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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爷和他的儿女们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09-15 阅读: 33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夕阳如泼血,天空云彩似欲出阁闺女的锦缎被褥,柔软细腻又渲染着某种渴望,整个村子很静。静得掉一枚银针也听得到。  这里的一切对仓爷来说,太熟悉了。他熟悉那辆

夕阳如泼血,天空云彩似欲出阁闺女的锦缎被褥,柔软细腻又渲染着某种渴望,整个村子很静。静得掉一枚银针也听得到。
   这里的一切对仓爷来说,太熟悉了。他熟悉那辆独轮车有几块木板,木板上有几只钉子。他熟悉那被岁月锈蚀的大铁门,门上几根铁条,什么时候刷的油漆。他知道那条大黄狗,跟了他十年。它的牙齿已经快落光了。如果不是他拦着,大儿子早把它打死了。大儿子之所以留下黄狗,是因为那一年,孙子家宝淘气,在村子那个荷塘洗澡,掉进深水里,幸亏黄狗几个前蹄扒水游到深处,用嘴咬住家宝的衣服,将他拖上了岸。很湿润的空气里,仓爷看到粮仓内那些苞米穗子在沉思着什么,仓爷觉得其实做支苞米也不错。没有那么多痛苦和烦忧。他迷茫的朝风门扫了一眼,他希望此刻的风门,会在那熟悉的脚步声中,吱嘎一声拉开。
   但是,他失望了。在那一瞬间,他很想一头撞开风门。对着大儿子和媳妇说:“我是你爹,怎么着我也是老子。我今年都九十岁了,还能活几年?!”无论如何,他还是灰心的到了极点。儿子是刘家的血脉,他能说什么?对仓爷不恭不敬,屁股臭了,割扔了吗?问题就出在大媳妇麻姑身上。大栓子再厉害,在村中是个执事。谁家有个红白事儿必请他操持。烟酒糖茶他没放在眼里,一场红事情下来,东家凭赏最低二百元,最高五百。白事情他一般只拿二百,他说,这是丧葬,主家心情不好。婆媳闹不和,邻居为边界,只要有争斗的地方,大栓子一到,尘埃落定。人送绰号“大明白”。就这大明白,村里再难缠的刺头青皮蛋子,到了他手里都变得服服帖帖。可是,家里的一亩二分田,他却弄不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关键是他本身就不按套路出牌,还拿什么服人?他不怕蛇不畏惧再凶猛的野兽,他的缺点就是怕老婆。他的老婆麻姑,典型的母老虎。平时,哪个惹了她。她会站在那家门前,骂一上午不重复一句话!大明白对被窝里躺着的母老虎可谓言听计从。
   大明白兄弟四个,三个妹子。皆是儿孙绕膝的年龄。兔死归首丘,仓爷和四儿子懒驴两口子住在老宅里。懒驴最没出息,书读不多,回乡做小买卖。先是开个三轮子,从小城批发市场,批进蔬菜,再到乡村各个大集去卖。开始那几年淘了一桶金。后来,批发蔬菜这个行业犹如雨后春笋,遍布大街小巷的蔬菜店,将懒驴的饭碗给端了。懒驴和老婆一商量,就改行了。让人焊了个铁笼子,骑摩托车到盖县淘漉小猪崽子,运回来高价卖给乡民。如此做到了现在。仓爷将老宅子留给懒驴,是心疼他一出生,娘就死在他的月子里。患产后风撒手人寰的。要是搁现在,女人的病不会死人的!懒驴长这么大没吃过娘的奶。仓爷感到亏欠他,仓爷是用地里扣的红薯,加上苞米粥一口一口把懒驴喂活了。
   年轻时的仓爷,挑八股绳。从家乡几天几夜的赶路,到丹东担布料咸盐煤炭,再回老家兜售。肩上的伤疤,掉了再生。生意有时候不好做,只弄个肚子饱,一家人磕磕碰碰总算支撑过了饥荒年月。不过,仓爷的女人是明智的,她说:“娃们不读书,就没了明天。”她主张节衣缩食也供儿女上学。
   一提起女人,仓爷得眉眼就舒活了。那是,他挑八股绳去丹东做买卖,认识的一位女子。因为连夜赶路,又困又累的仓爷,像树枝上叶子扑棱棱倒在地上,荒郊野岭又是黄昏。如果不是一个赶着几头山羊的姑娘路过此处,蹲下身,喊他不醒,就回村里吆喝人将仓爷背回家,仓爷早喂狼了。对女儿带回家里的陌生男人,春梅的父母埋怨了她一通,还是烧了姜水,让春梅端来给仓爷喂下。由于身体虚弱,春梅一家人让他在那里住了半个月。
