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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春天的梨花、火炉和蜂箱

作者: 周蓬桦 时间: 2013-09-11 阅读: 24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时间和雨水改变着一切  ――题记    梨花尖锐苦涩的气味冲破冬天的硬壳,以及被寒冰围困已久的沙河,像一场看不见的大雪降临小镇。这时候,年迈的外婆摇动

时间和雨水改变着一切
   ――题记
  
   梨花尖锐苦涩的气味冲破冬天的硬壳,以及被寒冰围困已久的沙河,像一场看不见的大雪降临小镇。这时候,年迈的外婆摇动着轻盈的纺车,嘴里嘟哝:“呃,去吧,去吧。”她不停地鼓动我们到河对岸去看沙河镇著名的梨花在风中开放,以使她获得片刻的消停,因为我们已经缠磨了她整整一个中午,影响了她的纺织进度,让她感到了儿孙绕膝的负担与骚扰。
   四周一片闪亮,一只被人随手丢弃在塘边的布鞋沤得像一根泥塘里的烂藕,或者一只微型小船,布鞋里居然长出了一株油绿的青草,另一只挂在树梢上,寂寞得像一片枯了的桐叶。我们被恍惚的阳光照耀得不敢睁开眼睛,雏鸟一样地围着小脚的外婆,趴在门槛外的草垛旁边戏耍,耳边响着阵阵嗡嗡的声音——这声音分不清是从蜜蜂的尾部还是外婆的纺车里发出来的,而空中偶尔有一架或者一群飞机在天空穿梭,它们比昆虫发出的声音大得多。漂亮的表姐率先叫起来:
   “飞机。”
   表姐一边叫,一边站起身来奔跑,我们都跟在她身后,也跟着嚷叫:
   “飞机,飞机。翅膀好大啊。”
   只见天空有一架像蜻蜓一样的大肚子飞机,它飞得很低,翅膀险些擦到了一株白杨树冠,眼看着就要从天上掉落下来。我们就从地上跳跃着,呼拉一下跑起来追赶。随着表姐的嚷叫,很多沙河镇上的孩子们也跑过来,他们都兴奋地张大嘴巴,拖着长长的像玉液一样的鼻涕。就在飞机将要降落的瞬间,一个壮观的爆炸场面就要发生的时候,狡猾的飞机却猛然提速,忽地一下升上了高空,向地上洒下一团白烟,仿佛洒下一阵嘲笑声。所有的人都用手搭起遮阳罩,望着飞机的影子消失殆尽,在天空划下一道闪亮的光圈。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飞机,它那使大地颤抖的轰响仿佛来自天外之音,而密闭的舱门像一个巨大的哑谜。
   “可能是珍宝岛又要打仗了。”
   飞机消失之后,我低头暗想。之所以在心里这样嘀咕,其信息源于寒假前刚刚学到的一篇课文。课文里说苏修的军队向我们的祖国挑衅,把装甲车开到了冰上进行疯狂地扫射。于是我军奋勇抵抗,牺牲了好多解放军战士。
   其实,珍宝岛战役已经过去多年了,课本上记述的是几年前的事情。而我却仍然傻乎乎地以为课文里的战斗是刚刚发生的事件。
   那顿午饭吃的是大舅母用玉米面包的野菜团子,我一口气吃掉了三个,当我伸手去拿第四个野菜团子的时候被大舅母用巴掌打了一下,浑圆的菜团子滚回到热气蒸腾的小饭筐里。事后知道,这是大舅母出于好意的提醒,她怕我吃多了胀坏肚皮。我大舅母从十二岁就来到外婆家了,长到二十岁时才和我大舅圆了房,可以说,外婆其实一直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对待。私下里,我曾听到母亲说外婆“胳膊肘子又向外拐了,再拐一下就到天上去了”,这句话是在表达一种不满或者醋意,意思是外婆对待大舅母的好已经远远超过了亲生闺女。大舅母和大舅婚后生有三个孩子:表哥蓬雷,表姐春红和表妹春华。那一天,和我一起玩耍的人是表姐春红和表妹春华。表哥蓬雷已经长大,和大舅一起拉着一辆地板车,装了满满一车大粪,到田里施肥去了,他们要把春天返青的麦子喂饱。麦田离镇子,有七八里路。一大早,他们就背上一袋干粮出门了,外婆说他们先给麦子施肥,然后再给麦子车水。那一天的节气是春分,“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哩。因此,镇上几乎所有的劳力都到田间去了,剩下的人都是老弱病残。
