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与阳的缠绵

不知道天下的男人是否都象我这样，十二岁时记在心里的女孩子，无论生死阴阳，我无论如何不能把她淡忘。更可怕的是，还要与她相伴一生。
　　 三年级时我与紫雅是同桌，那年我刚刚九岁。后来的年月里，我不止一次悔恨地打自己的脑袋，怎么会迟钝成这样？仙女一样的女孩坐在我身边竟熟视无睹？还好，老天有眼，六年级时我和紫雅又坐在了一起。
　　 那一年真是令我难忘。我总算从九岁长到了十二岁。
　　 其实，对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能想什么？又能做什么？只是觉得她好看，只觉得她柔软的象棉花，只觉得她身上时刻散发着清香。这事虽然纯洁得如白雪，却引得我心底里不知是喜悦还是痛苦，时时莫名其妙战栗着。
　　 紫雅是有病的人。同学们因此叫她西施。紫雅得的是心脏病，我发现，紫雅坚持上三天课，就必须休息两天。
　　 每次紫雅不来上课，就会有一种不安袭上我心头。我就会在心里暗暗为她祈祷。那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挂牵一个人。而且这种牵挂的感觉，一会儿是甜丝丝的，一会儿又是苦戚戚的。
　　 每天就这样想着她，可我的学习成绩却一点没有下降。我知道，倘若学习不好，紫雅看不起我。因此，我时刻注意自己在班里的名次，让自己的成绩永远保持在前三名。
　　 紫雅对我的态度始终是模糊的。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只用眼神来交流，眼神刚刚一碰旋而就闪开了。真是有种甜蜜的感觉。我想今生今世除了紫雅，我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紫雅从来也不理我，哪怕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每当必须念我名字时，她的声音就顿时低下去，脸也随之慢慢变红了。所以我断定，紫雅是在意我的，而且很在意。紫雅对我的在意，我自信地认为，那是因为我的优秀。
　　 我们虽然不说话，却彼此坐得很近，近的我都可以闻见她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香气。这香比兰花要浑厚，比茉莉要温柔，比水仙要圆润，比玫瑰要清淡，再细品品似乎还有点檀香般的药味。我思索了很久才决定把这种香气叫做紫雅香。
　　 说来也奇怪，每当我们集体活动，我特意走在她身边时，却从来没闻到过这种香味。但只要我和她并肩坐在一起时，那种清香就会阵阵飘来，实在让我不舍离开座位。
　　 紫雅终于不行了。在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后，她就再也没有来上学了。我一天天地苦等着，一直到我们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重点中学，可我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紫雅一直没有消息，生死未卜。
　　 开学后的一天，午饭后，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紫雅轻飘飘地走了进来，我好生纳闷，连忙坐起来，问，你怎么来了？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有点着急，又说，你怎么不说话？病好了吗？这次她倒是微微点头。我高兴得要命，过去拉她的手，她却转过身去，象是要走。怕她生气我忙缩回了手，说，哎，你，你别急着走，坐坐吧。
　　 紫雅不语，眼见死死地看住我，象是怕忘了似的。只见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悄然地走了。我无论怎么用力去追就是够不着她，眼睁睁看着她推门出去。我好象是被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这时，我突然闻到了紫雅香气，幽幽地飘来，一阵浓似一阵，我昏厥了过去。
　　 我被妈妈推醒时，汗水把衣服都打湿了。
　　 后来我知道了，紫雅就是在那个时辰断得气，是心猝死。
　　 我内心平静地度过了三年初中，成绩始终保持优秀，直到我考入本市一所重点高中。虽然再也闻不到紫雅香了，却朦胧而执拗地感觉到紫雅在不远处看着我。
　　 大学也这样很快过去了，平静如一条终年往前流走的小溪，不偏不倚，不急不徐。
　　 就这样十几年过去了，从我身边经过的女孩数不胜数，里面也不乏出色的。但于我，那些不过如过眼烟云。
　　 有时想想也奇怪，一个男人在十二岁时，结识了一个小女孩，有了第一次爱的萌动与憧憬，过去若干年了，无论怎么努力去忘却，也是枉然。
　　 27岁时我认识了李梅，她是一个小报记者。我们是在地铁巧遇。
　　 在初中时，我总爱胡思乱想，想紫雅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那天在地铁里，虽然离得很远，我一眼便看见了身材高挑，五官细致的李梅，她正是我心里的紫雅。
　　 我主动约她，理由是想了解一下他们的报纸。没想到李梅一口答应了，我们定在地坛公园见面。记得那天我们聊得很不错，我说什么话题李梅都接得上，这更加深了我对李梅的好感。
　　 聊了一会儿我说，把你们的报纸给我看看。她笑着递过来。在我伸手接得一霎间，一股香气扑来。啊，久违了，是紫雅香。我急忙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追寻着，幽幽的香气把我引到几十米开外，便消失了。任凭我东西南北地做着深吸气，那香气却已消失殆尽。
　　 十几年了，她终于还是来了。原来，我等的就是这一刻。但就是那一瞬，她又走了。我摸了一下脸，已满是泪水。幸好，李梅过来没有看到。