   仓爷人长得魁梧结实,又勤快。他给春梅家劈柴禾,堆成了小山包。跳进猪圈起粪。进大田犁地,春梅家那头烈性的骡子,在他的驯服下,变得服服帖帖。他为她家人在山里设夹子。逮着好多野兔。女大不中留,春梅的变化瞒不过娘的眼睛。就在仓爷挑着担子要返回故乡的那晚,春梅的娘拉着仓爷的手说:“后生娃,看得出你是个好人。闺女大了,迟早是要找婆家的。你若有心,回去拾掇一下房子,赶大马车过来娶了春梅。我家梅儿,总不能嫁过去蹲露天地。好歹有个戳烧火棍的地方。
   仓爷又惊又喜,通过十几天的接触,彼此有了一定的感情。他做什么,她就在一旁递毛巾倒水。他看到了春梅那火辣辣的眼神。他未必不懂女孩子的心。尤其是夜里,睡在春梅家西屋,中间只隔着一道布帘,他听着春梅在尿桶里哗哗的撒尿声,就莫名其妙的冲动,热血喷涌。
   仓爷弟兄八个,他是老小。好在他哥哥成家的成家,三哥四哥被抓当兵,在国民党部队,一走杳无音讯。没有人和他争老宅。所以,他点头答应了。他告诉春梅,以及春梅的父母。半年后,风风光光来娶春梅。
   仓爷后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春梅会死在懒驴的月子里。临死时,因为疼痛,她咬破了舌头。尽管他伸出胳膊,任她抓挠。但是,春梅没有那么做。婚后的一幕幕想过电影一样,在面前浮现。女人被一辆胶皮轱辘木板马车,拉回家后,就勤俭持家。织布,缝衣。她的肚子凸了凹,凹了凸。仓爷依旧挑着八股绳,贩盐,煤炭什么的。只要能为他带来希望,为家人带来温暖的,女人说:“再苦再累,也要让娃子们读书。”仓爷的儿女一个个的背着书包上学了,别人家的娃子,放牛的放牛,砍柴的砍柴。他们眼睁睁看着仓爷的儿女,欢天喜地走过那条街面。
   大栓子即使到今天,也不会忘记,仓爷辛辛苦苦供他读完中学,赶上了运动。父亲作为地主成分,被游街扭斗。但是,为了大栓子,父亲委屈求全,答应了公社革委会主任的要求,将家里祖传留下的,一只宋朝的兰花瓷瓶送给了那个老不死。大栓子知道这只瓷瓶要是保存到现在,价值连城!父亲更主要的还是为了大栓子的工作。因为兰花瓷瓶,大栓子进了国营缫丝厂,成了一名捧铁饭碗的工人。而且,革委会主任的女儿麻姑看上了大栓子。事成之后,革委会主任倒贴,敲锣打鼓将麻姑用一辆四轮汽车送到了刘家。
   大栓子的几个弟弟没有他那么幸运,他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
   儿女们都成家立业了,仓爷也老了。牙齿像那条老黄狗,基本脱落了。他的孤独仿佛一眼深井,谁也走不进去。他常常对着女人留在世上的一张黑白照片,自言自语。这是仓爷最大的心灵安慰。他之所以没有再婚娶,更重要的是,他曾经对春梅承诺过,你在天堂等着我,我随后就到。但是,世事沧桑,仓爷活了快一个世纪,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像一株老树,活在村庄里。却被儿子媳妇,踢球似的,从这家踢到那家,懒驴的懒是出了名的,他和老婆琴子做买卖,早上要出门根本不做饭。仓爷只好饿着肚子。久而久之,仓爷就找到了大栓子。在这个村子,大栓子已经拥有两座海青房。看到父亲来这儿,还没听完仓爷要儿媳轮流伺候的话,麻姑一拍大腿,嗷的一声,吼道:“你又不是养我们一个儿女,趁天还没黑,你赶紧到那几处找地方,啊?!”麻姑将身子叉在门框上,没有半点让仓爷进屋的意思,这时,大栓子祈求地望着麻姑,麻姑不吃这一套,“刘大栓,你是聋了还是瞎了,你他妈的给我听好了,今儿,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要是想和你爹过,咱们就离婚!”
   仓爷将头埋得很低,仓爷一瞬间老了很多,他明显听到天堂的春梅在召唤自己。没等他擦掉脸上老泪,大栓子几步上前连拽带架把他像提小鸡似的掀出了他们家的大门。“咣当”插死了门。
   仓爷的心咕咚跌进了深渊。他想起了为大栓的工作,忍痛割爱送人的兰花瓶。想起春梅弥留之际嘱咐他一定好好照顾娃子们。儿女们像鸟儿长了翅膀,飞出了老宅,飞出了他的视线。三个女儿只在逢年过节提留点糕点,来家探望他。怕嫂子说闲话,屁股还没做热,就起身走了。仓爷不敢奢望媳妇们的孝心,只要他们平平安安的,就是仓爷的幸福和快乐。
   仓爷是看着儿女们的小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大栓子的一双儿子,在当地是青皮蛋子,地头蛇。靠着拳头打江山。老大成了这一带大水果贩子。所有来山区的外地果贩子,都要拜倒在他这尊菩萨面前。每斤苹果他要一毛钱费,不给,你站着来,横着出去!
