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庄园的七个夜晚
作者: 叶梅
时间: 2013-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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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晚,看不清小径两旁的杂花和草里蹦达的蚂蚱了,鸟儿和虫子们都睡了,万籁俱寂。是很深的夜。 睡意像一个沉重的铁砣坠在马松的眼皮上,拉扯得脑袋往下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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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看不清小径两旁的杂花和草里蹦达的蚂蚱了,鸟儿和虫子们都睡了,万籁俱寂。是很深的夜。
睡意像一个沉重的铁砣坠在马松的眼皮上,拉扯得脑袋往下耷拉,他脚步踉跄,从草地上走过。沾在脚面的露水很凉.软软的草泥里不时也有硌脚的树枝和石块儿,这些地方显然是不能睡去的。
猛然想到白天看见的那幢带着小尖顶的别墅,红白相间的墙,细巧玲珑的尖顶,粘着颗星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就像一个童话小屋。正是闪得他心热的时候,旁边过来一个保安,问他干什么?他说收废品。他挟着一个破蛇皮袋,里面有几只矿泉水瓶子,是他在这空荡荡的小区里拾到的。保安推了他一把,说:“出去!”
马松懒懒的,也不争辩。他走过很多小区,保安都是说:“出去!”好像他们有同一个口令。但晚上马松又进来了,不过,不是从灯火辉煌的大门。快过节了,那里摆放着鲜花,还加了绿生生的射灯,马松是从西边墙根草丛中的一个小洞里爬进来的。
前几天他在墙外的树林里转悠,完全是无意间,见草丛里钻出两条狗来,一白一黄,一公一母,前后相跟着无限踊跃地奔向林草茂密的深处,打马松跟前过时,心无旁骛地看也没看他一眼,仿佛是正在国际赛场上的田径健儿。马松当时无事,就好奇这狗的来历,走到墙根前扒开草一看,发现灰墙的砖被掏走了好些,下面的土也被掏成了圆坑,一股凉风嗖嗖地穿行,原来是个狗洞。马松当即趴下身子试了试,过于狭窄,就又将墙上的砖掏了几块,一收肩膀,人就过去了。所以,这小区的保安趾高气扬地说“出去”,却不知对马松是没有意义的。只是马松不去嘲笑他们罢了。
马松喜欢这个都市之外的高贵小区,在一些杨树和大槐树的簇拥之中,四处飘荡着田园的气息,庄稼呀马粪呀,还有难得一闻的柴禾味儿呀,城市的喧闹被筛子似的田野一格格过滤了,让他想起三峡大山里的种种。当然这里的花草是修剪过的,每一条小道都打扫得纤尘不沾,即使到半夜也灯光灼灼,明亮干净如水洗一般。却是白天夜晚都没什么人,除了偶尔几个保安形只影单地逛上一圈,那一幢幢装修华美的别墅小楼就像搭好的积木,可爱地摆设着,却基本上夜夜无人人睡。
头一回进来给人送冰箱,马松心里就痒得不行,这些房子看上去好生寂寞。如果他是主人,不赶紧热锅热灶地让它们欢腾起来?再如果,他是一个站起来比房子还要高的巨人,他就会弯下腰去逐一抚摸它们,至少用他热热的手,暖一暖那些冰凉的房顶。
可现在自己的双手很凉。虽然还没到冬天,但也是秋意正浓的时节,一到起风,就落叶翻飞,踩一脚,就响起树叶萎缩的脆裂声,让人背心发寒,他一瘦小的个子,只穿了件长袖体恤,在这深夜的秋风里,几乎就跟没穿衣服似的。
一排排别墅的门都无一例外地紧锁着,长长的金属把手,握着再用力也纹丝不动。现在的防盗门是越弄越科学,还用了些线条粗硬的图案,雕花刻草、龙啊凤的。窗户又都加了保险锁,摇一摇毫无反应。让人气馁。这人真的很困,困得有些窝火。不过,大手大脚地走在暗夜的小区里,也有一份自得,有点主人的感觉。他不害怕。因为保安都穿着大头皮鞋,脚步声老远地响着,还没等他们走近,他就闪到另一条道上了。
现在又转到这幢童话小屋跟前,房顶上的小星星在夜色里一眨一眨,让人心里庠庠的。马松上前去,不抱希望地摇摇门把,果然钢打铁铸一般,又推推窗户,预备掉头就走的,但出乎意料,半扇窗门居然无声地滑开了。白净的塑钢窗门,溜滑溜滑的,就像专门为他马松的手准备着,就那么悄无声响地向一边滑去,然后大大地敞开,由不得人心花怒放,嗖地跳了进去。
