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愚

小愚
　　 陈伟
　　 一
　　 小愚走了，悄然离开了这个他深爱着的世界。隔着千万里的我，听到这消息，顿时神情黯然，放下了水杯，靠在椅子上静静的沉思。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刚好处于劳动力旺盛，摆脱了束缚获得自由的人为何突然而死？一个十年来连感冒都不曾入侵的人为何悄然离世？他走后，他未成年的儿子，正在上小学的女儿以后将如何度日，命运将会如何？还有那呆若木鸡的妻子以后将如何生活？
　　 想着，想着，心头涌现出很多怜悯。那一串串记忆，那熟悉的面孔，艰难地浮现在我快要忘记的脑海里。这一串串记忆都是关于小愚的，就从小愚说起吧。
　　 小愚很沉默，基本无话。说他，心就有说不出的痛苦；不说，大脑又对不起自己的悲悯。四十七年前，一天傍晚，天空祥云聚集，大雨倾盆，雷电交加，就在此时一个婴儿诞生了，家里都以为在这种特殊背景下出生的孩子，是家里几世修来的福气，在古代，只有皇子的出生才会有如此天象。看着孩子可爱的表情，甜蜜的笑脸，家里给他取名为庭贵。可是孩子根本没有给家里带来好运，庭贵五岁的时候竟还不会说话，只会眯着眼睛，连肚子饿，要吃饭的意识都没有，这让家里实在担心，也正是这个孩子，成为了以后村里人出气，开玩笑的小愚。
　　 随着岁月的流失，小愚也长大了，小愚的身体是长大了，可他的心灵却是小的，每天吃完饭就去干活，干完活就回家，在家里很沉默，一句话也没有。由于过度奔忙劳作，有着一生健壮的肌肉，他的小腿很粗，和小牛的腿没有什么区别。肌肉很细腻，基本可以看到一丝一丝的，是个做活计的高手，但除了挖地，打柴外，其他的活他是不会做的。村里的人叫他“小愚”，有的叫他“小鱼”，前一个愚是讥讽他的呆滞，后一个鱼，则是拿他开玩笑。每当村里人看到他，就大笑着说：“小愚今天吃鱼没？”他只是咧一咧嘴，红着脸，弄出一副想说话的无辜表情，但又一句话不吐，迷茫的离开人群。村里人就看着他那着急的表情发笑，那笑声是冷冰冰的，把一个很绝望的人逼向了更加绝望的路。
　　 家里的人担心小愚，最担心的是他的婚姻，有谁愿意嫁给一个只有一身蛮力而没有半点头脑的傻子？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被人永远当成小丑看待，用来哗众出气的孔乙己？
　　 然而命运没有让小愚光棍的过上了一生。在他出世的第五年里，赵家出生了一个女儿，这是赵家的第五个女儿，出生时，连哭的本能都没有，到了六岁，才会开口讲话，她的母亲是一个哑巴，不会教育自己的孩子，任其自由发展，后来这个女儿变成了一个智力低下的傻子。到了二十岁，除了会做饭外，其他的本领什么也没有，当然做的饭也相当的难吃。村里人叫她“老五”，过了一段时间，村里人更喜欢叫她“憨豆”。在二十一岁那年，右腿不小心被车压断了，由于治疗不及时，憨豆从此成了个拐子。这样的女儿也特别让自己的父母亲头疼，有谁愿意娶一个天生弱智而又没有容颜的丑女。说道容颜，在唐朝，憨豆可能算个美女，在现在就是十足的丑女了，肥壮的身躯，脸马脸一般修长，头发散披着，蓬松的像松树下的针叶，一口凹凸不平的牙齿，就像那排列不齐的士兵。
　　 后来在父母双方的协商下，两人成了夫妻，说也奇怪，小愚竟成了五个儿子中第一个娶媳妇的，小愚和憨豆没有拉过一次手，没有说过一句话，就成了夫妻，仿若两个陌生人一下子就成了好朋友，又仿若一只母鸡嫁给一只鸭子那么的奇怪。我敢断信他们的结合是没有爱情的。他们不懂爱情，却成了一家，憨豆成了小愚的妻子，小愚成了憨豆的丈夫。他们不会吵架，是幸福的夫妻，他们组成了家，就意味着一种新的使命。
　　 二
　　 结了婚后，小愚仍然是一只还没长大，心灵幼小的鱼。在他看来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人而已，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变化，憨豆也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两颗心没有任何的想法，对方的存在只是一种形式而已，然而就这样过一辈子，一辈子的爱情像白玫瑰那样的单纯，又像路上相依的石子那样的平凡。唯一有点不同的是小愚开始去帮其它包工头打工，挣点钱。原因他们有了孩子，需要钱，而他并不知到钱是拿来干什么的，只知道需要钱，就去挣。
　　 当时的家，其实是由他的弟弟管，他拿回来钱，也是交给他的弟弟。他的弟弟善解人意，又有一颗善良的心，就帮小愚管着家，帮助他照顾着孩子。连孩子穿的衣服都是弟弟帮买的，小愚在家里依然只是那个吃了饭，就出去干活的小愚，现在不同的是他当了别人的父亲，身份发生了变化。
