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的月亮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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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心里最喜欢的还是卓君。 那时候村里演电影,这个村和那个村一起演电影。俩个村合伙包一场电影。来看电影的人就多了,人多了挤在一起就有了故事,男人和女人往
山月心里最喜欢的还是卓君。
那时候村里演电影,这个村和那个村一起演电影。俩个村合伙包一场电影。来看电影的人就多了,人多了挤在一起就有了故事,男人和女人往一块挤,故事就更新鲜了。就有了些许暧昧,山月看电影时,身边就有二狗子,手里捏着一袋傻子瓜子,问山月,“你吃不吃,蛮香的?”山月摇了摇头,二狗子嘎巴嘎巴嗑着瓜子,然后肆无忌惮的将瓜子皮吐到前方,就有人气呼呼的骂了句:“怎么回事?目中无人啊?有娘养无娘教育的玩意!”那几个人就朝别的地方挪了挪,二狗子自知理亏,就哑了口。山月也向僻静的地方动了动,二狗子跟屁虫似的又粘了过来。山月很烦,“你老跟着我干什么?”山月的眼睛却在人群里找。山月其实是在等卓君。但是卓君那晚上借着月光,抢着给几亩稻子灌水。那段时间天旱,整个村子的上百亩稻子都靠那口荷塘的水浇灌。日头热得像大火球,大中午的狗们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吐着气,即使是来了陌生人,也只是没有力气的汪汪几声就又耷拉下头,睡觉。那沙土赤脚走在上面,像走在沸腾的热水锅里。放枚笨鸡蛋准能烤熟了。院子里的青菜苗苗都进入休克状态,在家时,娘和山月就打井水用铁桶,一桶一桶的提上井沿,顺着垄沟慢慢的浇灌,常常是淌下去的水,碰着泥土发出嗤嗤拉拉的声音,就仿佛饿急眼的娃子,逮着娘的乳头,好一顿猛吸,瞬间地面又浮上可怕的热浪。山月的娘说,“这年头,怎么受活啊?!”山月所在的大坝村,旱地少,稻田多。全村的人就指望稻子收割后,除了留着自己吃,还能卖一些。
旱情严重,那口池塘也快干涸了。村长张老蔫召集村民,用挖掘机推土,打几眼深井抗旱。各家出劳力就行了,推土机是从别处雇来的,张老蔫当着大伙的面说:“这钱大伙出,司机吗,如果没有意见,就各家轮流着吃饭。”张老蔫眨巴着小眼睛说,“说归说,啊!可不准一饭一菜,这节骨眼上,你再舍不得打点人家,这秋收大马车还不是拉回来一车稻草吗?你说说,这司机相当于阎王门口的小鬼,弄不舒坦,他就不给你卖力,在村子里耗时间,谁赔得起?一个体质棒棒的老爷们,打小工一天都一百多元。是不是啊?卓君,你是读过高中的,在大坝村,你也算是文化人,这事就交给你办了。”张老蔫说着话,拍了拍卓君的肩膀,“好好干,乡里准备提拔一批年轻有文化的干部队伍,大叔我看好你!”卓君张了张嘴,“可是,村长,我怕胜任不了!我一个毛躁娃子,谁理咱?没有说服力,真的!你还是另选高明吧,我干不了,有点赶鸭子上架。”
“怕啥子嘛,有我呢!你这稚嫩鸭子,我非把你扶上台面,我还就不信了,懂吗?玉不琢不成器,有我在,你放一百个心。”每次开会,都在张老蔫家里,那五间亮堂堂的海清房里。张老蔫扫了眼乱哄哄的会场说,“你们都听真真的,谁要是不服管,谁家就最后一个灌稻田!”尽管村里有很多人,对卓君这个乳臭未干的后生,不屑一顾,眼瞅着稻子干的焉头耷脑的,一家人一年的粮食。只有乖乖的听从卓君的调遣。