   整个小镇都静悄悄的,像是有贼人拆散了镇上的篱笆,溜进了牛栏一样诡秘,你完全有理由想像有一伙盗贼正在某一个地方行窃,而全镇子的人都因为被春天的气息弄得哈欠连天,毫无招架之力。正午,镇子里到处都是睡倒的人们:柴堆、麦垛、墙根、草棚,甚至连猪栏的屋顶上,都响着阵阵鼾声,像是被土地之神施了迷香。他们原本不过是在晒太阳,晒着晒着就变成了一滩烂泥,与屋檐上融化的冰柱一样嘴角流着口水。一条黑色的草狗摇着尾巴,热得伸长了舌头。它围绕着主人,见人欲行靠近就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看到这只狗,用一只眼淌泪,另一只眼观察,那深抠进土里的两只前爪表明,它准备随时像一只箭头一样把自己射出去,以对付突如其来的袭击。
   在这些睡去的人中,还有我更加年迈的外公,他比外婆大整整十五岁。只不过让我感到有些骄傲的是,我的外公没有像镇上其他人一样就地而卧,那样的睡法无异于猪的睡法。我的外公是个有教养的外公,他睡在一张竹制摇椅上,幸福和舒服的样子让人羡慕极了。
   需要进一步叙述的是,我的外公长着一把鞋刷子一样直挺挺的白胡子,粗硬而又扎手,我曾经无数次地揪疼过他,顺便也感到了扎手后的不适,在一旁择菜的母亲,给了我一顿厉声的喝斥,而我外公却从来不说一句话,他在我的印象中仿佛是个哑巴,他的存在只是一个象征。
   听母亲说,外公是个乡下秀才,他年轻时当过兵,在阎老锡的部队一干就是三年,当过阵地宣传员,把竹板打得僻哩啪啦响,会说山东快书《武松传》和《小八义》。后来,他还做过连队文书。解放后他一直为此遭受批斗,从此变得沉默寡言,每天的事情就是到沙河岸边种植树木,梨树和木瓜树,沙河镇的梨花之所以著名,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与我外公不计报酬的劳动不无关系。我外公患有长年摆头症,即便是睡着了也在不停地摇头,我觉得很好玩,就拿一根木条去戳他碗一样扣在头上的帽子,当帽子移开,露出一张苍老、蜡黄、多皱、稍显肥胖的脸,他立即哆嗦了一下,屁股下面的竹椅发出了吱嘎的声响,仿佛外公的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
   见外公吃力地睁开了眼睛,我怯怯地叫道:
   “姥爷。”
   外公的胡子本能地抖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朝我摆了摆,大概是不要让我搅了他的好梦,示意我走开。他仍然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就又闭上了眼睛。不知怎的,在我离开外公的刹那,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奇怪的感觉我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忍不住地流出了泪水,由于我走得急,泪水便叭达叭达地掉落到地面上,我能听到泪水发出噗噗的声音。有一度,我的心里甚至闪出了一丝隐隐的担忧,怕外公他老人家就这样睡着睡着变成了空气。
   地上的阳光顺着墙角流淌,仿佛抓一把就能握在手里。笔直的烟囱傻瓜一样呆立在屋顶上,炊烟早已缓缓飘散。有一股隐藏在地表之下的暗流,暧昧而隐忍地浮动,我被这股难捺的感觉刺激得早已脱下了棉袄,放到了靠外婆很近的一根篱笆上,一根叫迎春的花藤在篱笆上攀附着。
   燠热的气流仿佛从地心向上漫溢,篱笆上的棉袄被太阳晒得冒出了潮气,接着蓬松了起来,挂在上面,远远看上去,像一只蠕动的黑熊。我朝棉袄嘿嘿地笑了两声,心想那不是黑熊,那是我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棉袄,上面沾满了我流过的汗水和头油味道,如果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会在空中散发一种难闻的糊烟气味。
   我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表哥,快过来呀。”
   听着声调有些诡秘,紧接着有一股热烘烘的气息飘过来,气息里掺杂着一丝野菜团子加大葱的味道。回头一看,见是我长着一脸好看雀斑的表妹春华立在面前,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紧张。她拉住我的手,说“来啊。”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把我拉到栅栏外的一片矮树丛里,朝不远处的一个麦秸垛指了一下,她说:“嘘,你看他们在干嘛?”
