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待到素月坡兰花盛开时

一
　　 素月坡上，一个瘦弱的女子迎风站在那儿，脸颊上滚落着泪花，口中喃喃细语：“辉哥，十年了啊，你咋还不回来呢？你真的舍得丢弃我们么？舍得你心爱的妻儿吗？你忘了你曾经答应我的话么？”十年了，这女子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来这儿，站在素月坡上，念叨着同样的话，尽管周围没有人听。
　　 她坚信自己的丈夫会回来的，她从未动摇过这一念头，即使她的公公婆婆和村里人都认为她的丈夫韩林辉不在人世了。
　　 今天，她又来素月坡了。是她儿子告诉她满山的兰花盛开了，爸爸该回来了。
　　 儿子小亮下午放学回来，一进家门，就大声嚷了起来：“妈妈，妈妈，你不是说当素月坡兰花盛开时，我爸爸就会回来了吗？怎么爸爸还没有来啊！”相似的话语，每年都这样重复。
　　 “我乖孙儿，莫烦你妈妈了，她正在给你做好吃的呢！”小亮奶奶边扫地边说。其实老人心里更难过，但她没有表达出来，只是安慰着刚满13岁的孙儿小亮。更重要的是，安慰自己的儿媳妇。
　　 在里屋听到儿子的声音，她并未回答，正在忙着做菜。小亮最爱吃蒸鸡蛋，与他爸爸在家时一样。她从米坛子里取出两个鸡蛋，在大碗边沿一磕，一只手捏住一半蛋壳 ，将蛋清蛋黄放入碗中，倒入一些清水，用筷子反复搅，看看差不多了，用勺子舀入一勺大豆油，搅匀，放入蒸子，合上盖子，放在火上蒸。做完这一切，她出来对婆婆说：“妈，菜已炒好，鸡蛋蒸熟抬出来你们就可以吃了。我出去割一把青草回来喂兔子。”说完拿起一把镰刀急匆匆地走出去。婆婆看着她的背影说：“别去了，一起吃饭了，别糟蹋自己的身体。”然而，当她说完才发现，那个背影已经出门去了。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正值春季，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绿色正铺满大地。在滇东北，早晚很凉。素月坡，离花红村不到两里地，这儿属于乌蒙山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长满了兰草。一眼望去，满山坡都是绿油油的。这些兰草的叶片细长，细叶姿式幽雅潇洒，碧绿清秀。每到农历三月，兰草就先后开花了，特别是谷雨那一天，满山坡的兰草都开花了，村里人就知谷雨节气到了。这些花色五彩斑斓，有白、黄、绿黄、紫红、深紫等色，有些带有杂色脉纹与斑点，艳丽耀目；也有洁净无瑕的素净花瓣，清秀窈窕，香气袭人。
　　 今天正好是二零一三年农历三月十一日，谷雨。由于花红村的孩子上学放学都要从素月坡下不远处的村道经过，小亮就望见这满山坡盛开的兰花。他牢牢地记住妈妈对他说过，素月坡的兰花盛开时，你的爸爸就会回来。于是就像往年一样，跑回家询问了。
　　 当她急匆匆地来到素月坡，经过满坡的兰花，爬上坡顶。她静静地站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远方，任微风吹在她的脸上，把没有编进辫子的几丝长发吹起，在风中摇曳。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
　　 这个女子叫吕洪素，西平渊坊吕家洼人，与花红村的小伙子韩林辉在广州打工时相识相爱。两年后回来，吕洪素就嫁到花红村，韩林辉一家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特别是婆婆，乐得不得了，自己的儿子娶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她压根没有想到。当年她嫁到这个边远的穷乡僻壤的小山村，还哭了一个多月呢！尤其是婆婆的眼光，很准。她没有对自己的丈夫说，那个木讷的男人一天到晚只会出去做木活，他是一个木匠，他只懂木头，不懂女人，虽然与自己睡了几十年。自己这个儿媳妇，圆圆的脸蛋红扑扑，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特别是鼻梁左边上有一颗痣，那是旺夫的标志。女人左鼻梁长痣旺夫，男人右鼻梁长痣旺妻。更让韩妈妈欢喜的是，吕洪素屁股丰腴。农村人有一句话：屁股大，好生娃。果然第二年就给韩家添了一个大胖小子。木匠想了一天一夜，取名为韩金亮，意思是这个孙子的含金量很高。
　　 吕洪素记得，新婚时，韩林辉经常带她来素月坡玩耍。这个山坡留下了他们多少甜蜜的时光。他常背着她往山上爬，然后他们从山坡上往下跑。跑到坡底凹处时，他们就躺了下来休息。他就抱住她，亲她，亲她眼睛，亲她耳垂。她最喜欢他亲自己的耳垂，那是一种柔柔的痒痒的慌慌的感觉。她把自己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他们就这样躺在兰花中。有时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蓝天，看着朵朵飘过的白云；有时说些甜言蜜语。一次，吕洪素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念头，突然问他：“你会不会突然消失了？”