天旱,上边又下来什么文件,要求送科普文化下乡,村子里每家都有家庭影院,对露天电影根本不感兴趣。不过,听说是有关发家致富的科技兴农片子,山月卓君以及二狗子这茬小青年想看了。白天,山月要出劳力,同村民们跟在推土机后面干活。她的那双眼睛就不时的瞟一眼卓君。站在一旁指挥着村民干活的卓君,好像根本没看到山月递来的秋波似的,山月就生气,气的肚子一鼓一鼓的,胸前的两座小山也一起一伏的。晌外歇息时,山月叫住朝回走的卓君,“今晚,你还有事吗?”卓君皱了下眉头,“应该是没事,你找我有什么吩咐?”山月说,“那演电影,你去不去?昨黑等了你一晚上,你也真是的,让人家久等。”卓君说,“昨晚灌稻子呢,都干死了,来年一年喝西北风啊?”山月一上午的不快被卓君的一席话逗的“扑哧”乐了,特别是看到卓君脸上因为汗水留下的一道道灰垢,山月指着他的脸,哏哏笑个不停。卓君被笑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我脸上有虱子吗?”山月说:“有臭虫,呵呵呵,卓君,你赶紧洗把脸吧,脏的跟泥猴子没啥区别。”“哦,好,我这就去洗。”卓君在荷塘边上,用手掬了捧浑浊的水,洗了。嗓子一上午就干渴个厉害,心里打鼓,家去喝它一大瓢井水才解渴。山月又问了遍,“嗨!卓君,晚上你就出来吗!让一个女孩子等你,你也不嫌害臊?”“晚上再说吧,没见到打井正忙着吗?要是能脱开身,我就出来陪你看电影。”山月很生气,撅着小嘴说,“有啥了不起的,这才几天啊,有牛起来了?上杆子不是买卖,我又不是没有人喜欢。哼!忘了,上高中时考试抄我的卷子!”卓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嘿嘿,丫头啊,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行了,今晚我去,我去还不成吗?”卓君赔上笑脸,对山月说。“嗯嗯,这还差不多。”山月上前挽起卓君的胳膊就走。
大坝村紧挨的村子叫杨村,村子里基本上是姓杨的,二狗子就是在杨村。二狗子和卓君还有山月是一起读到高中的人。二狗子个子不高,皮肤黑,长着双大板牙。那时候刚好电视里上演电视连续剧黄飞鸿,因为二狗子那两颗大板牙,像极了亚克苏。所以,在学校二狗子又被改绰号,牙克苏。二狗子这小名被村里人叫惯了,所以,牙克苏这个绰号随着那部电视剧的结束,也没了生命了。别看二狗子长的一副人模狗样,拿他自己的话说,有点对不起观众,可追女孩子有一套,他知道山月爱的是卓君,读初三时,时兴舒婷的诗,二狗子为了讨山月喜欢,就将舒婷的诗改头换面成为自己的,送给山月。事实上山月根本没把二狗子放在心上,他给山月的诗,都被山月扔在灶坑里烧火了。二狗子其貌不扬,又时不时地吸着他一筒子浓黄的鼻涕。那筒子鼻涕,与二狗子仿佛一对孪生兄弟,总是一天到晚形影不离,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山月就纳闷,他怎么那样不讲究仪表。但是,二狗子工于心计,他的性格像他父亲,想得到的东西,挖空心思也要得到。他哪里会舍弃山月,那双羊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当时,卓君是学校春花文学社的社长,卓君的作文在初一时,就发表在中国少年报上。二狗子就来卓君家,求卓君给他写一封情书,卓君说,“二狗子,没想到你小子早恋了,说,看上咱班里那个女生?我给你参谋参谋。”
二狗子才不会那么傻,把自己爱的女孩子的名字告诉他,而且,二狗子不是不清楚,山月其实喜欢卓君,二狗子故意嬉皮笑脸的说,“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没意思了。卓君拜托你了,我真的很爱她。”
卓君不答应,二狗子就不肯走,卓君只好帮忙,替二狗子写了三封情书。第三天,卓君在家轧包谷秸秆喂那头老牛,九月的天,晴空万里,远远地看见街道上,山月穿着火红色的上衣,黑色牛仔裤,风尘仆仆的的闪进院落,那一抹灿烂的红就耀的卓君的眼生疼。
“卓君,都是你干的好事,”山月将那几封情书摔在卓君面前,身子已气得一抖一抖的。看看,都是你干的好事!“怎么了?这是,一大清早的跟谁有仇似的?”山月哗啦啦将几封信摔在卓君面前,“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卓君,你是活雷锋哈?什么事都能替代,就连给人家写情书也能干得出来?那要是二狗子要你替他去相亲,你也会去吧!”
