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之家
作者: 付欢春
时间: 2013-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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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室,是公交行业一个特殊的地方——掌控车辆运行全局。不大,占地面积只有不到三十个平方米。最里面一个简易的洗手间,往外依次是办公室,职工休息处,外加开水房。
摘要:那玻璃门静静地合着,不动声色地望着世外的一切。我的脑海里不假思索地涌现了一句感慨:这门,不是与千家万户的家门一样吗?不一样的,应该是门内大同小异的“家事”啊!
调度室,是公交行业一个特殊的地方——掌控车辆运行全局。不大,占地面积只有不到三十个平方米。最里面一个简易的洗手间,往外依次是办公室,职工休息处,外加开水房。墙面上,挂着各式的宣传栏:黑板报,安全栏,信息栏,文化栏等等,也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调度室有热闹的时候,诸如职工们的笑声及叫嚷。但也有安静的时候,那是职工们都在休息,不是坐在椅子上就是趴在桌面上打盹呢。要不,就睡在一张简陋的小床上闭上眼睛。司机们都把调度室当作第二个家,美其名曰“职工之小家”。
有时,调度室也会接待一些来领取掉在车辆上的失物之主,也会接待一些投诉之客。但是,大部分是司机的往来场所。在这里,演绎了一曲曲司机的生活经历。
红尘里,在调度室里落脚的他们都是可爱的。
(1)邹洒
邹洒,是一位五旬上下的皮包骨头的高个男人。从他掉的一个门牙缝的嘴里,总能透出直率的高嗓门儿。他虽瘦,但精气神颇佳,走起路来带风。
一次,我坐在他开的车上,到了他交换班的终点站。他老早就东张西望,见站台上的那个熟悉的背影时,他感慨自语道:“哦,在!”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意外地发现一位长发女人。那中年女人皮肤白皙,淡妆,一袭花色套裙,高挑的身段上露出翘首以待的模样。一下车,他就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搂着女人。女人也极其亲热地迎合,搂抱着他的细长的腰肢,亲昵有佳。彼此寒暄了一阵之后,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我惊讶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瞪大了眸子,心想:“邹洒也好这个!……”
“那是人家老婆,原配。”邹洒的反班师傅小兰看出了我的反应,笑着告诉我。
“不会吧,”我疑惑地又望着小兰,错愕道:“他老婆那么年轻?!”
“吃了不做事,只顾打扮当然年轻啊。”小兰顺口一溜。
听着,我又朝邹洒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心生羡慕地想:活到快退休的年纪,爱情却永葆新鲜,真是难得啊。他们的小日子一定过得相当幸福,像书里面写得一样。为此,我还专门在网上搜索了他。意外地,在神奇的百度上发现有过记者采访他的记录,说是体验司机生活的一天。因为,他是公交里的老字辈了。
后来,在我的反班师傅梅言那里,也得到了证实。梅言说,我的师傅师母啊,一见面就是“老婆,老公”的叫啊,相当得亲密。如果不是知道的话,还以为他们正在初恋呢。
之后,我便另眼相待他。因为,这样光鲜的男人,实属不易。上班的间隙,我也跟他闲聊上了。
我问:“你平常除了上班,另外又到别处兼职之外,都会干些什么?有什么爱好?”