   二小子,搞土建承包,手下一帮打手。两年时间,在城里有两处高级住宅,豪华轿车都具备。仓爷的其他儿女也过得很滋润。在穷人那里,他们是富人。在富人那里,他们也是佼佼者。
   而做了富人的儿孙们,对仓爷就像一个陌生的过客。他们那大把大把的票子流进歌厅桑拿酒店任何一个消费地方,就是不给仓爷一丁点的孝敬。大栓子迫于乡民们的舆论,召开了一个临时家庭会议,将四面八方的弟弟妹妹找到了仓爷那间屋子里。大栓让弟弟妹妹们每年给仓爷三百元钱赡养费。就是这三百元钱,也没有到位。他们不肯出这笔钱。他们觉得仓爷护着懒驴,懒驴住着老宅。谁住老宅,谁有义务养活老人。他们从老屋搬出去都净身出户,更何况仓爷偏心将珍贵的兰花瓶,送给别人,让大栓子进了国家的厂子。他们什么也没捞着,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认为仓爷做得很过分。既然大栓子得了那么多好处,如果不是老爷子的付出,他大栓子哪里有今天。做大哥的没做出什么榜样,凭啥弟妹们遭殃!所以,大栓子召开会议非但没成功,反而被懒驴媳妇骂了出去。大栓子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了。
   苦了仓爷。懒驴媳妇说:“今黑,你就上我大哥家找宿,我们这庙小养不起你!"仓爷举着木头拐杖,一步一颠的去了大栓家。和上次一样,仓爷又遭到了冷遇。并且连大门都不让进了。他呆呆的伫立在墙外,听得那条大黄狗呜呜的叫着,它知道老主人来了。过去的时光,展现在面前,大黄狗是仓爷在去乡里剃头的路上,捡到的一只小流浪狗。把它抱回家,懒驴和媳妇不高兴,说“又弄个白吃饱玩意回来,老东西,你那饭别吃了,就省给它吃吧!”懒驴说完这句话,还朝小狗踹了一脚,这一脚太重,差点把小狗踹死。嘴角都出血了。仓爷当时心被抓出来的难受。他不敢张嘴骂他们。他唯恐媳妇子一生气就不做饭吃。小黄狗那晚逃过了死劫,仓爷和它形影不离。仓爷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黄狗四岁大时,被大栓的大儿子从懒驴手里买回了家,因为大黄狗通人气,看门是个好手。麻姑眼气,就让儿子去买,仓爷舍不得,懒驴说:“你要是不卖,今晚你就别吃饭了!”当大孙子从腰里掏出一沓钱,刷刷点了三张给懒驴,见钱眼开的懒驴,那里还顾得上仓爷的心情。
   那一幕永远定格在仓爷的脑海,大黄狗死活不跟大孙子走,它双脚扒着土地,蹄子已经扒出了血,嘴里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就是不走。大孙子火爆脾气,拿起一根棍子就打。仓爷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蹲在大黄狗身边,安慰大黄狗:“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可是,大黄,你就跟我大孙子走吧,哪里也是你的家。他答应我的,会好好待你,我……也会经常去看你……”。仓爷涕泪横流,大黄走后,他的生活更加孤独。梦中似乎大黄回到了他面前,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手。醒来却是一场梦。
   现在,他和大黄隔着一堵墙。但是,他们的心灵是相同的。残阳将最后的一抹余晖收了回去。大栓子和麻姑还是没有出现。仓爷躬着虾米一样的腰,向老二家走去。在老二家也吃了闭门羹。三儿子还算可以,却可怜巴巴地说:“爹,你还是问问枣花,这个家里,我说了不算!”仓爷清楚,儿子们都惧内。他不想难为儿子媳妇们。夜色终于泼墨般暗下来。仓爷恍惚间看到春梅在向他招手,是的,在这个繁星初上,月色如水的晚上,春梅穿着出嫁时那件红色小棉袄,扎着粗黑的大辫子,冲他微笑着走来。仓爷活到了九十岁,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因为,春梅在这条木桥的对岸,睁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望着他。仓爷的脚步居然敏捷起来,他张开嘴嚷:“春梅,你等我,我马上过去!”仓爷向前迈了一大步后,整个人掉进了木桥下边已经干枯的河床……
   清晨去山里放牛的刘二愣子发现了躺在河床上死去多时的仓爷。那天早上,大栓子家的黄狗挣脱铁链子,找到了仓爷死去的地方,一头撞死在石栏杆上。
   仓爷的葬礼异乎寻常的隆重,他的儿孙们无比空前的豪爽大方,雇了两家唢呐队,花三万元买的烟花爆竹,光糖块与一元钱钢镚像天女散花似的投进看热闹的人群。披麻蒙灰的儿孙们,期期艾艾的哭声像极了舞台上假惺惺的戏子们。大黄狗在仓爷下葬时,被掩埋在仓爷的坟墓旁。整场葬礼耗资八万,这些,天堂里的仓爷能享受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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