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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春夏独爱秋

作者: 李炳君 时间: 2013-09-12 阅读: 27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叮铃铃……”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后是课外活动时间。  “秋,走,别看了,动动!”班体育课代表胡秀台喊着秋一帆,声音很大。走到秋一帆桌前,要合上秋一帆的书。 

“叮铃铃……”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后是课外活动时间。
   “秋,走,别看了,动动!”班体育课代表胡秀台喊着秋一帆,声音很大。走到秋一帆桌前,要合上秋一帆的书。
   秋一帆一只手把书一把按住,另一只手挡住了胡秀台的手:“你去吧,别管我!”没有离开的意思。
   胡秀台不仅没走,反而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了,说:“去年,咱校高考被剃了个光头,一个也没考上!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
   胡秀台以为找到了话题:“听说上届的董福卿、李明禹那学习也是可好的呀,也是立志要上大学的呀,还是没考上!差点气成神经病了。秋一帆,你也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呀。要有考不上的思想准备,到时候才不会太难受!”
   “去你的吧,我今年一定要考上!”秋一帆变脸了,苍白的脸上由于生气出现了些许红晕。
   胡秀台一听这话,心中老大不服气。心想,你可别把话说绝了。口气放缓了说:“考不上也没啥呀,你是城里人,要是真考不上,在家再复习一年也还能再考麻!”
   胡秀台这话也是好意,许多事都得退一步说嘛。秋一帆却听着很不顺耳,他以为胡秀台是在打击他的信心和勇气。就和胡秀台翻了脸:“决战在即,你这是啥意思?动摇军心,打击士气?告诉你吧,我今年一定考上,决不考第二次!”
   胡秀台赶紧道歉。其实,胡秀台并无恶意。去年,就是1962年,正是三年自然灾害严重的一年,那年全国报考高中生44万人,全国各类大学才共招收了10.7万大学生。比率为百分之二十四。这是建国以来历年比率最低的年份。许多高中真的被剃了光头。到了1963年这一届,许多同学看到高考太难,实际早已放弃高考的奋斗。他们自编了个顺口溜安慰自己:“咱不白费劲儿,不劳那个神儿,毕业把家归,白馍蘸蒜汁,自己装个矿石收音机,安安生生过咱的小日子!”
   星月皎洁,银河清浅,如洗的夜空没有一丝纤云。万籁俱寂,原野沉静,只有沙沙的风声和不倦的虫鸣。夜风带来了丝丝清凉。辛劳一天的人们酣然沉入了黑甜梦乡。
   三(五)班男生集宿舍里,靠南边一排的大通铺上坐起了一个黑影,悄悄地走出了宿舍。他屏息敛气,轻手轻脚,瘦弱得像麻杆,飘忽轻灵的身影没有弄醒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男生集体宿舍里依旧弥漫着沉睡的鼾声。
   喧嚣了一天的校园里静得落针可听。他走过一小段树荫遮蔽的砖铺路,拐进了三(五)班教室。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嚓地划着了一根,点上小煤油灯。灯光立刻照亮了他瘦削苍白的脸孔。一灯如豆,他开始如饥似渴地背着书上那些枯燥的历史年代。一会,又打开外语课本背诵语法、默记单词。
   高考临近。为防止学生开夜车,学校在晚自习结束后半小时便关了电闸总开关。一心想多学习一会的秋一帆就自己买了个小煤油灯,专在同学们都熟睡之后悄悄地来到教室学习。学校不允许学生开夜车,所以秋一帆只有在教导处的老师查过夜、宿舍的同学都酣然入睡之后才悄悄地到教室里看书。
   秋一帆正在背书之时,听到教室外面的水缸里有舀水的声音,接着是像一条鱼在水里扑腾的声音。那个时候,县高中还没有自来水,每个班级教室外都立着一口大水缸,每天由值日的班组负责打水。同学们洗脸、洗手都是从水缸里舀水。学校里也没有茶炉,喝水也是从水缸里舀。秋一帆听到外面的水声也没在意,仍旧低头看书。
   不料水声稍停之后,从门口突然伸进来一张满脸水花的脑袋。“咦,秋一帆,你还没睡呀!在看书?你真用功!”声音甜脆悦耳,听起来就那么好听。不由秋一帆不抬起头,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啊,田秋芳,你干啥呢?”
