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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春又归

作者: 刘柳琴 时间: 2013-09-09 阅读: 32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春天的脚步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夏天催走。夏季是个善变的季节,魔幻般的天空中,或是烈日当空,或是炎热干燥,有时阴霾密布,有时电闪雷鸣,肆无


   1.
  
   春天的脚步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夏天催走。夏季是个善变的季节,魔幻般的天空中,或是烈日当空,或是炎热干燥,有时阴霾密布,有时电闪雷鸣,肆无忌弹地发泄着天公的威风。
   而此时的东风面粉厂,也正处在一片阴云中。
   东风面粉厂,是一个百年老厂,它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它生产的“雪花”牌面粉,风靡市场,供应着这个上百万人口的城市,那洁白的面粉,劲道、绵甜、口感好,深受当地百姓青睐,成为这个城市餐桌上的美食,甘甜着百姓生活。
   随着时代的发展,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开始冲击市场。周边面粉厂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也打破了东风面粉厂在这所城市独家称霸的局面。面粉市场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势头,各种牌子的面粉开始进住这所城市,“得胜”牌、“蛟龙”牌、“安宁”牌五花八门的面粉和“雪花”牌面粉开始龙虎相斗,“雪花”牌面粉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而在东风面粉厂内部,由于管理高层长期处在养尊处优的爷老大的宠爱中,没有以积极的姿态应对到市场的竞争,自持傲矜,仍以老大自居,很快在市场上败下阵来,被别的品牌抢占了市场,产品开始滞销,生产的面粉卖不出去,成堆的面粉积压在仓库内。曾经以企业优越的福利而自豪的职工,工资开始拖欠。由于产品没有销路,车间不再生产。生产线一停,工人开始闲置起来,放假在家,只发给生活费,有的工人一家子在厂子里上班,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开始自谋职业;一些没有买卖头脑的人只能在家中愁眉苦脸,担心真的有一天企业倒闭了,自已连一片阳光也没有了。
   厂子的家属楼,是在面粉厂最鼎盛时期开始兴建的,楼高六层,坐落在最繁华街道的马路旁,最低下一层为门面,上面五层为家属房,可别小看这栋楼,它能解决厂子里百十号职工的住房困难,它是面粉厂建厂以来兴建的第一栋家属楼,成了众多人追逐的目标。正当人们翘首企盼家属楼早日竣工,寻找着各种门路住上心仪的楼房时,企业开始走下坡路,生产的下滑,带动连锁反应,家属楼也因给不了建筑单位资金,被搁浅在马路旁,那钢筋水泥的框架,哀哀怨怨,耸立在马路旁,成了城市的一道败景。
   企业停产,家属楼停建,工人开不出工资,被迫下岗在家,仓库里的产品卖不出去、萧条的厂区内,门可罗雀。一霎时,面粉厂“山雨欲来风满楼”。
   偶尔有工人来到厂子里,找到领导,哭诉着自己的生活困境:
   “我生病在家,医保卡上没有钱,医药费没有着落……”老工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抹在厂长锃亮的办公桌上,哭的厂长心烦,他紧皱着眉头,仿佛是霜打的茄子,敷衍着职工的诉苦:
   “你愁,我也愁,咱们厂子暂时陷入困境,困难是暂时的,领导正在想办法找出路,马上就要投入生产……再忍耐一段时间……”
   “人可以忍耐,可病不能拖,小病拖成大病,出了事你负责!一家人指着我生活呢……”
   千磨万泡,厂长总算慈悲心大发,让他到财务上支付一千块钱先去看病,老工人临走时,厂长不忘千叮咛万嘱咐老工人莫要走漏消息,否则,都来朝厂长要钱,厂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老工人满口答应着,千恩万谢地走了,这前脚刚刚出门,消息就在工人们中间传开,“厂子账上居然还有钱!有钱,凭什么不给我们开支?!他们几个管理干部每天端着茶水,悠闲地在厂子里值着班,唠着闲话,坐着轿车,拿着全工资,让工人们在家喝西北风?不行,不能这样便宜他们……”几个好事的工人开始领头闹事,他们把厂长堵在办公室内,措辞激烈,情绪失控,大有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的阵势。
   保卫科长来了,他是厂长的忠实卫士。保卫科长把厂长挡在了身后,反复劝说着闹事的工人:
   “大家有事好商量,派个代表和领导谈话,这样下去,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解决不了?找上级,上市委,再不行,每人买瓶敌敌畏死在你们面前……”
   “就是,你们知道吃香的,喝辣的,还让工人活不活?”
   “哪能,领导正在想办法解决……”
   “想办法解决?多长时间了?不想想给我们那点生活费,我们一家老少怎样生活……”大家七嘴八舌,仿佛是一群眼睛发绿的饿狼,要把厂长生吞活剥了。
   要说这保卫科长,对厂长那可是忠心耿耿,一个人应酬着十几名工人的七嘴八舌,安若泰山,倒茶,敬烟,一口一个老师傅叫着,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您们都是厂子里的元老和功臣了,为厂子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厂长不会狠心不管大家,厂子暂时有困难,大河没水小河干,大家要和厂子同甘共苦,共渡难关是不是?这才是工人阶级的高风亮节……”连哄带骗带咋呼,把几个老工人的心磨得软了下来,千说万劝为厂长解了围。走出厂子,老工人们个个伤感,只有一声声叹息声:“面粉厂啊面粉厂,你难道真的走进了死胡同?不能起死回生了吗?”
  