   我顺着表妹手指的方向望去,禁不住在吃惊之余使劲揉了揉眼睛:我看见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正用身子压着表姐春红,两个人在草堆里挣扎和扭打。表姐的头发上沾满了碎草屑,她已经十六岁了,乳房之类的女性特征也已经发育得很好了,胸前的两个小白馒头暴露在阳光下,被那个脏兮兮的男人肆意地握在手里,像一团面那样被那只大手揉来揉去。表姐做痛苦状地咧着嘴,眼睛闭上了,两腿弯曲而又无力地乱踢蹬,像一只被摁住了翅膀的飞蛾。我看到她的整个面部已经扭曲变形,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在那一刻,我的脑子飞快地旋转起来,突然想起两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时间是夏天的夜晚,我被母亲早早哄睡,我当时似乎还做了一个什么怪梦,但却突然被一种急促的喘息声吵醒。在明晃晃的月光下,我看到两个赤裸的身体像两只猫一样在互相扭打,撕咬,另一具身体在猛烈地撞击另一具,其间发出水一样的泼响声。我被这个情景吓傻,心跳得快要晕死过去。当他们结束之后,我的胸前流了一滩恐惧的涎水。后来我听到他们在戚戚嚓嚓地说话,说了好一阵,我听了一会儿,感觉像是天上的月亮在和风说话,但不等我听懂内容困意就降临了,我睡着了。第二天,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升高,天热得人身上分泌出许多粘液,我听到母亲在院子里呱哒呱哒地拉风箱,我揉着眼睛跑过去,叫了声“妈”,靠在了她的怀里。我发现母亲今天变得懒洋洋的,拥有一脸倦怠和安详,一股好闻的麦秸草味道从她怀里非常隆重地散发出来。
   母亲淡淡地说:“松儿,昨天晚上,你爸回来了。”
   “噢”,我顺嘴问了一句“他去哪了?”,我其实对父亲没什么兴趣,因为他很少回家。回家后也是一脸严肃,让人害怕。
   母亲说:“一早就回城了。”
   我问母亲:“他这么快就回去了?那他回来干嘛?”不知怎么的,我问完这句话竟然脸上发烧起来,我被自己的疑问惊呆了。
   “送糖。”母亲平静地回答。
   这时候,我才发现院子的小矮桌上多了一袋水果糖,我把它拿到手里,母亲说:“别狗窝子存不住干粮一气全吃掉。留下些明天再吃。”
   我挑出几颗糖来,到院子外玩去了。我走出木门后回头看了看,发现炊烟正从我们家的屋顶上升起来,像雨后天空的云彩那么好看。
   我摇晃着脑袋出现在街上时,看到了住在胡同南面的小英,小英正蹲在墙根下用勺子往下刮碱土,墙根上的碱土可以用来晒盐粒子。她刮得认真仔细小心翼翼,像采金人收集金子一样将碱土收进一个柳筐里。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小英”。
   小英抬起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她在那一刻显得那么瘦弱,瘦弱得像一盏风中的油灯,只需一口气就能吹灭。我递给小英一颗水果糖,并且顺手剥掉糖纸,放进了小英鲜红欲滴的小嘴里。小英贪婪地把糖嚼碎了。见她咂巴出了声音——冰块碎裂的声音,我于是又给了她一颗。这一次小英没有立即将糖吃下,而是接过糖,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我拉着小英的手,来到了一个被废弃的园子里,园子四周荒凉破败,它原本是生产队的旧谷仓。园中有一个早就没用了的石磨,石磨上放着一只倒扣的烂草筐。园子的东北角是一片长势旺盛的蓖麻,当我们进入麻地,听到一阵悉索声神秘响起,旧棉絮和枯土的腐烂气息直冲鼻子。但我们一点也没有害怕,甚至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对话,一进麻地,小英就积极地帮我采摘蓖麻叶了。大片的麻叶很快布置出一张清香四溢的暖床,小英躺下来,三下两下就解开了腰间的布绳带子,脱得只剩下一件小红兜兜。然后,她顺手将一片最大的麻叶盖在了脸上……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性别的名义接触到女性的身体,感觉自己像被一只神秘之手推进一个摇篮里,我是如此无奈,承受着巨大的幸福和颤栗。
   事后知道,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将事情构成实现,笨拙的手脚只不过是男欢女爱的最早演练。当年冬天,小英突然患上了肾炎,被一辆地板车拉到了遥远的县城医院住了很久,当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变得肥胖臃肿,步履蹒跚地出现在小镇湿漉漉的街道上。她不知道,在她离开沙河镇的这段时间里我对她何等思念,我甚至在心里反复构思着与她再度相见的情景,那一定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场面,但当我们的目光相接时我却看到了一片灰烬:她的目光始终呆滞地盯着某一个方向,将我的存在视为乌有。时隔不久,小英就死了,她的死属于夭折,进不了祖坟地,人们就在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里把她埋在了镇东的乱坟岗里。
   二十年过后,一场大雪把整个沙河镇化为一片白茫茫的汪洋,河岸上的梨树被大面积冻僵或冻死,雪后形成的雾凇景观在阳光的映照下甚是妖娆。而此时的我已经人近中年,踏着这场大雪的尾声从千里之外的淄城返回阔别多年的故乡,时至年关,家家的屋顶上飘出的炊烟中肉香缭绕,空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独特气息,但我却分明在这清晨的鸡鸣狗吠中听到了一种凄凄艾艾的声音。我跺着被冻得麻木的双脚穿越沙河镇的梨树林寻找往日的乱坟岗,乱坟岗早已成了村民种植蔬菜大棚创造经济效益的风水宝地,这与幼年时代的恐怖记忆形成了鲜明耀眼的反差,不知怎的,一阵难言的意绪在我心头涌堵:雨水、瓦罐、泥塘、炉灰、木板车和棺材铺,旧乡村的景物和传说,风中瑟瑟作响的高粱地和神秘的场院屋,都到哪里去了?我们终于到达了一个连鬼魂都可以从地下招出来换钱的时代,城市与钢铁的锯齿,在疯狂地切割世界的灵肉。在阵阵撕裂的疼痛中,我还是凭借直觉在一片残存的瓦砾中确认了小英的安葬之地,我将事先准备好的草纸点燃,看到风像一个悄然而至的巫婆把火焰收走。然后,我把一盒“德芙”牌巧克力放在了灰烬之上,像在小小的坟墓上树立起一块微型纪念碑,以此来完成最后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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