿炳把菜碟放到饭桌上,双手捧着头,沮丧地坐下。
“就算是炒龙肉都没胃口。老婆,你都怕要被‘炒鱿鱼’了。”
“我被‘炒鱿鱼’?”合心莫名其妙,“喂,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你是否向村长提了建议?”
“提了。”
“咳,原来你真的向村长提建议,怪不得全村都传开了。老婆,你这一回真的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呸,平白无故咒老婆死,你吃了老鼠药?”
“你有空闲就自己搔搔痒,干吗要提建议呢?”
“提个建议,不用死吧?”
“你……死蠢,你知道自己什么身份,扫街。老婆,你扫街就安安份份扫,竟然向领导提建议,你食了摇头丸?”
“扫街又怎样,扫街的不能提建议?发神经!”
“我不是发神经,是教你怎样做人。向领导提这样提那样,指手划脚,就等于屎壳螂爬进粪池找屎——自己找死!”
“放屁。当领导的,就要多多听取群众的建议。”
“唉,难道你已经忘记了我那个血的教训?”
去年,全村聚集在祠堂吃龙船饭,阿炳三杯米酒落肚,面红耳赤地走到村长席前。
“村、村长,我要提个建、建议……”
村长斜眼瞟了瞟举步蹒跚的阿炳,霎时把一张马脸拉得老长,好像正在审犯的黑包公。
“有屁就放!”
阿炳醉眼迷离,用打了结的舌头嘀哩咕噜:“村长,龙船桨不再发、发放,公开投、投标,价高者得、得……”
每蓬到端午节,很多人都希望弄支船桨扒龙船,祈求一年顺顺利利,消灾去病。一直以来,村里那条龙船的船桨都是由村长独自分派。
“得、得、得,得你老妈!”村长张口就骂,“看看你的衰样,一沾酒就成了只疯狗。政府机关领导、部门管理人员、各式老板……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要疏通,他们愿意要我们的船桨,是天大的面子。你懂个屁,你只识得给老妈洗屁股。”
阿炳的老妈下半身瘫痪,长年卧床,大小便失禁,每天都要清洗下身。
阿炳以为出以公心,为村的集体利益出谋献计,却被村长骂了个灰头土脸、七彩上面,这模样差点连亲妈也不敢认,像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过了几天,护村队进行整编,阿炳榜上无名,每月没了九百多元收入。阿炳已年近五十,很难找到工作,只好用摩托车去街边搭客,日晒雨淋,苦不堪言。
合心记得这件事,背地里还咒骂了这个无良村长几天。
“就是因为这个村长胡作非为,不得人心,所以换届就落了台。”
“咳,一鸡死一鸡鸣,说不定这个新村长更……”
“新村长像是个为民办事的人,他说我的建议很好,村委会要认真研究。”
“哈哈,你真是傻得天真。研究是当官的口头禅,当官最喜欢研究。说不定他正在研究让谁顶替你那份工作,现在村里那么多人找不到工做,一大群人正盯着你的位置。”
“村长会是这样的官吗?”
“傻婆,你知道小剧场的座位是谁个造?”
“谁?”
“村长开家具厂的舅父。取消固定座位,他的舅父就没了一单大生意,村长会认为你在针对他。”
“我没想到这么复杂。妇女舞蹈队活动没场地,一时热心……”
“别人的事你操什么心。老婆,你这是引火烧身!”
“老公,虽然有贪官、昏官,但大部分都是清官、好官。这个村长你都有投他的票,我们要信任他,支持他。”
“咳,贪官清官,好官昏官,老百姓都很难分认。在台上讲得天花乱坠、大义凛然,好似海瑞再世,但你根本就弄不清他在讲真话还是假话。老婆,我看你恐怕要被炒鱿鱼的了,还是想想有什么办法解救吧。”
“你呀,一辈子就是这禀性,生性多疑,见风就说雨。我相信村长他不是这种人。”
“老婆,稳妥起见,不如给村长送点厚礼,拉拉关系,保住饭碗。”
“送礼拉关系?最讨厌。老公,平日我们都有教育儿女,做人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你这个人总是这副牛脾气,扮清高。不活动活动,难道坐在家中等死?咳,怪不得你只能扫街。”
“扫街又怎样,给你丢脸吗?”
“哼,只怕你就要没街扫了……”
合心这时感到有点心烦意燥,她走进房间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蒙过了头。
阿炳尾随着进来,对这位性情固执的老婆进行规劝:
“老婆,去买些贵重的物品……想办法保住饭碗。”
“不去!”
“再没了你的工,两个儿女读书就很艰难了。”
“我就去捡破烂、上街乞食……”
“你去不去?”阿炳高声喝叫。
“不去。”
“一定要去!”
“打死我也不去!”
阿炳一下子拽开被子,扯住合心的手臂用力拉……
“合心。”
阿炳似觉听到有人在门外喊叫,停了手,走出房间隔着防盗门往外一看,村长正笑咪咪地站着,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慌忙把村长让进屋子里,双手垂立,毕恭毕敬地说:“欢迎村长大驾光临,蓬筚生辉。”
村长坐下,把东西放在桌面上,“我老婆去珠海旅游,在湾仔海鲜市场买了些海产品,送点给你们尝尝。”
“多谢村长大人关爱。老婆,快来给村长倒茶……”
合心从房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这时,村长的手机响了,村长接听后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不好意思,村子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我现在就要走了。”
阿炳送村长出门,“办事要紧,村长您慢走。”
“还说要给村长送礼,你看,他反而送礼给我们,他怎会‘炒’我‘鱿鱼’呢。”合心捧着村长来的食品袋满心高兴地说道。
阿炳拿过食品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一包是海螺片,一包是鱿鱼。
“鱿鱼!”阿炳大喊一声,“老婆,你看看,村长送来鱿鱼,就是说要‘炒’你‘鱿鱼’了。” 。
“只不过一袋鱿鱼,你又发神经了,捕风捉影。”
“明摆在这里,什么不送,偏偏送鱿鱼?老婆,现在的官很高明,不用亲口说,送你一样东西,就表明了他的意思,这就叫做领导艺术。”
“会有这样的领导艺术?”