   2.
  
   时间又过了半年光阴,新上任的厂长走马上任东风面粉厂。他就是刚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李大刚。
   李大刚今年四十出头,身体高大强壮,正宗的北方大汉,他那粗犷的国字形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透露着稳重和刚毅。上任的第一天,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早早地来到了厂子里。他停足在厂门口的宣传栏前,观看着东风面粉厂辉煌的历史展示;环视在面粉厂的每一个角落,看着厂子里的一草一木;走近因停工而布满灰尘机器旁。用手抚摸着机器上的油渍和遗落的面粉;心中一阵酸楚:“这曾经是名噪一时老厂啊,那喧嚣的机器轰鸣声,给多少工人带来快乐,雪白的面粉让多少百姓津津有味,一个显赫一时的老品牌,瞬时间消声匿迹了,一个声名远扬的厂子就要倒闭了,谁之过……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企业就这样倒下?”他的耳边响起了市委张书记在他临上任前对他的嘱咐:“你上任后,放心大胆地干,只要政策允许,市委会大力支持你。”
   李大刚走进了厂子办公室。办公室内,有人在端着茶水品茗,有的在悠闲地聊着天,有人在电脑旁玩游戏……见李大刚走了进来,见识过他的人慌忙地站起来和他打着招呼,不认识他的人,已经从他那气宇轩昂的神态中,猜出了他是谁,紧张地站立在他的面前。
   李大刚哼了一声,心想:一帮不作为的东西,面粉厂就是毁在了你们这帮人手中。他立即叫来了财务科长,让财务科长拿来账目,嘱咐他清点好账目,盘活手中的资金,让这些资金用在刀刃上。
   随后,他又召集所有的科长、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召开了干部会议,会上宣布:所有上班的干部工资开始压缩,只开原来工资的百分之六十,但还得爱岗敬业,否则,和工人一样回家待岗。
   这一举措,无疑给平时懒散惯的上班干部当头一棒,会上,几个干部手中端着茶水,愣愣地端在嘴边,不知往嘴里喝。
   都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李大刚的这第一把火,就把干部们的屁股烧着了。
   又过了一个月,李大刚又在厂子里点燃了第二把火。东风面粉厂整体搬迁,利用市政府鼓励企业退城进郊给予的优惠政策,把东风面粉厂搬迁到远郊,把面粉厂这块风水宝地转让给开发公司,通过土地置换,企业可以获得一些资金回笼,给企业带来一部分效益。
   企业再把这部分资金投入家属楼的建设,尤其是家属楼的一层门面,毗邻繁华闹市,把它建成厂子面粉销售门市,让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为厂子面粉销售打开销路。
   厂子就要搬迁了,它搬到远郊的一个废弃的旧厂子里,一些老工人自发地来到厂子,看着一台台机器被搬上汽车,有点留恋地望着厂子里的一切,眼泪都掉下来了。但望着远去的汽车,心中又生起了了希望……
   紧接着,李大刚又燃起了上任后的第三把火。干部的业绩要和生产销售挂钩,完不成销售指标,就领不到全额工资,完成指标,重奖重罚,到年底每个干部要进行业绩考核,让群众评议干部,优胜劣汰,能者上,庸者下。按部就班,四平八稳的上班模式将被打破。这时的干部,个个重任在肩,惶惶不可终日,见了面的口头禅都是:“怎么样,任务完成了吗?”
   “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
   李大刚上任后燃起的这三把火,着实让东风面粉厂火了起来。三个多月下来,面粉厂开始扭亏为盈,工人们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车间里又开始了机器轰鸣,马达转动,雪白的面粉,脱颖而出,一车车面粉,驶出厂门,驶向市内各大超市、远郊县、相临市。
  
   3.
  