　　 韩林辉转过身来，把她从自己的大腿上抱起，在她红红的唇上亲了一下，说：“你真傻！我怎么会突然消失了呢？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吕洪素相信自己的丈夫，他是一个敢担当有爱的男人，他不仅仅是阳刚帅气，更是细致有加，心好善良。那次在广州，自己发热生病，他在自己身边足足守了三天三夜，照顾自己，直到自己好转。
　　 顽皮的她，娇嗔地穷追不舍：“辉哥，我是说万一呢？”
　　 韩林辉见她这样认真，不禁脸色凝重起来，他坐了起来，说：“那你一定要等我，我是舍不得离开你的。待这满山坡的兰花盛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就来这儿等我。”
　　 “好，我来这儿等你。”吕洪素见他这副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人家与你开玩笑，你却这样认真。谁愿让你离开我，乌鸦嘴！”说完故意嘟囔起嘴巴来。
　　 韩林辉哈哈大笑了起来，扳过她的脸，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说：“洪素，乖，啊？逗你玩的。你嫁到我家这穷地方，受委屈了。我永远爱你，不离开你。咱们每年都来看兰花，啊？”说着从身边采下一朵充满香味的紫色兰花，插在她的头发上。
　　 “嗯！”
　　 这对幸福的小夫妻永远也料想不到，在吕洪素生下儿子的第三年，韩林辉真的失踪了。
　　
　　 二
　　 这是吕洪素刻骨铭心的痛，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二零零三年中秋节的前夜。
　　 花红村属于西平市边远大山里的一个小山村，因村里花红树多而出名。虽说这儿是大山深处，边远贫穷，但上天是公平的，赋予了这个山村更多其它的东西，是喧闹的城市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譬如这原始生态带来的美味自然食物。这儿适宜花红树的生长，到处是花红树，一到花红这水果成熟的季节，花红村里一片红，像火烧云似的，惊艳无比，诱人无比。离村子不远就是山上了，山上的各种树种简直多得无法数，其中野果子树特别多，尤其以野板栗树、野核桃树居多。
　　 韩林辉与村里的几个男人，每年中秋节前，都要到山上采摘野板栗野核桃，撬开外壳，取出果实，背回来过节。
　　 由于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忙完农活的韩林辉，告诉正在锅里烙粑粑的吕洪素，说是要去山上采摘野板栗野核桃来，准备明天过节。吕洪素说：“好的，但要在天黑之前回来。”
　　 “好呐！”韩林辉回答道，然后走到在院子里在奶奶身边玩泥巴儿子身边，抱起他来，在脸上亲了一下：“儿子，乖啊，爸爸去弄好吃的来给你。”
　　 儿子嚷着要跟爸爸去，吕洪素赶紧跑出来拉住儿子：“宝贝儿子，别耽误你爸爸，让他早去早回。”
　　 韩林辉走到院门口后又折回来说：“妈，我爸今天做木活回来，告诉他明天就别去了，中秋节嘛，好歹在家过一个团圆节，天天在外做活，不疲劳啊！”
　　 韩妈妈解开围巾，抖了抖，说：“那个木讷的人，我说不动。等你晚上回来，你与他说。”
　　 吕洪素走过来给他拍去衣服上的一根枯草，说：“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呀！没有平时干脆。快去快回。”看着韩林辉出门远去的背影，她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还不见韩林辉回来，吕洪素着急了起来。她煮好饭叫儿子小亮与爷爷奶奶先吃着，自己赶紧跑出去找与韩林辉一起出去的人家问，见他们也没有回来，这才放心了。反倒被张明花笑了她一通，这张明花是王石柱的老婆。王石柱与韩林辉在村子里是最好的哥们，从小一起读书长大，一起去广州打工。还在广州时吕洪素就认识他了。张明花笑她像新媳妇一样离不开自己的男人，不就是回来晚一点么，就慌得到处问。在农村，男人们哪个不是起早摸黑的，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晚上九点多钟，王石柱他们几个回来了，却单单不见了韩林辉。几个人的神色很沮丧，不等张明花开口问，几个人放下采摘来的野板栗、野核桃，背上韩林辉的那一袋，就约着一起来到韩林辉家。吕洪素一见这阵式心里莫名地恐惧起来。王石柱就急忙把情况给她说了。