邹洒嘿嘿一笑,像在回答记者的提问一般,“我啊,回家就是吃饭睡觉。有时间的话,就陪老婆出去兜兜风,要么出去散散步。其余的,就什么都不做,不像你,还要拖地洗碗。”
“哦,这样啊。”他的一席话说的我极不自然,敢情我就是家庭妇男。
“人生在世,就是要快活。要不然,就白活一世。”接着,邹洒又下定义似的补充一句。
这话我虽不能够苟同,但已感知了他的豪爽。
一天,他风尘仆仆地走进了调度室,那如公鹅高亢一般的嗓门儿响过了整个三十平方米的空间。他说,“我啊,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摔跟头了,差点见上帝去了。”
这时,机房调度王晔手拿着办公室内的烟缸关心地问道:“要紧吧,不能跑班的话就休息。”
“没事。”邹洒一边将伤着的有红晕的手递给我们看,接着又拉了一下裤衩,两膝盖擦破了皮,露出红色。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擦点碘酒。”我提醒道。
“没事没事,只不过是破了点油皮子,不碍事。”邹洒急着道。
见他的精气神不差,在场的同事也就不再问了。
(2)梅言
梅言拿着茶杯,看着信息栏上的一张信息帖子,出了神。帖子上,注明了下个月她将独自开一辆旧的车子,车号为赣AA5368。她在想:“我就开了两个月的车子,什么都不懂啊,就怎么一下子被安排独自开一辆车子了呢?是不是弄错了?”良久,她怀着心事走进了办公室与副队长朱亦理论。出来的时候,她像似被人蹂躏了一般无奈地出来了。
梅言把茶杯放进自己的工具箱,然后满怀心事地洗着拖把,完了之后,向自己的车子走去。这时,梅言的目光停留在了赣AA5368的车辆上。车上的主人司机吁座正与我对着话。
“怎么了,无精打采的?”我关心地问。
“这车开不了了,不是离合器坏了,就是怠速不稳,跑不起来。”吁座感叹道。
“怎么这么多毛病啊!?”我惊叹道:“这车之前不是好好的吗?——叫我的反班梅言下个月怎么开啊?她可是新手中的新手啊。”
“她开不了,我都开不了了,修又修不好。”吁座说完,像一个木偶一般坐在座位上。
这一切都看在了、听在了梅言的眼里、耳朵里。不过,她立在原地呆了,内心着实一阵恐慌。晚上,她与老公商议此事,正愁眉不展,无计可施。这时,梅言接到了我传递过去的信息——你找一下正队长路由理论,凭什么拆开我们,而不去拆开老司机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现在不要去理会朱亦。
梅言将手机信息给了老公,此时的他们相对无言。许久,梅言还是打了个电话给了副队长朱亦。可得到的几近凶狠的回话却是:车辆管不了不会学啊?实在不行,就走人,你换线路,我不拦你。
这不明摆着赶人走嘛。梅言听后,像吃了一只苍蝇一般难受,心想:“这人,怎么这样说话,不像个领导!”倒是越想越胆战心惊,竟然颤抖了起来。老公见状,急忙上前安慰着“不怕不怕,不就是一个人开辆车嘛,多大点的事啊”,并抱着梅言,好让她安静下来。
的确,朱亦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应该拿着安全在梅言身上试点。要知道,梅言从没有开过车子,什么都不懂,诸如车辆的一级保养、二级维护等等,都要从零开始学起。于梅言而言,这份工作于她来说很重要。老公也是公交司机。一家的开支不小,单靠老公一个人的薪水是远远不够的。
翌日,梅言来找我了。
“你跟我老公说得一样,师傅啊,先找正队长路由,不行的话,再找公司的经理。他一个副队长,也太狂了。”说着,一向文静的梅言还真有些少有的气愤。
“唉,”我道:“我了解了情况,他打老司机的主意,老司机都不搭理呢,你是个软柿子,好欺负些。”
“他还叫我走人。”梅言无奈地道。
“你啊,我叫你不要再理他了。”我苦笑道:“他那人,过了。”
“其实,我就是想再尊重一下他。”梅言解释。
“这样吧,”我总结道:“你先跟路由好好说下自己的情况,别听朱亦乱讲什么‘学’啊的,不要拿票子学的啊。实在不行,我就出马。”
梅言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之后转身离开了。风中,看着她摇曳的背影,总感觉到一位司机的心酸与艰难,在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身上,统统体现了。
人背的时候,喝水都会塞牙。在换车一事上还没有得到解决,另一件伤脑筋的事又向梅言袭来。原本晚上收班之后把车停在指定的停车场,可一早来取车上班,却发现车内车外尽是碎玻璃。梅言先找保安,之后打了电话给安全员,又打了电话给机务员。不过,梅言犯了一个新来的司机常会犯的不谙世事的错误。这事应该属于安全之类的事故,打给机务员,令机务员万分恼怒,在电话里好不客气地训斥了一顿梅言:你还说这说那,就是你的错,你得自己赔。
梅言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停车场,整个人显得极其失落与无助。一阵风来,令她打了个寒战。无奈,她只好又拨通了我的电话……
(3)机房发班员
机房小嫩,是一位年轻的前卫小姐,涂脂抹粉不说,就那纤细手指,看得都叫人可怜。但她总喜欢与司机搭讪。一大早来上班的时候,猴急一般地将一些该最早发出去的车辆,用手指轻轻地点击一下键盘就OK了,然后欣然地跑了出来,与司机们打成一片。
调度室内司机们休息的地方,几把椅子零星地点缀在各处,几张桌面上显出凌乱的样子,地面没有打扫。我风尘仆仆地进了调度室,提了提热水瓶,都空空如也。
“我说,秧子(指小嫩)啊,能不能烧点开水啊?”我笑道。
“哼,”小嫩显出不屑的神情,“我还烧水啊,那不成了保姆!”