一股温温的、混合着木头皮革、还有布和面包的味儿一下子钻进了鼻子,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地习惯了屋子里的黑暗,窗户透过的夜色稀薄地映射出:沙发、凹凸不平的墙、玻璃反光的柜子,还有几扇神秘的黑洞洞的门。马松有些昏沉的脑袋顿时兴奋起来,面对那些深藏内容的门,他就像一个不畏艰险的应考学生,面对老师精心准备的难题,他想他要一一找出答案。
在确信这幢小楼上下三层都无人以后,马松放松地吃了两个面包,一根火腿肠,还喝了一袋牛奶,味道很新鲜,那些东西就摆放在沙发前宽大的茶几上,很奇怪,简直像是为他预备着的。
后半夜时,窗外的月光斜射到客厅的石头墙上,他看清那里挂着一台巨大的电视机,薄得像一幅画,嵌在古里古怪的石头里,而两边的墙上各一幅挂件,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深蓝底上的白色图案,一对包着头帕的俊秀男女面对面蹲坐着,他们离得很近,嘴唇几乎相连。那是一幅蜡染,马松看出来,那是他三峡家乡的蜡染。
2
第二天睁眼,是被一阵狗叫惊醒的。
差点以为是在寨子的老屋里,自家养的那条花狗在叫,可眼前却是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奶白色的窗帘,系着两根长长的枣红流苏,就垂挂在他躺着的沙发上方。马松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别人的家。他骇得跳了起来,惊惶失措地想夺门而逃,可张望之间,却并没有什么威胁发生。
这间大客厅里只有他,孤伶伶的一人。
马松觉出自己的可笑。细听去,狗叫隔着两三个院子,并不是朝他而来。他又侧身走到窗前看了看,院落前的小道上满地阳光,见不着半片树叶,也见不着一个人。厨房的半扇窗户敞开着,他昨夜就是从那跳进来的,还好,没留下脚印。
按说,他得赶紧从窗户跳出去,可那一扇扇洞开的房门却在做无言的挽留。他曾经一直好奇,那些别墅,那些华丽的窗帘遮挡着的,都有些什么名堂呢?人们都说,别墅里一般都不会放什么值钱的东西,通常都只被当作第二居所,隔三差五,半年一年才来一次人,还有的装修完就搁那儿,一锁好多年都没人来。
这家一楼的家具都用布盖着,二楼的卧室和书房也都老厚的灰尘,可眼前茶几上的新鲜面包,还有牛奶,说明主人刚来过不久,说不定会很快回来。他心里马上紧张起来,虽然他很是恋恋不舍。这家的顶楼不像他三峡老屋的阁楼上晾放着包谷、烟叶和辣椒,却乱七八糟的搁着一些箱柜和旧书报,但他喜喜地爬了一回,一道极秀气的楼梯,直直的,小块小块的木阶,散发着原木的香味,很像他家乡的板梯。
狗又叫起来了,这回是哼哼叽叽的,有些含混。
马松躲到窗帘那里。只见窗外的院落前,昨日见过的白狗追逐着小黄狗奔驰而来,小黄狗带着明显的挑逗,跑跑停停,每当白狗快到跟前,它就又转个弯,撒娇似的嘟哝几声,然后又猛跑起来。白狗不生气,由着小黄狗的性子,追一追,停下来观望一阵,看准时机再跑上去,把嘴伸到小黄狗的脸上啃啮。俩狗一路扑打叫唤,从这小楼前的木栅栏缝隙里一钻而人,滚过长势凌乱的草坪,竟来到了窗前。
小黄狗突然抽着鼻子,迅疾地上下左右嗅闻,然后抬起头来,心明眼亮地盯着马松隐藏其后的窗户。马松被它盯得着急,忍不住亮出半截身子,小声“嘘”了一下,想把它赶走。小黄狗的眼神却有了愤怒,“汪汪”大叫了两声。白狗过来,也看见了马松,马松抓起一根火腿肠,在窗前扬了扬,撕下塑料包皮扔了下去。白狗一口叨住了,朝一旁跑了两步,然后送到小黄狗嘴边,小黄狗却不屑,头一摆,将火腿肠甩到了一边。
马松骂了一句,这狗日的!但他知道这狗是好狗,好狗是不随便吃人家东西的,那白狗倒有些像他马松,只要能填饱肚子,不管什么来历。人有时候,不如狗呢。
他小声说:“好好,算你狠,我怕你还不行吗?”他再丢下一根火腿肠,小黄狗还是不依不饶地昂头盯着窗户,不时地叫上几声。马松转身,准备从一旁跳窗走人。
可小道上突然传来动静。
嗡嗡的,轮胎擦过路面的声音。一眨眼,一辆白色宝马轻车熟路地开了过来,不前不后在楼前停下了。紧接着,一个30出头的女人从驾驶座上钻了出来。马松浑身汗毛一炸,他想躲到储藏室里,一转念,又往楼上跑去。突然响起女人的一声惊叫!
