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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

作者: 温柔的石头 时间: 2013-09-16 阅读: 109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咋还不死!这是我的奶奶面对爷爷的时候惯常使用的一句口头禅,说这句话的时候,爷爷就像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侧脸冲着奶奶微微一笑,用袖子擦一把鼻涕,扭头说

摘要: 我问白墙,如果我再次和别的孩子一样懂事说话,母亲会不会疼爱我?奶奶会不会喜欢我?而我一直找不到答案,因为我始终没有说服自己要和别人一样说话。 一
   咋还不死!这是我的奶奶面对爷爷的时候惯常使用的一句口头禅,说这句话的时候,爷爷就像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侧脸冲着奶奶微微一笑,用袖子擦一把鼻涕,扭头说,就死了,就死了。然后不管不顾伸手向奶奶要馍馍吃,他傻傻的表情甚至比我四岁时的样子还要憨厚。奶奶肯定是不轻易给他馍馍吃的,她坐在上房廊檐的蒲团上,用拐棍敲打爷爷的手腕,打第一下的时候,爷爷还不知道躲闪,奶奶也知道爷爷不会躲闪,所以她的力道不轻不重,爷爷的手腕在碰到拐棍的时候只是略微缩一下,然后嘿嘿嘿地笑笑,接着再次伸手出去,奶奶再打,他便知道躲闪了,可也只是稍纵即逝,瞬间便又伸出来,如此再三,奶奶只好叹口气说不知饥饱的东西。
   奶奶慢腾腾半趴着站起来,费好大的劲才渐渐展开腰身,身子总是先晃一晃,才借助拐棍站稳,只等她跨过上房的门槛,爷爷就又嘿嘿嘿地笑起来。接下来的情节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到——奶奶跪上炕沿,努力伸直手臂,从头顶房梁上取下放馍馍的篮子,奶奶此时就像虔诚的教徒,她扒拉扒拉几下,选出最小最硬的一块,然后再把篮子放回原处,才又蹒跚着反身出来,在廊檐上隔着一点距离递给爷爷,爷爷的手只是一伸一缩,半块馍馍就已经到了嘴边,他咬一口,一边吃着,一边还念念有词。因为发音和馍馍的含混,我始终都听不懂爷爷在说什么,倒是奶奶在爷爷转身走的时候才向我解释,但她的解释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不看我,而我有时候又距离她很远,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奶奶在向我说话,待我凑近去听,她却已经说完了,重新眯着眼睛,晒她的太阳。
   在我看来,奶奶总是自言自语,比如,她会在每次给爷爷馍馍后,反复说老不死的,不知道饥饱,等吃多了,就拉在裤子里,还要我收拾;就是不能给得多,也不能给软些的,不然他就吃得又快又多。末了,就还是那句老话,咋还不死!