“想不到你啊,比我还懒!”一旁的小伙子司机周俊用手指着小嫩接过话茬儿,笑道:“原来如此。”
我苦笑道:“你啊,不就是半个保姆吗?”
周俊冷笑地嘲讽一句,“你以为你好高贵啊!保姆一个。”
我觉得小嫩应该受些打击,太不像样子了,“她啊,如果放在以前的队长,她准被骂。”
小嫩见话不投机,但脸却不红,嘟着小嘴依旧高傲地走进了办公室。此时,我与周俊笑着对视了一下,一旁的没言语的老司机王楠平斜睨了一下小嫩,呶了呶嘴。
然而,小嫩的反班机房发班员黄晔却是另一番景象。
每次清晨来到调度室的时候,我总是见着黄晔忙着打转悠。一会儿提着电水壶去烧开水,一会儿又忙着里里外外地拖地,正干着抹桌子,办公室桌面上的电话又响个不停……总之,黄晔一进调度室,就是个大忙人,用她自己的话讲就是:我得把这里整理得像个样子,要不然,人会难受的。
一次,我见她挥汗如雨,就感慨道:“这里的发班员就数你最勤快!”
黄晔赶忙道:“嗨,不能这样讲。这样讲,会弄得我们发班员之间产生矛盾的。”
我一脸不解,“我是在赞美你耶。”
黄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赞美我,我只是做了一个发班员应该做的事。”
此时,我目不转睛地瞅着黄晔,若有所思。
(4)冷艳
冷艳正用洗洁精洗着油腻腻的手指头,因为,她刚洗完了一大堆碗碟。可是,她心中极为不悦。细算来,自从自己来到这车队上班,中午的饭后总是自己对着这么一大堆的锅碗瓢盆,俨然自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保姆了。好不容易洗完,冷艳轻叹了口气,一个人站在通往洗手间的过道上,绾起了自己的长发。远望,一身黑色素衣的她,显得冷峻。
冷艳轻轻地走向了办公室。办公室内,两边的办公桌一字排开。机务员在自己的座椅上寻了一个舒服的平衡点,正闭目养神;安全员戴着耳麦看着屏幕;发班员小嫩正敲击着电脑键盘;副队长朱亦正玩着电脑游戏;内勤袭芸侧身坐在了队长路由的腿上,两人正哝哝唧唧。冷艳不假思索地在脑海里闪过一句“麻雀虽小,五脏六腑具全”的话语,那氛围有些憋闷。她正想懒洋洋地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好好休息一下,却不经意间瞥见桌面上多了一份工作安排表。冷艳没好心情地游览了一遍表格,不看则以,一看气又不打哪来。表格上,从一号到三十一号都排满了自己的工作职责与范畴。这时,袭芸发出了几声娇媚的笑声。这一细节,冷艳总感觉到是对方在藐视自己,于是从内心诅咒了一句:“做作,下贱!”