　　 他们一伙四五个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七八里远的大山里的板栗箐。板栗箐的野板栗树、野核桃树到处都是，树上挂满了果实。他们一到各自就上树开始采摘，就在大家都采摘得差不多的时候，韩林辉突然跑过来放下自己的那一袋野板栗野核桃，对王石柱说：“石柱，看见山崖对面那边的那一颗大树没有，那儿有一棵灵芝，我上去采摘，你嫂子肠胃功能有些差，听说野灵芝泡水喝对肠胃功能有调理的作用。”
　　 王石柱正在树上采摘野板栗，听了也没有顾得上看，就说好的，辉哥，你要小心噶，山崖那边滑得很。
　　 过了一会儿，大家都采摘得差不多了，该返回了。大家见韩林辉才爬到对面那棵树上，干脆坐下来等他。那儿果然有一大朵野灵芝。对面虽然看起来近在咫尺，但要到那里，要先下山崖，再爬上对面山坡，才能到树边。只见韩林辉把灵芝轻轻地采摘下来，兴奋地朝王石柱他们举了举手中的灵芝，就开始下树了。突然，大家惊住了，因为有一条一米多长的黑蛇正在往树上爬！显然，韩林辉也发现了，他摇了摇树，想把蛇吓走，可那条蛇却一个劲儿地往树上爬。韩林辉一急，忙伸手去折下一树枝，想把蛇赶走，手忙脚乱的他一脚踩空，从树上摔了下来。树本来不算高，就算摔下来也不碍事，最多擦破点皮。可是，树根是长在陡坡上的，韩林辉跌下来后，没有止住身形，直往坡下滚去。几乎就在同时，韩林辉和王石柱他们都惊叫了起来。大家急忙一起下山崖，到山崖底去看韩林辉，也不知他摔得如何了。
　　 令众人奇怪的是，他们一边呼喊着“韩林辉”，一边寻找他，几乎找遍了山坡底，也没有见着他的影子。倒是发现他采下来的那朵灵芝，有一个大碗那么大，古铜色似的。他们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找寻了两个多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家一商量，干脆回家去，发动大家带上手电筒来寻找。
　　 王石柱递上那朵灵芝，说：“嫂子，给你。哦，还有这袋野板栗野核桃，是辉哥的。”
　　 吕洪素听了还未去接，人已经软绵绵地全身无力，晕了过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
　　 众人一见，急忙呼喊她，婆婆吓得赶紧用清水洒在她脸上，张明花忙着掐她人中：“洪素嫂子！洪素嫂子……”
　　 当她醒来时，看见得到消息的村长王石清已召集村里的青壮年，带上手电筒，由王石柱他们几个带队，正要出发去板栗箐山崖。
　　 吕洪素不依众人不准她去的意见，死活也要跟着去。没法，王石柱叫上自己的老婆张明花陪着一起去，两个女人在一起好照应些。
　　 吕洪素永远也忘不了，他们从天黑找到天亮，又从天亮找到黄昏，也没有见着韩林辉的影子。
　　 花红村里的人十分纳闷，背着吕洪素议论纷纷。一个大活人，活不见影死不见尸，奇了怪了！有的说会不会采摘灵芝惹恼了守卫它的神灵，被神灵带走了。神灵就是那条蛇。按照常理，蛇见人会自动溜走的，可那条蛇却向韩林辉爬去；也有的人说会不会被神秘野兽搂走了。 但不管哪种说法，都是猜测而已。王石柱不信邪，他跑到镇里报案了，民警也来人查看了现场，说只是失踪，尽量通过各种渠道寻找，只要一有消息，就通知家属。
　　
　　 三
　　 吕洪素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就这样从人间蒸发了。她坚信他还活着，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她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伤痛欲绝的她，压抑着自己的悲痛，依旧照看儿子，孝敬公婆。只是每年的谷雨那一天，正是素月坡兰花盛开的时候，她就到那儿痴痴地站着，站的时间一年比一年长……
　　 第三年，张明花对她说，你已经为他守了三年，尽心了，可以找一个合适的男人，过余下的日子吧。她不理她。
　　 第四年，婆婆对她说：“素儿啊，辉儿怕是不在人世了。你还是再找一个好人照顾你……”吕洪素迅速打断婆婆的话：“我在家里等他，等到我死的那天！”公公听了直摇头。
　　 第五年，吕洪素娘家数次来人了，叫她回西平渊坊吕家洼住几天，其实就是动员她改嫁。说韩林辉失踪这么久，一定是死了。可以到法院宣告他死亡，然后找个好人嫁了。吕洪素说他没有死，娘家人说那可以到法院告知他已经失踪了几年，可以申请离婚，之后再找人家嫁了。吕洪素不同意，生气地回花红村了。
　　 第六年，有人来提亲了，被吕洪素轰了出去。
　　 第七年……
　　
　　 却说韩林辉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后，由于惯性的原因，他控制不住自己身形，只好伸出手来抱住头，免得碰着。突然他看到前方有一棵小树，急忙伸手去抓住树干，抓是抓住了，可那棵树太小，竟然被他连根拔起。但幸得他抓住这棵小树，向下滚落的势头得到缓冲，就跌落在小树下方坡埂下的一颗大树枝上，头重重地撞在大树干上，顿时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