   我一直不能肯定爷爷是不是真疯了,因为他面对我的时候,还是以前慈眉善目的样子,他会从兜里掏出一颗变形了的糖来,尽管他的手一直很脏,脸也很脏,胡子乱乱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串口水或是鼻涕,有时还能看见刚刚吃过饭的痕迹,衣服就更不用说了,新衣服穿在身上也超不过几分钟就会沾满泥土,他的口袋里和糖果一起掏出来递给我的往往还夹杂着石头和柴草。他还会摸着我的头嘿嘿发笑,甚至还试图要把我抱起来或者蹲下来让我爬到他的背上去。但这时,母亲就会从西厢房里冲到门口,撩起门帘,大声呵斥我,给我狠狠的脸色,她仅仅是喊一声我的名字,再不多说一句话,我就从她的严厉里悄悄离开爷爷,爷爷也就再次嘿嘿地笑笑,不理会走了,背搭着手,一瘸一拐。看着爷爷走远,我就想哭,我也不知道是因为我感到爷爷可怜还是我受了委屈,总有眼泪涌至眼角,而我始终不让它流下来。
   其实,爷爷走远后,留在我眼底的并不是他拖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我之所以说他是走远了,是因为他的鞋子永远都发着吧嗒吧嗒的声音,和他抽烟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像是从来都没有把鞋子系好过。这种响亮的声音即使隔着几堵墙也能清晰地传到人的耳朵里,所以每当鞋子响起的时候,就连邻居家的三岁孩子也能分辨出是爷爷来了,就喊着疯爷爷,疯爷爷,撒腿跑开了,而较大些的孩子,则成群结队地跟在爷爷后面,喊着疯子,有些胆大的还喜欢用小石子或是土块打爷爷的后背,起先爷爷是感觉不到疼的,他的感觉总是很迟钝,或许是他觉得有孩子跟在后面起哄很烦人的时候,才转过身来,怜爱地看着孩子们,那些家伙就纷纷跑散了,而当爷爷继续前行的时候,他们又一窝蜂似的赶上来,继续他们的恶作剧,因此这也是我不喜欢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一起玩的多种原因之一吧。
   我只能看到那堵白墙,惨白惨白的阳光落在上面,和母亲发怒时的脸色一样,令人望而生畏。我不大明白这墙怎么会如此的白,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大约应该是母亲的功劳——她也许是一年要粉刷一次吧。按理说,在家境衰落之后,母亲一个人承担了这个家庭的重担,可她怎么还有这份闲情呢?
   我的目光总是在爷爷的身影消失了后,最先看到墙的,很多时候我能看到我的影子在墙上放大,像一个失去犄角的怪兽,应该是一个瘦小的怪兽。好几次我都想到要在墙上摸一摸我的影子,甚至想把它从墙上移开,或者搬下来仔细看看是否和怪兽有些牵连,但我却怕真要被我拿下来了,却不是怪兽的样子反倒会令人失望。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也许是因为我想把自己变得凶狠一些吧。
   墙上还有西厢房的一角倒影以及门口垂柳的枝条浮动着,而我的影子并不完整,它往往只是半个脑袋或只剩下身子,因为垂柳或者从西厢房里出来的母亲都会使我的脑袋模糊或者消失。
   这时我听到了奶奶的絮絮叨叨,或者是她冲着我的自言自语,我根本不理会这些,因为她也没有理会我。我只是被她的声音打断了思考。我慢慢把目光从白墙上挪开,看一眼牛圈,牛早已在爷爷疯了之后被母亲卖了,她说她连人都养活不了,更不用说是牛了。而我担心的是牛圈的房顶上有一根木头断了,房屋的重量就在那个豁口里往下挤,一些泥土已经在那儿聚起来一个大包,随时都有掉下来伤人的危险,同时我总是很担心爷爷,他会不会因为他的迟钝而受伤呢?