   秋一帆是三(五)的,田秋芳是三(六)班。两班教室是挨着的。俩个人虽不在一个班上,却也认识。秋一帆的学习是全校数一数二的好,不仅相邻的三(六)班同学认识他,整个高三的学生都认识他。一次历史课高考模拟考试,全高三年级六个班三百来个同学,只有六个及格的,而秋一帆却考了一百分。成绩是在全校大会上宣布的。可以想象,这个成绩在全校引起了多大的轰动。所以田秋芳认识秋一帆,秋一帆在田秋芳心中是一颗耀眼的晨星。秋一帆是怎么认识田秋芳呢?要让秋一帆说,他是决不肯说出原因的。真正的原因深深藏在心中。秋一帆已经十九岁了,已到了情窦初开的年华。这时,对异性的倾慕在心中会不由自主地自然产生。男生对女生的爱慕,不管嘴上讲出的理由是什么,最重要还是外在形象。第一次见到田秋芳,秋一帆心里就跳出了几个词汇:不妖不媚,端庄大方。一句话,田秋芳很漂亮。乌黑的头发自来卷,圆脸盘大眼睛,白里透红,浑身散发着成熟姑娘四射的魅力。加之田秋芳文静不张扬,朴实不娇气,清纯不清高,温柔平和,一眼就暗恋上了。用现在的话说,田秋芳实际是秋一帆的梦中情人。秋一帆不知多少次远远地偷偷看她,当别的同学叫田秋芳的名字时,在旁边的秋一帆便深深印在心里了。不过,那个时代,只能深深埋藏在心里。谁要是有点谈情说爱的心思,别说别人嘲笑,就是自己也会觉得自己下贱下流,邪念可耻,胸无大志。那年月,虽不能说是男女授受不亲,但男生和女生绝不敢无事生非去搭讪说话。何况,又不是一个班的,根本没有堂而皇之的说话机会。所以,只能站在远处偷看。偷看归偷看,爱慕归爱慕,在这天之前,秋一帆和田秋芳从来还是没有说过话的。
   “我来水缸喝点水,顺便洗了一把脸。”田秋芳说着进屋走到秋一帆桌边,看着桌子上摊着的读得边角发毛的书:“怪不得你考的那么好,你是又聪明又肯下功夫呀!”田秋芳摸了摸桌上的书,说:“你天天晚上都来开夜车吗?”
   “我是等老师查过宿舍,息灯铃过后,大家都睡着后偷偷来的。”秋一帆老老实实地说。心里巴不得能和田秋芳多说几句话。田秋芳睁着两只大眼睛沉思着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停了片刻,就离开了。秋一帆目送着田秋芳的背影。田秋芳临出门,又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秋一帆呆呆地看着自己。
   第二天晚上,秋一帆又在教室看书时,田秋芳又出现在他的面前。没有说话,只递给秋一帆一个菜团子,转身就走了。人们习惯上把1960年到1963年叫做“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到了1963年,情况虽然有很大好转,但仍未完全走出饥饿的阴影。那时,县高中学生的晚饭也就是一个玉米面掺红薯叶子蒸成的菜团子和一碗看不见几滴油花的酱油汤。想要多吃一个,就得用粮票去管理员那里买主食票。那年月,粮票是按人头定量的,那可是个金贵物。高三生,十八九的大小伙子了,正是装饭的时候。一个菜团子连半饱都不到,哪能撑到深夜呢?秋一帆常常是在深夜饿着肚子看书,肚子经常挑战大脑、压迫大脑。这时的一个菜团子,就是生命和力量,就是记忆力,就是高考分数。
   夜里两点,午夜梦回,星河灿烂,树影婆娑,梦境如真。
   秋一帆梦见了田秋芳。
   田秋芳坐在一张课桌旁,秋一帆为了接近她,畏畏怯怯地把自己的课桌横在田秋芳的课桌头上,像个丁字一样。奇怪地是桌子横好后,秋一帆又发现田秋芳旁边的位子空着,秋一帆就过去坐在了她的旁边。秋一帆想,这样就可以和田秋芳说话了。
   田秋芳对秋一帆说,你提问我功课吧!
   秋一帆说,提问什么呢?
   田秋芳说,你提问我语文知识吧!