　　 然而任何人不能帮你一辈子，他的弟弟以后肯定要娶妻，或者成为别人家的驸马。到那时家由谁管呢？
　　 很多人喜欢叫小愚帮忙做活，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做事诚实，力量又大，是个做活的高手，他也经常帮我家做活，那时候的我还小，记忆中她的诚实度有多少基本模糊了，但听母亲说：“他做活相当的认真，能力比其他人都强。”
　　 在夏季雨水相当的丰沛，那一天清晨六点，雨水淋湿了整个村庄。路相当的滑，泥塘里积满了水，我正常走路都会被滑倒在地。可小愚肩上搭着一百五十多斤的烟叶还能像一只猎狗那样在泥泞的路上奔跑，一个清晨反复的跑了很多次。然而当有人安慰的问道：“小愚累吗？”他只是咧咧嘴，把头对准天空中的太阳，露出孩子般甜美的笑容，心里像吃了蜜的孩子。这大可能是因为还有人在乎他和关心他。让他的虚荣心得以满足。只要有人对他说：“你做活真厉害，做人那么老实。”小愚就更像个小孩，喜出望外，像得了红包那么狂喜。赞美常常使一个人，一个很傻的人变成可爱的天使。
　　 小愚做活固然厉害，也特别能吃，每顿饭必须有酒，在他的生命中酒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只要有酒，大事小事全都不管。他能喝掉满满的两大碗酒，在我的记忆里，每次喝酒他都会喝醉的。喝酒时，他用筷子夹菜，仿若用鱼叉叉鱼又快又准，从不管别人的感受。喝酒仿若喝水，大口大口的喝，在他的身上我找到了武松的形象，萧峰的洒脱。喝醉了，就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头靠着墙壁，面朝着天花板，两粒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就这样静静的醉去，静静的醒来，然后又慢慢的睡去，在酒的世界里，他好像得到了一种精神世界的满足，逃避现实的乐趣。
　　 俗话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小愚的诸多缺点，让他成了村里人嘲弄的对象。小愚不仅对酒痴迷，对烟更是痴情。生活的环境虽说不好，但从不抽水烟筒，他只抽纸烟，在他看来抽纸烟比抽水烟筒高贵，宁愿把女儿买书的钱用去买烟，也不会让女儿拿去买书。村里人看到他，总喜欢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把他的香烟摸出来，抽出一支，装作要抽。此时小愚十分的恼火，并随口骂道：“你们这群没教养的家伙，敢抢老子的烟，真丢人，没尊严。”然后气得脸红脖子粗，似乎有满腔的话要说，却又无法表达，做出十分着急的样子，嘴里的话结结巴巴，村里的人逗得发笑。小愚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当吝啬的，即使是他最亲近的人，也休想在他那里喝上一口汤，抽上一支烟。
　　 三
　　 阳光灿烂的三月，我老表家的孩子刚满一岁，农村的孩子刚满一岁，叫周岁，过得十分的隆重，请自己家的熟人熟弟们吃饭。那一天晚饭，我有缘和小愚坐在了一起。同席的还有一人，喝酒也相当的洒脱，就是我的大舅子，在村里做了几年支书，喜欢逗人，特别在酒席上。村里人叫他富有。
　　 小愚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嘴里大喊到：“喝酒，快点喝酒。”其实早饭的时候小愚就喝醉了，就都还没有醒，人都还在酒的世界里，就又要喝酒了，小愚真是个从酒精跑出来的铁人。
　　 富有说：“把小碗换成大碗，小碗太吝啬了，大碗才豪爽。”边说着，就拎起酒壶向每人的碗里倒上满满的白酒。我是学生，凭借这个名誉，我用了小碗。抬起酒杯说：“干，尽情的喝。”然后又补充道：“这次喝完后，小愚倒，反正轮流着，不醉不罢休。”小愚傻乎乎的看着那酒，在灯光下摇晃，像进入了一个虚拟的世界，或者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小愚咧了咧嘴，迷上了眼睛，抬起大碗，大口，大口的喝。同席人，紧紧地盯着他看，然后齐声说道：“好酒量，真是条喝酒如水的鱼。”