“什么啊?”卓君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一看傻眼了。“这不是我替二狗子写的吗?怎么在你手里?”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看你是脑袋进水了!二狗子借你的手写情书,给我,你不懂他要干什么吗?!卓君,你是榆木疙瘩啊?!”
“嘿嘿,山月,这是好事情啊?二狗子很不错的,家里条件也很好,他爹是村长,你嫁给他保证吃香的喝辣的,多么幸福的事儿,你咋就分不清呢?”
“听着,卓君,他爹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稀罕!你再替他当狗腿子,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山月气呼呼的跑出卓君家,那一刻,卓君才知道山月这个平素,从不在自己面前说一个爱字的女孩,喜欢的是他。这么多年来,他们三个人几乎形影不离,游戏,下村里那个荷塘摸鱼,上树掏雀窝,二狗子是个捉蛇的高手,什么蛇只要一看到他,就不走了。二狗子上前按住蛇头,扯起来一丢,蛇就断了七寸,动颤不得。找来干柴禾点着火,将蛇用一根铁丝架住,烤着。几个人蹲在柴火旁,听着蛇在火苗的舔舐下,发出吱吱啵啵的声音,一股子香气扑鼻而来。烤好了蛇,二狗子掳下一块肉,递给山月,山月不敢吃,那时候家里穷,平常很少吃到肉星,这蛇肉就成了卓君与二狗子打牙祭的最好食物。他们一起钻进村里老马家葡萄园偷吃葡萄,坐在葡萄架下,吃够了,掀起衣襟兜一包子出去,跑到荷塘的大歪脖子柳树下,洗完澡再吃。为这事,老马家女人胖冬瓜,提留着烧火棍来卓君家里,找卓君爹妈算账。卓君他爹抡起山上割得藤条,把卓君一顿狠抽,抽的卓君屁股蛋子肿的老高,像发面馒头。疼好几天,那地方不敢挨炕面,老马家女人就站在门口,看着卓君挨打,也不拉开,末了,卓君他妈说:“你想把儿子打死啊?不就是吃了几串葡萄吗?大不了,他婶子,我们出钱买下就是。”老马家女人嘴一撇说:“赔?你癞蛤蟆跳脚背,说话好大的口气,你赔得起吗?我是看在咱们邻居一场的份上,不然,我砸断他的腿!”本来是儿子的不对,卓君父母也没再计较,向她保证,儿子以后不会再去偷葡萄,老马家女人这才解气得走了。
卓君是爱山月,但卓君清楚,二狗子更喜欢山月,感情这东西来不得施舍和强求。事实上卓君不是不知道二狗子要他写的情书,是给山月的。三个人在比较敏感的话题面前,所表现的态度都是朦朦胧胧的,卓君无法取舍。二狗子家里经济条件优越,不像卓君,爹在三年前赶大马车收山,马受了惊,撒蹄子狂奔将爹扣在大马车底,一条腿残废了,生活虽然能自理,但是只能干些小活儿。卓君本可以复读一年,圆自己的大学梦。爹是家里的脊梁,脊梁没了,卓君作为家里的男人,就必须撑起这片天空。当时班主任找了好几次,希望卓君复读一年,按照卓君的成绩,考个普通一点的大学不成问题,卓君婉言谢绝了。回到村里,卓君开始琢磨扣大棚搞蔬菜种植。大坝村旱地少,卓君想鼓动大伙在稻田里扣大棚,晚上去村长张老蔫家说起这事儿,张老蔫正在喝二锅头,就着一盘葱花炒鸡蛋。卓君把自己的建议一说,张老蔫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说,“对啊!这个提议很好,来,来,老侄子上炕陪叔喝两盅。杏啊,再拿个酒杯来,”“哎,来了。”杏儿是张老蔫的二闺女,高中没读完,张老蔫逮着机会,将杏儿托人安排在乡信用社做出纳,小卓君三岁,喊卓君哥哥。张老蔫托着一团浓黄的眼屎,砸吧着嘴说,“这事啊,等叔再想想,这旮旯人死脑筋,你看,除了刘老四一年四季开着三轮车跑服装买卖,他二弟杀猪卖肉,有几个脑袋瓜灵活?这兄弟俩先在村子里盖起了倒置房。杏儿,给你卓君哥倒酒。”“好来,”杏儿过来倒酒,一阵子女孩特有的体香,整的卓君云里雾里。