晚上,冷艳发了个短信给路由:从明天开始,我不在车队吃饭了。
路由看完短信,心想:“不吃更好,免得在我面前晃悠,让人嫌。”
(5)小兰
城里的夜色渐浓,屋内并没有开灯。在外,街市的灯光昏暗迷离。小兰光着膀子坐在床缘,脑海里总浮现老婆的一句挖苦式的又带讽刺人的骂语:反正婊子的崽会挣。这句话是老婆回击母亲的伤心话,一想起母亲衰老的容颜,心里就万分堵得慌,心想:“为什么自己不上前扇她几个耳光?”——哎,谁叫自己没本事,赚不到大钱呢。
想着,小兰躺下了,双手交叉垫在了后脑勺,倚在了墙面。不过,他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东西。这时,阳台上的洗衣机快速地在运转,发出了吱声。
“难道……”
小兰忽然被电闪了一般立起身子,用双手拍了拍长裤,迅速地跑向了洗衣机,猛地拔下了洗衣机的电源插座。翻开机盖,本能地一把抓起湿漉漉的衣服,一部手机乒乒乓乓地摔在了地板上。他又丢下衣服,躬下身子,快速地拾取手机,小跑着进了房间,拿起电吹风对着机身猛吹。
“这可怎么办啊?用钱的地方又来了……”
小兰虽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早已在祈祷,祈祷手机不坏就好。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这一响,可惊出了小兰一身冷汗,心想:“感谢上帝,它还活着。”电话是我打过去的。
“喂,我是小兰。”
“我跟路由队长商议了,征得并争取了他的同意,让你打单岗了(即做一个半人做的事)。只是,那个朱亦不知道会不会阻挠?”
“正队长同意了,副队长靠边站。谢谢你,组长大人。”
“我也是没办法,都是为了大家,也为了你,如今赚钱难啊!”
“还是组长能耐,我都不知道如何说呢。被那朱亦顶的,都慌着呢。”
“没事,现在正队长同意了,就好了。不过,得防着点那个所谓的副队长朱亦,怕又生枝节。好了,拜拜。”
挂掉电话,小兰满心欢喜,竟然忘记了重新给洗衣机插上电源,就一股脑儿地爬上了床,呼呼大睡了。晚上,小兰做了个美梦。梦里,老婆孩子从乡下的丈母娘家回来了。
翌日,我将小兰打单岗的事告诉了组里的其他司机。可同事们却告诉我:他啊,听说是兜了副队长的角的!(方言,喻为走后门。)
(6)喜事
最近的调度室里,司机们都在议论着邹洒。听说经那次摔跤之事,他的脑袋瓜子摔出了瘀血块,正在医院开刀治疗呢。信息栏内张贴了一份募捐信息:大家集资去看望邹洒,想去的请交钱。(班委,某年某日)
“这交给谁啊?”我心里嘀咕着写这信息的主人没文化,一边走进了办公室问袭芸。可袭芸却甩出一句:我们管理人员的,车队出钱的。你们司机的,我不知道这事,也不知道交钱给谁。
听这话的时候,我总感觉与某些管理人员是两个阶级的人物,又敢情我从来都不曾认识过袭芸,心里堵得慌,浑身不是滋味。于是我悻悻然地走出了办公室。门外,恰巧遇见了冷艳。此时的冷艳,春风满面,面若桃花,怀里捧着一朵大大的鲜花。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冷艳见我不悦,问道。
“没什么。”我懒洋洋地道。
“哎,高兴点。你有两大喜事呢。”
“我能有啥喜事,从何而来?”我依旧无精打采。
“第一,队长同意了,你与梅言下个月不拆开了;第二,你投的稿子,公交报刊采用了,给车队沾光了,谢谢你。”
听到这,还真是喜事啊。我勉强地一笑。只是冷艳追问道:“你怎么了,怪怪的。”
“没什么,只是出钱探望邹洒……”我不紧不慢地道。
“哦,这事啊,我都备齐了。”不等我说完,冷艳就打断了我的话语,“喏,我花都买来了,他们在外头等呢。你没交钱吧,现在交给我也不迟啊。”
“那敢情好!”我的眼前一亮,一扫之前的颓废。
“等我放下公司的文件,我们就一同出发,去医院看邹师傅。”冷艳冲我莞尔一笑,飘然地走进了办公室。
真想不到,办公室里也有生气!这是我望着冷艳走进办公室一刹那想出的一句话。去探望邹洒的大军里,只冷艳一个领导,其他的都是清一色的司机:我、梅言、吁座、小兰及其他等等。
大家出发之前,吁座鬼机灵一般地窜到冷艳的身边,小声道:“你是不是代表领导团队啊?”
“唉,还什么领导啊。”冷艳冷苦笑道:“边缘人物,边缘人物,不是领导,同事,同事。”
而我,却回头望了望调度室的两扇玻璃门。那玻璃门静静地合着,不动声色地望着世外的一切。我的脑海里不假思索地涌现了一句感慨:这门,不是与千家万户的家门一样吗?不一样的,应该是门内大同小异的“家事”啊!(2013-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