   秋一帆思索着该如何提问,是提问她默写一个词还是一个字。
   秋一帆没想出提问什么问题,就被梦之女神推回到了现实之中。醒来时正是夜里两点。
   1963年7月中旬,决定几十万学子未来人生命运的高考,在紧张进行了三天之后结束了。秋一帆回到了家里。
   “起来吧,吃点东西吧,饭都凉了!”声音是那样轻柔遥远,好像是从渺茫的天际传来。母亲站在床前看着儿子长期营养不良的白皙瘦削的脸孔,轻声催促。秋一帆哼了一声,从枕上爬起,不料却又倒下睡着了。“是太累了!要睡就睡吧!”母亲默默地离开了。高考后大概有一个星期时间,秋一帆每天都沉睡到十来点。不是浅睡,而是深深地沉睡。几个月的没明没夜的极端投入的苦读,似乎已将全身心每一个细胞能量都挤出来了。秋一帆已极度虚弱。一个星期后,秋一帆才缓过劲来。
   可是进入八月后,秋一帆又开始失眠了。一种等待通知书的焦急、忧虑、怀疑、恐慌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开始怀疑自己对分数的估计了,又因为不知道录取分数线,秋一帆开始焦虑。夜深人静了,街上空无一人,秋一帆还在像一个幽灵一样漫无目的在街上溜达:“万一名落孙山怎么办?原来把话说的那么绝:毕其功于一役,决不考第二次。那不成了笑柄吗?!唉,还是胡秀台说的对呀,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人家农村的同学考不上回家务农就是了,我今后怎么办呢?县上没有什么工矿企业,只有十字街饭馆可以招人,要城市户口。那就只能让母亲托托关系去炸油条了!”想到此,秋一帆仰头看着夜空中的半轮明月,已满脸泪珠。
   八月十五号,是个秋一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日子。晚饭后,正要出门做无目的徜徉的秋一帆见高中的鲁校长、班主任赵玉堂和校团总支书记柳德新来找自己。一见面鲁校长就笑得像个弥勒佛:“恭喜,恭喜!秋一帆呀秋一帆,要去上海上大学了!”秋一帆意识到是校长亲自登门来报喜的,就把三位老师让进了屋里。真是寒酸得很,连点茶叶都没有,更谈不上瓜子、糖了。只能让老师们干坐着。但是,三个老师都十分高兴,班主任赵老师笑得合不上嘴,说秋一帆为班上争了光!鲁校长说,秋一帆为学校争了光,去年咱学校剃了个光头,今年打了个翻身仗,考上了五个同学。校团总支书说,今年全国报考53万人,各类大学共招收了13万5千人,像你考上的这样的一类重点高校,录取也只有几万人了,不容易呀!咱校从建校到现在考到上海去的你是第一个!
   秋一帆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录取通知书,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觉得自己真的像一只丑陋的大青虫,经过痛苦的蜕变,终于长出了一对美丽的翅膀,可以翩翩起舞了。
   八月秋初,夏日的葱郁依旧满山遍野,早晚的清风却吹得天空却更加清彻高远。秋一帆觉得天是蓝得那么空静,花是红得那么娇艳,溪水是那么样的碧绿,禾菽是那么样的馨香。世界太美好,人生太美好了。他看见什么都是高兴的。听着乌鸦叫都是好听的。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秋一帆接到通知书后的心情是好得不得了的。那一点小资情调膨胀得弥漫了整个天宇。心情好,自然而然自信心就百倍增加了,往日胆怯羞缩的自卑感便被淹没了。
   大学通知书要求9月1号报到,离开学还有十几天时间。将要离开家乡去上海读书的秋一帆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和亲戚友好作个告别。不完全是为了炫耀,有一半也是为了让他们分享自己的快乐。
   秋一帆的老家在县北45里地黄庄。黄庄是他的根,老家还有三个叔叔。从老家黄庄往东沿着恢河河堤走三里路,便是曾为中州名镇的沙河渡。
   一天,始逢沙河渡大集。一个艳阳高照,天高云淡,青槐蝉唱,荷塘蛙鸣的日子,在老家住了两天的秋一帆一大早就起身顺着河堤到沙河渡镇去赶集。其实,他也不是去买啥东西,主要目的就是想去逛一逛。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沙河渡镇的大街上左顾右盼。秋一帆想,要是能邂逅田秋芳那该多好呀!秋一帆知道田秋芳家就住在沙河渡街上。秋一帆在南来北往的人流中反复搜索着,筛选着一个个可疑的目标。从大集东边走到西边,也没有见到想见的田秋芳。
   “难道走之前就不能再见见田秋芳吗?这样走了很有些不甘心呢!”秋一帆心想。“要想见见她也不难,打问一下她家住在哪里,到她家去找她不就得了!可是,问谁呢?一个大小伙子问一个姑娘家住哪里,别人会怎么看呢?”秋一帆心中犹豫。
   “要问,最好找个小孩子或小姑娘问,不能问老太太,老太太们心眼多。万一人家反问一句‘你找她干什么’我可怎么回答!”秋一帆心里七十八下,惴惴不安。
   秋一帆鼓足勇气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大着胆子问了几个人当地的人。但是,还是止不住心怦怦地跳,还没开口脸就先红了。
   “诺,门口有棵槐树那家,就是田秋芳的家!”问了几个路人之后,秋一帆就找到了田秋芳的家。
   秋一帆见到田秋芳时,田秋芳正在她家的院子里坐在灶前拉风箱烧锅呢。从背影立刻断定这个人就是田秋芳。头上搭着一方花手卷,是为了遮挡烧锅时飞起来的柴灰落在头发上。
   秋一帆站在大门里面没有再住院里走。秋一帆不想再往里面走而惊动其他人。便对着田秋芳的背影叫了一声。
   田秋芳回头一见是秋一帆,立刻从小凳子站了起来,对着她家的屋子叫了一声:“妈,俺同学来找俺了!”那是她招呼她妈妈来接替她烧锅呢。田妈从屋里走出来,接替了女儿烧火的工作。田秋芳把烧锅的工作交给她妈后,就快步来到秋一帆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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