张老蔫走了几家,碰了一鼻子灰。一路走,一路骂:“这帮刁民,穷死他们才好,这么好的发财机会,都不做!”小北风嗖嗖嗖直往他脖子里钻,张老蔫不由得吸了吸牙。七拐八拐,本不想告诉卓君的,可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答应卓君今天就给他信儿,所以,在街上打了几圈磨磨,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卓君家。卓君一看张老蔫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泡汤了。让了座,张老蔫摆摆手,说:“不坐了,大叔我没脸坐,大侄子,我说的口干舌燥,每一个爽快点头的!都说,再看看,再看看,他妈的,我还不清楚他们肚里的蛔虫,那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老百姓不肯在稻田扣大棚,担风险,他们都说,农民吗,老老实实做好责任田,收进粮仓里就知足了。种完地出去打点短工,老婆娃子热炕头就是幸福。”气的张老蔫鼻歪眼斜,“这些榆木疙瘩,就活该你们受穷!活该!呸呸呸!你看看人家杨屯,养大成肉鸡的就好几户,扣大棚侍弄草莓的二十多家,屯里六十多户,一码翻新了亮堂堂的大瓦房。咱大坝村呢,灰突突的草苫房还有十多家,大老爷们过了正月就扛着破行李出门打工,把家里那朵向阳花撇干了!”卓君急忙给张老蔫端来被白开水,张老蔫也没客气,端起来,一仰脖子,咕噜噜喝下去了。喝完,抹抹嘴,常常的舒了口气。卓君听了张老蔫的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叔啊,这样吧,等大旱过了,我现在村里搞起来,当然,必须有你这个村长支持我。没有你做我后盾,我一个愣头青,大家也不信服,你说是这个理吧?”张老蔫做了五年村长,乡政府要求他多少回,搞活地方经济,利用本土优势,发展庭院经济建设。杨村二狗子的爹,杨大麻子做的红红火火,他在群众中走了几圈,收效甚微。张老蔫说,“看来,我这个村长真该退居二线了,做了这么多年村长,啥建树也没有,也难怪村民们不搭理。唉!卓君啊,叔大力支持你,好好表现!”
那晚的电影没看成,几眼井打了三丈多深才出水。因为连着荷塘,晚上,卓君要给乡亲们排好秩序往稻田放水,哪里有时间看电影。山月见卓君没来,电影也不看了,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个臭卓君,讨厌的家伙,我再也不理他了!二狗子才不管山月什么心情,追了老远,边追边喘着粗气说:“山月,山月,干嘛不看了,这么好看的电影,不看不是白瞎了吗?害的我晚上,那顿白面韭菜饺子也没吃,就过来找你。”山月说,“你弄清楚了,说叫你来找我咋的了?你八台大轿请我我还不一定去呢!我头疼,你别跟着我,我很烦。”“山月,”二狗子跑到前头,一把拽住山月,“山月,我知道你爱卓君,可是,我真的想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我比他更爱你,”二狗子猛地把山月揽进怀里伸出舌头雨点似的狂吻着山月,“干什么,二狗子,你放开我!你个臭不要脸的!”二狗子继续像一条狗一样,在山月的脖子上游弋,山月被一股口臭弄得直想吐,情急之中,一巴掌落在二狗子脸上,二狗子捂着火辣辣的脸蛋子,“山月,你真狠!你等着瞧吧!迟早我把你弄到手!”望着山月消失在小路尽头,二狗子恶狠狠地着地上砸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