“村长送你鱿鱼,就表明要‘炒’你‘鱿鱼’,你吃了鱿鱼,还会感谢他。”
“他可以明明白白地说,何必搞这一套。”
“所以,他放下东西就走了,免得你缠住他。”
“你都看见,他接到电话,说有急事要去处理。”
“唉,你真是蠢到没药医。一进门电话就来了,就算演小品都没有这么巧,他是演戏给我们看。”
“听你这样说,似乎有点道理。咳,真想不到现在的官会变成这样。”
“老婆,不要想那么多了,节哀顺变吧。以后我辛苦一点,早出晚归,多载几个客……”
合心捧起那袋鱿鱼,恨恨地说:“他真的‘炒\'我‘鱿鱼’?” 她把两包东西塞回食品袋,拿起袋子向门外走去。
“老婆,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质问他,凭什么‘炒’我‘鱿鱼’!”
“不要去,千万不要去,”阿炳慌忙阻止,两眼充满恐惧,“民不与官斗,鸡蛋不可碰石头。”
“一定要去,”邓合心扯着嗓门大嚷,“无论如何,这口气我吞不下。”
“吞不下都要吞,竖着吞不了就横着吞。不然会死得更快、更惨,死了都不知怎么回事!”
阿炳从背后死死箍着合心的腰,不让合心出门。
“哼,我倒要看看怎样个死法。放手!”
“老婆,你这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放不放?”
“打死都不放。”
于是,夫妻俩人缠成一团。
“哈哈,光天白日两公婆竟然耍花枪。”
原来村长又回来了,正站在门口观看,阿炳慌忙松开手。
“不要停,继续,比电视台的凤姐做秀还好看。”
合心开了防盗门,一把将村长拖进屋,用力把食品袋往桌面一摔:“村长,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村长从食品袋取出东西:“这是海螺片,用来煲汤,清肺热。合心姨你整天在路上工作,喝这个汤最好;这些特级鱿鱼,味道鲜美,用西芹炒,最合适炳哥喝酒。”
阿炳凑到村长身边,讨好地说:“哈,村长果然关心群众的生活……”
合心推开懦弱的老公,愤愤地说:“村长,你凭什么‘炒’我‘鱿鱼’?”
“什么?”村长显得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村长、村长,”阿炳急忙上前打圆台,“坐下慢慢说。”
“去年我老公提了一条建议,被‘炒’了‘鱿鱼’,今年我提了一点建议,又要‘炒’我‘鱿鱼’。你们当官的果然容不得老百姓说话!”
“合心姨,我没有‘炒’你‘鱿鱼’……”
“还说没有,这袋鱿鱼是你送来的,意思很明白,就是‘炒’我‘鱿鱼’,这是你们做官的领导艺术。”
“会有这样的领导艺术?合心姨,你会错意了,我是来感谢你的,与鱿鱼无关。”
“多谢我?”合心一时转不过弯来,“村长,你、你说多谢我?”
“对呀,你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村委已决定不装固定座位了。你的建议使村节约了一笔开支,还使村民有个好的活动场所,难道不应该多谢吗?合心是个好同志。”
邓合心喜形于色地对阿炳欢叫,“老公,不是‘炒’我‘鱿鱼’。”又走到村长面前呐呐地说,“村长,我、我误会了你。”
“村长,”阿炳尷尬地对着村长讪笑,“村长送鱿鱼是私人感情,看得起我们。女人心胸浅窄,疑心重。嘻嘻,请你多多原谅……”
“合心姨,以后还要多提,我们只有认真倾听村民的意见,集思广益,才能把村的工作搞好。”
合心看着阿炳,撅起嘴唇说:“我只是一个扫街的……”
村长不以为然说道,“村民要充分行使自己的民主权利,工作不分贵贱,职务不分高低……”
阿炳不住地点头:“对,说得很对。村长,相请不如偶遇,请在这里吃顿便饭,炒鱿鱼,我要同你喝几杯。”
“炳哥呀,年纪大了,酒要少喝一点。做搭客佬辛苦不?”
“唉,劳苦命,想发达没份,能找多少算多少……”
“知道你的家庭经济不大好,我在舅父的家具厂为你找了份工,明天就去上班。”
“村长,你、你真是一位好村长!” 阿炳惊喜万分,不停向村长作揖,“村长,多谢你的大恩大德。”
“关心群众疾苦是每一个村干部的主要职责,我们村委要带领全体村民走向共同富裕的生活。”
“村长,我知道你是一位好官,我一定要敬你一杯。老婆,快去炒鱿鱼!”
“好,就请村长尝尝我的炒鱿鱼!”
但是阿炳夫妇最终没有请到村长吃炒鱿鱼,他又接到电话,有急事处理,走了。
阿炳夫妇只好自己品尝。
阿炳斟满一杯白酒,挟起一块鱿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深有感触地说,“不错,真是好鱿鱼!”
合心指着阿炳的头说,“你呀,差点就冤枉了村长,你的禀性一定要改。”
阿炳瞪了合心一眼,默默地低下头。
“咳,看来我真的要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