   厂子里的家属楼开始动工,一个月后,一层的门面被装饰一新,“东风面粉厂产品销售部”的牌子挂了出来。楼层的整体还没有完工,已经初具雏形。
   在紧毗邻家属楼的后面,有一个面粉厂废弃的大仓库。后来,厂里把仓库改建成了家属房,里面分割成了小单间,中间是走道,两边是住房,每间房子有十五六平方,里面居住了二十多户职工家属,做饭在走道上,靠着每家门口的一点亮光,可以看到里面的光亮。电耗费的是住户自家的电,家里没有人的时候,自家门口的灯都熄灭了。厂子里这几年不景气,居住在这里的大都是双职工,工人们都开不起支,能省点就省点,工薪阶层的积蓄,谁不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从手里抠出来的?
   当大仓库里的灯光熄灭时,人走在里面,对于住惯了舒适、宽大、方便的单元房的人们,乍一走进大仓库,会感觉它是那样地鄙陋、狭隘、黑暗、甚至肮脏,不可思议,这种地方还能住人?!没有公厕,没有水房,厨房;夹道两旁摆满了火炉,灶台,蜂火煤。仓库里漆黑一片,只有大门口射进来的一点阳光,人走在里面,左闯右碰,摸索着前进。冬日里,里面还好受些,到了夏日,仓库里热气熏人,苍蝇飞舞,做起饭来,油烟弥漫,没有跑烟的地方,吼嗓子呛眼睛。两旁的墙上和顶上挂满了黑乎乎厚厚的油烟。人在里面走着走着,冷不丁从哪里窜出一只老鼠,吓人一跳......它简直就是现代都市里的“穷人窟”。到了夏季,大仓库是火炉;到了冬季,大仓库又是冰窟,恶劣的居住坏境,让人望而生畏。
   眼前就是拔地而起厂子家属楼,家属楼虽然盖盖停停,一拖就是三年多,可厂子的形式好转了,这让居住在大仓库里的这二十多户家属宽慰了许多,看到了希望。期盼着能从暗无天日的大仓库里,住进高敞明亮高楼里。
   家属楼同时牵动的是面粉厂几百号职工的心,它毕竟是面粉厂唯一的一栋家属楼,也是面粉厂最后一次福利分房。
   这栋楼前后拖拉了近三年,分配方案也是前任厂长内定的。这其中少不了许多猫腻。调离的厂长、书记、科长,车间主任……几乎是板上定钉地每人一套,再余下来的少不了是厂长书记亲近的人,有瓜葛的,送礼到家的,前任厂长赚得盆满、钵满之后,慷慨许诺,已经内定了近一半人。如此下来,家属楼还没有盖好,已经大多数名花有主了。
   老韩是居住在大仓库里的老职工了,五十多岁的他,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龄,妻子也在面粉厂上班,已经退休在家,他们膝下有一双儿女,他们在大仓库里已经居住了近二十年,厂子里开不起支了,老韩在家中无事可干,可还要供上大学的儿子,只好靠着自己的手艺,在马路旁摆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靠这个钱养家糊口。
   儿子五年大学毕业了,领到家中一个漂亮的女友,是儿子的大学同学。当亭亭玉立的女友来到老韩那蹩脚的家中,俊俏的脸上眉头立刻紧蹙起来。虽然女友嘴上没有说什么,看老韩还是看出了女友心头的不快。是啊,女友怎么会想到,外貌仪表堂堂的儿子竟然居住在这么龌龊的家庭?老韩的老伴是个精明之人,和女友打哈逗乐,指着前面正在轰鸣声中拔高而起的家属楼说道:“咱家的新楼房马上就要交工了,到了年底,就能住上新房了,让你们结婚时在新房里。”这时,女友的脸色有了好转。
   老韩没想到妻子会来这么一手,心中暗暗“你呀你,说大话也不怕风闪着舌头,就凭咱们的条件,八辈子能住到那楼房里?到时候,看你拿什么自圆其说?”女友走了,儿子、老韩的埋怨声也出来了。
   望着一脸苦愁的一家人,妻子把心一横:“横竖大话已经说出去了,找新来的厂长李大刚磨去!他要是不给,我到市里面告他们去!现在政府正在反腐倡廉,凭什么他们当官的住着楼房左一套右一套,儿子女儿都有,老百姓就该一家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儿子结婚也没有地方?”老韩心想也是,就凭自己手头这点钱,养家糊口还可以,到社会上去买房,猴年马月也住不上新房,只能走这条路了,把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老韩让儿子写了封住房申请,和妻子一起来到了厂子办公室,来找厂长李大刚。
   李大刚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办公室主任郭景和总务科长郝洪在里面闲谈。见到老韩两口子走进门来,谈笑风生的脸上立刻便成了冰霜一片。
   老韩心想:来给人家找麻烦了,人家能给好脸?
   办公室主任郭景打着哈哈:“韩师傅,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老韩说道:“我找李厂长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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