　　 小愚毕竟非铁人，喝多了自然就醉了，几个轮回下来，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只知道酒壶空了两次。富有说：“白酒不喝了，喝啤酒。”然后每人开了一瓶啤酒。小愚昏昏沉沉的说：“啤酒不喝，没感觉，不如继续喝白酒吧。”真是个英雄，其实刚才喝白酒我们大多数人并没有把自己碗里的酒每次都喝干，只是摆个样子，并无大碍，但早已醉意十足了。富有眯了一下眼睛，机灵的说：“啤酒不会醉人，白酒在喝，今晚谁都别想回去了。”谁都知道酒一旦喝杂了，是很容易醉的，只是大家想看小愚醉的样子罢了。在富有的挑逗下，小愚提起啤酒，用牙狠狠的一咬，喷，泡沫把小愚的脸覆盖了，除了看得见喝酒的嘴，其他的基本模糊了，众人又笑了。我同情他，但不知道如何帮助他，只有随声附和了。别人笑的时候小愚也在笑。喝了几瓶啤酒后，小愚已经垂下了头。机灵的富有说：“喝完啤酒，喝红酒吧。”“喝不下去了，不能再喝了。”小愚叹气道。“那么不给面子，喝点红酒解渴，又不会醉人，对身体有益。”富有强词夺理的说道。小愚其实已经醉了，但听到面子不面子的话，小愚又像一座山那样坐着不动了。他生平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他总跟村里人说自己是个讲义气，有面子的人。“倒酒，倒酒。”小愚嚷嚷道。我真的不知道小愚到底能喝多少，他的心里有没有保护自己的意识。小愚又喝了几杯红酒。憨豆上来说：“少喝点，待会丢人。”听到这种话，小愚气了，并不把自己的妻子当成妻子，或许他的心中根本没有妻子的概念，大骂道：“别管我，妇道人家，懂什么丢脸不丢脸，滚回去。”憨豆默默的无语了，只能在他的眼前渐渐的远去。
　　 小愚喝的酒太多，又太杂了，实在撑不住了，一下子扑到桌上，全桌的酒席都归他了，众多个酒杯，小碗立即坠地，碰的一声化为了碎片。小愚呢倔强的说自己没醉。边说边吐，表嫂家被弄得一塌糊涂，表嫂表面上没生气，其实心里只有火。嘴答道：“没事。”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过周岁，喜庆的日子，却被弄得如此乌烟瘴气。更难看的事，小愚把刚才吃的都吐在了表嫂刚洗过的沙发巾上。小愚什么都不知道，他醉的那么彻底，别人虽说不跟她计较。可这样的人呀，就像酒水一样永远是拿来喝的，是拿来添加气氛的，不会成为别人心中的主角，他仍然只是那只心灵弱小，尚未长大的鱼，他只能在水中游，累了就喝水，而在人间，累了，就喝酒的傻子。
　　 四
　　 小愚就这样一醉一醒，迷迷糊糊的活过了四十年。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四十是一个特殊重要的日子。在这年里，小愚过了丰富可怕的一年，对于一只未长大的鱼，这确实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过年不久，农村人都喜欢到山里去打柴，农村穷，买不起煤。电费又贵，能照明就不错了，这样一来，到了打柴的季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去打柴。
　　 伴着凉凉的清风，看着路边刚刚吐露新芽的小草，小愚扛起扁担，迈着矫健的步伐，到了离家三十多公里的林场。小愚挥动着自己明锐的眼睛，寻到了一棵大的红心梨树，又是干的，这树十分的耐烧。只是这棵树悬在半山腰，四周又相当的光滑。小愚才不管那么多，他攀着石壁，像只猴子飞快的爬到了树前。左手竭力的抓着那些细小的藤子，脚踏着那片横睡在石缝间的碎石块，右手去抓那棵红心梨树，就在一瞬间，踩着的碎石块滑了，细藤子也断了。小愚哗哗啦啦的像块碎石一样从半山间滑下。幸好被一棵老树挡住了，不幸的是右眼眼眉上被一小片碎石滑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后来由于治疗延缓，口子太深。好了以后，竟留下了一道口子，细长细长的仿若天上那一勾淡淡的残月。
　　 从此小愚就多了一条月儿似的眉毛，村里的人见到小愚后，就更加喜欢逗他玩了。村里人遇见小愚就说到：“小鱼被做标记，明天将会被捕鱼人捕走，成为别人的下酒菜。”随着岁月的增长，再小的心也渐渐的成熟了，小愚不会轻易地发火，轻易和那些搬弄是非的人生气。只是悲愤的说：“遇见你们，我宁愿变成条死鱼。”村里的人还是像以前那样笑，只是声言没以前清脆了，似乎受到了一种无声的挑衅，或者是受到了一种无形的约束。至从小愚的头顶带上了补丁，成为一条小丑鱼后，被取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不知被取笑的人好像在取笑声中长大成熟了，取笑的人却越来越接近麻木了。越来越接近生活的无趣。假如有一天被取笑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些看客的村里人能否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