　　 我的反常，并没有引起李梅的注意，她依旧说这说那，谈笑风生。十分钟后，李梅接了一个电话，她笑着对我说，本来打算一起吃饭呢，你看，事儿来了，干我们这行儿没办法。
　　 李梅扬手向我告别，随即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事后第三天，李梅给我打来电话，电话中她还给我讲了两个笑话，然后就说，有事再联系，拜拜。李梅是老辣的，这样即给了我可下的台阶，也圆了她自己的面子。
　　 从此，我便日复一日，耐心地等待那香气再出现。几个月，一年，两年过去了，“李梅”却再也没有出现。
　　 由于我的升职公司决定为我安排一个秘书。这天，接到公司主管招人的尚经理的电话，我应约来到小会议室。尚经理是公司的老人了，深得老总信任。在公司以外，我们都恭敬地称她尚大姐。
　　 我与尚经理寒暄过后，她拉过身后的一个女孩子，说，这是琪琪。我抬眼一看，有些被吓住了，这不是李梅吗？我立刻觉得从手心到脚底以至于我的全身都变得汗涔涔的了。
　　 只见琪琪腼腆地低着头，细声道，经理好。
　　 嗓音这般稚嫩，当然不是李梅。
　　 尚经理说，你们聊吧，我先忙去了。我赶紧拉住尚经理说，我没意见，您看好就行了。
　　 那好，琪琪的岗前培训已经做过了，从今天起就开始工作吧。尚经理是十足的职业女性，做事讲究雷厉风行。
　　 琪琪与李梅，乍看很像，细品却又不像。说实话，我似乎更喜欢琪琪这样的类型，清纯，简单。
　　 半年后，我发现自己哪怕有一天见不到琪琪，就变得坐立不安。琪琪在我面前表现得很温顺，只要我们四目相对时，她便甜甜地笑，笑起来煞是好看。
　　 一天傍晚，我们忙完了工作，我说，今晚一起吃饭好吗？琪琪甜甜地笑了笑说，听你的。我很喜欢琪琪的这份柔顺，永远如水一般。我情不自禁地将她拥进怀里，她像只小猫一样依偎在我怀里，我吻着她芳香的头发，心想，不是紫雅香也这样令人心怡。
　　 随即，我闻到了紫雅香。不错，正是那香！且一阵浓似一阵。我推开琪琪，大喊，紫雅，紫雅，你在哪里？这时满屋子香气令我头晕，我喊着紫雅昏了过去。
　　 醒来时，又是满面泪痕。我心痛着，喃喃道，紫雅，紫雅你在吗？紫雅，你现身吧，我要与你在一起。
　　 我轻声的呼唤，在静寂的屋里回荡着，但，没有回音。
　　 我又嚷道，紫雅，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嚷完，不由得后悔。紫雅何尝不难过？她在冥冥之中这样与我相随，情深意切。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又流下来。
　　 琪琪走了以后，一切再次归于平静。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面，我刻意将自己的业余生活安排得丰富起来。打网球，听音乐会，与公司同事旅游，聚会，总之，不让心闲下来去想紫雅。
　　 后来我遇到了雪莹。
　　 那天，我的一位同事为太太举办生日聚会，客人很多，我喝着香槟与人闲聊。
　　 这时同事的太太过来与大家寒暄，见到我，同事太太似乎想到我仍是单身，突然她话锋一转，对我说，来，认识一下雪莹。我的中学同学。说着便将一位身着一袭白色套裙，皮肤晶莹剔透的女孩子推到我面前。我只觉得亮，真是名如其人。这雪莹文雅大方，微笑着对我点点头，说，你好。
　　 我们聊了起来。
　　 雪莹是一位美术设计师，她看上去大方而干练。同是职业女性，她与李梅不一样，她没有一点做作。目前她正领导着一个团队，她是那种智慧（我说的是智慧，不是聪明）与美丽兼具的女子。交谈中，我发现我们很有共同语言，同事太太看在眼里也觉得自己没有白忙活。
　　 生日聚会后，我和雪莹天天见面。但越是如胶似漆，我越是忧心，紫雅，紫雅怎么办？
　　 凭雪莹的悟性，交往中，我复杂的心绪没能瞒过她的眼睛。我深怕旧调又重弹，失去雪莹。决定把我与紫雅的故事告诉她。雪莹一边听我们的故事，一边掉眼泪。雪莹就是雪莹。这二十年来我最担心的，也是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在听了我和紫雅人鬼相依的故事后，一脸错愕地对我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也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香气，完全是你忘不了紫雅产生的幻觉。你应该立刻去看看心里医生。
　　 因此二十年来，我从未向人提起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叫紫雅的女孩，更未说过我与她的故事。二十年了，尘封在我心底的这段故事，在今天终于有了第一个听众。此刻，我与雪莹的心离得更近了。
　　 雪莹说，紫雅真让人心疼。
　　 我感动地拍拍她的背，将她揽入怀中。
　　 我们轻轻地吻着，她的美若天仙，让我战栗着，我把这世界都忘记了。当一切停止，我仍如醉酒般的沉迷着，浸在那美好情景里不愿醒来。
　　 此时，一缕香气飘来。我猛然清醒，紫雅，她来了。我镇定地起身，开始追寻那缕香气。当我追到门外，那香气更浓了。我依然很镇定，迎着那香气站住。猛然，房前的大树随着香气晃动起来，似是有风狂吹，树叶子哗哗地响。
　　 我走到树下，仰起头。不知怎地，树上滴答滴答地下起了雨，雨点由轻变重，落在我的脸上，又顺着脸淌到胸口上。
　　 树以外，却是一片阳光。
　　 是紫雅在哭。我触摸着她的泪，喃喃地说，紫雅，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又一股香气扑来，雨停了。我预感这是最后的紫雅香，最后的眼泪，最后的告别。我不禁心痛难忍，又向那香气扑去。无奈，一阵清风扫来，香气全无。
　　 紫雅走了。
　　 我久久凝视着风去的方向，突然觉得身旁有人，原来是雪莹。我们靠在了一起。
　　 从此，紫雅香便在我的人生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