   和牛圈相连的是母亲父亲和我们姐弟三个一起安身的西厢房,我的目光只能在西厢房门口停留一刹那,因为那里有我最不愿见到的东西,有时只是母亲的一个眼神就能刺痛我的神经。所以我很快就再次看到奶奶了,她还是半闭着眼睛晒太阳,眉头蹙成一团,我觉得奶奶已经快要死了,她看起来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呼吸很奇特,吸气的时候很平静,而呼出的时候则要努力地吐气,嘴皮总是一伸一缩,在我看来要不是她的嘴皮在动,说不定我真认为她死了。
   东厢房里住着姑姑,漂亮的姑姑在爷爷没疯的时候是家里的公主,所以她脾气很大,对自己的事情有着绝对的控制权,我爱去姑姑的房里坐,看她的书以及别人写给她的情书,也喜欢看她穿着打扮,可姑姑好像不大喜欢我,她总是在我还不想离开的时候撵我出来。我觉得姑姑撵我的样子就像是斗牛一样,等我出来了,她会毫不留情地关上门,还在里面唱歌,我就坐在门口听她的动静,我喜欢她房子里花露水的味道。
   最后我还是看到了墙,白的墙像死人的脸。奶奶在我身后说七岁八岁,惹得猪嫌狗不爱。她是在说我呢,那年我刚好七岁。
  
   二
   我七岁那年,真正能记住的事儿还真像奶奶说的那样并不很多。等我上了中学,读了一篇宋人的文章,大约是说有一个叫方仲永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能吟诗作赋,众人以为神童,于是他的父亲就经常带着他去见达官显贵,让他作诗以赚取些蝇头小利,可后来,他却变得和平常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了,那个叫王安石的作者或许只是要说一下对于孩子的教育,后天的培养至关重要,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几千年后,我却感觉到他仿佛是在写我,而我压根就不会和他有任何意义上的心灵相通。
   我发现我和方仲永的境况有些相似,我就在好几个晚自习上独自一个人躲在教室后排的空桌子上自行检讨,在我多方搜集证据的努力下,我终于弄懂了我之所以成为方仲永的两个主要方面:一是父亲的失职;二是与一起行为事故有关。
   我搜集的证据大多来自奶奶的口述,主要是一些能证明我小时候和仲永一样聪慧的事实,至少是不怎么笨的一些素材。为了证明我幼时异于常人,我下了很大的决心,费劲讨好母亲并征得她的同意搬到上房和奶奶同住。母亲当时的眼神就像一道俗话所讲的闪电,犀利得让我越加感到陌生,但她的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的严厉,夹杂了惊讶和失笑的复杂成分,因为在她看来,我主动要和奶奶住在一起无意于石破天惊,她常常说我在刚刚学步的时候就每每在深夜醒来哭闹着着要回到她的身边,及至长大了些,又开始嫌弃爷爷身上的臭味,从不想和奶奶住在一起的,现在是怎么了?她还破例很和蔼地摸了摸我的头,艰难的点头同意了。我知道母亲会同意我的建议的,因为她不喜欢我,而且西厢房里人口密集,晚上睡觉,五个人躺下去,连一只老鼠都休想伸足进来,她也希望有人能出去以缓解燃眉之急,而我则是最好的人选。
   事实上,我也尝试着问过母亲关于我小时候的一些事,而她却总以很累没有那份闲心为由拒绝了,也许还和我的表达不清有关吧。
   奶奶显然对我的问题很感兴趣,睡觉的时候他就把爷爷赶到炕的边沿,爷爷裸身睡在竹席上,被子上的棉花四处开花,他总是忘了把被子盖好而光出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他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冷,奶奶在睡前先是从自己的嫁妆柜子上取下干净的铺盖,仔细把靠近窗子的半个炕扫上至少两遍,然后慢慢铺好,把四个角上特意捋捋,再压压,让我睡在内侧。我们睡下了,明显能感到我们比爷爷高出几寸,只要略微欠身,我就能看见爷爷露出的后背或是屁股,而奶奶则在还没睡着之前,总忘不了给爷爷盖好被子,爷爷就像个孩子,睡觉时喜欢翻腾,奶奶说,看看,又吃多了。
   灭了灯,奶奶就开始说我小时候的事,我睁大眼睛听着,我看不见奶奶的脸,不知她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但我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还是喜欢五岁以前的我。
   奶奶说我的聪慧在三岁时就已经显现出来了,那时候一家人都围着我转,而我异于常人主要是我能跟着爷爷的二胡音调唱出完整的一段周仁回府,即使不大流畅,倒也字正腔圆,还能说上几句纯正的秦腔对白,奶奶说到这里还拿出村里的驼子老六作比较,别看老六五十多岁的人了,到现在还说不好一句对白,一张口就是要馍馍的腔调。我就此也惊叹我当时的非比寻常,因为我听过老六唱戏,他还是村里剧团的演员,还真不能说他的好。
   奶奶就我唱戏的事足足说了两个晚上,就像是在讲一个传奇,连我都惊讶这个三岁能唱戏的孩子,而奶奶总是在半中间里强调:这就是你哩!至于奶奶讲的其他事我也没有在意,我只是在想,现在我能不能唱出完整的一段戏来。我在奶奶的声音里追忆我心底那个遥远的音调和戏词,我一句一句的默默尝试,在奶奶将要把这一段故事讲完的时候,我长出一口气,我发现我还能唱好那段戏,可能要比三岁的时候唱得好听很多,可我再也没有唱过,好像那是在心里封存了的一罐秘密,再也不能拿出来了,因为我不想拿出来。
   或者是我连话都不想说的倔强误导了家人对我的看法,他们才在我五岁以后坚持认定我的脑子出了问题而嫌弃我的吧!
   奶奶说我之所以变成今天的木讷,完全是一次因着与牛有关的事故造成的。我小时喜欢骑着牛和父亲一起去村前的小溪给牛饮水,可在我五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我骑着牛走一段陡坡路的时候,牛突然撒腿狂奔,把正在牛背上吃苹果的我摔下来,关键的是在我下落的一瞬间,牛一蹄子踢到了我的裤裆里,我落在地上的时候就昏阙过去了,经过爷爷的抢救才缓过气来,可下身肿大了很长一段时间,爷爷怀疑说下身被踢坏了。当然我的下身是否被踢坏了,在我五岁的年龄里还不能得到验证,而问题是自那以后我就变了样,一夜之间木讷了,甚至有些痴呆的迹象,不爱说话,差点就成了哑巴,爷爷也弄不明白怎么就不说话了,他说,按理被踢坏下身和说话无关啊!在他的长期观察之后,他认为我是被吓坏了,脑子出了问题。
   我当然还能清晰记得五岁时的那次事故,至于不大说话似乎也和事故有关,但至于变成二傻的说法则完全是谣言,我相信我还保留着幼时的聪慧。我只是不想说话,不想做一些在大人眼中普通的事而已,为何他们就说我是痴傻?
   当然,我并不能和大人相抗衡,大人远比我知道得多,要不奶奶为何总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呢!所以我在做了思想扎挣之后相信了母亲和奶奶的话:我是大不如前了。至于父亲失职的事并不能全怪父亲,因为他并没有担负任何责任,换句话说,父亲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责任。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真的嫁给父亲。按照而今的现实,像父亲这样的人,注定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先不说父亲的无能导致他拿不出来足够的彩礼,单就感情上的一贫如洗他也没有能让母亲坚持爱他的理由。所以我也常常为母亲鸣不平,尽管她是那样不喜欢我。
   母亲说结婚之前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父亲,而她的父亲则完全是感恩于爷爷才答应把她许给父亲的。因为爷爷只说父亲是个榆木疙瘩,三棒子打不出一声冷屁,而姥爷却说这样的男人最可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姥爷的推断是正确的,父亲从没有给母亲惹过麻烦。母亲还说她当时也是被爷爷蒙蔽了。
   父亲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也许正是因为我的木讷和父亲有些相像,母亲才不喜欢我的吧。而我知道父亲不会说话和我的木讷本就是两回事。用现代流行的话说父亲,只能用弱智一词来表达,他存在着智力上的不足,这是个让全家人都忌讳的字眼。在父亲渐渐长大的过程中,他面对社会时的力不从心,爷爷奶奶早就发现了,但他们都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尤其是爷爷,他觉得以他的智商根本不会生出低能的儿子,说不上聪明,最起码也能和常人一样,可造化弄人,父亲偏偏就连常人也不如,爷爷后来总是怀疑奶奶在怀有父亲的时候吃过什么药。但痛心归痛心,父亲日渐强壮起来的四肢和萎缩的智力还是照常随着日子延伸了,并没有因为他们的不愿面对而有所改变,及至长到二十岁的时候,他就变成了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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