马松在楼梯上吓得腿一软!
定神一想,女人的叫声是在门外,难道隔着窗子就看见了他?他大着胆子扒开二楼的窗帘,只见那女人站在院子里,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纸袋散落在她脚下,女人叫嚷着:“谁家的狗,怎么跑到这院子里来了?”
原来是狗让她受了惊吓。
不过狗们识相,知道人家是正经主人,白狗一点不敢违抗地夹着尾巴跑开了,小黄狗也耸动着屁股,从女人的脚边绕过,多少有些不甘心,回过头又朝窗户叫了两声,换来女人一声喝斥。女人弯腰拾捡起东西,然后朝大门走来。
马松三步两步爬上顶楼,藏在了一口柜子后面,墙角刚好有一点空档,前面摞着几大堆书报挡得还算严实。便听那女人进屋之后弄出许多声响,一阵阵像下雨,是开了水龙头吧,脚步声楼上楼下时停时起。不一会儿大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一个女孩叫了一声:“姐,俺来了。”
四周静静的,听不到城里的车流声,只有风吹树叶唰唰作响,偶尔传来草丛中秋虫的呜叫,楼下人的对话清晰入耳。女人说:“小巧,昨天我就给你们家打了电话,让你过来打扫打扫,怎么到现在才来?”女孩清脆地说:“俺昨儿立马就要来的,可俺妈头疼得很,俺给俺妈弄药,一弄就弄晚了。心想今儿一早吧,俺给家里熬了粥,正想过来着……”
女人说,“巧嘴儿,你人这么巧,还这么孝顺。”
“看姐说的。俺们女孩儿,给家里也挣不上钱,还不多做点儿?”女孩手里像是在做活,一边伶牙俐齿地说着:“姐,待会儿我给你把玻璃窗也擦擦。”
女人说:“下午家里有人来,你先收拾着吧。”
这是个漫长的白天。天窗射进一缕阳光,从早到晚变换着角度,尘埃在那束阳光里不停地狂乱起舞,密密麻麻又空空荡荡,看得久了,就像一群群变幻的小人儿,忙忙碌碌的却不知为何。马松抱着膝几度睡去。矇眬地睁开眼,阳光还在。
于是他又看那些尘埃的舞蹈。它们是否如他一样,也是有生命的呢?这么顽强,不知疲倦,甚至肆无忌惮似的,他甚至都有些羡慕它们了。他困在这里像一只被夹住的老鼠,老鼠还可以吱吱叫喊,他却是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他时刻担心这家主人突发奇想地走上顶楼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也不敢想。
下午伴随着饥饿,是一些饭菜的气味飘了上来,好闻的肉香,掺杂着大料的香味儿,咕嘟咕嘟的,是这女人在炖肉吧。炖的时间不短,味道越来越浓,熏得他都快晕了,饿的感觉像一只手在掏着心,且是不停地缓慢地掏着。
随着那束阳光的消失,天窗顶上的天空暗淡下来,屋里突然又有了说话声,一个男人叫了一声,“米妖!”他是听他这么叫的,显然是叫这女人,女人欢快地应道:“你来了?怎么没听见你停车?”男人的嗓门不高,说:“想我时我在天边,想我时我在眼前。”女人笑了:“好哇,给你炖了排骨!要不要喝酒?”锅勺又一阵脆响。都炖肉了,还炒什么菜呢?马松想。
啪的一声,一股甜丝丝的酒味儿冲上楼来,马松闻见了。这酒比不上三峡的包谷酒香味儿重,他分辨着,三峡的酒好喝,逢年过节栽秧打谷,山寨人户的红白喜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还唱山歌。只是这几年那些喝酒的伙伴都不在寨子里,一个个都出外打工,即便他回到三峡也只能自斟自饮了。
眼下,他只能躲着闻人家男女喝酒。那个叫米妖的女人——这就是她的名字吗?穿一件粉红的睡袍,披着黑中带黄的长发,尖下巴,嘴唇却有些厚。他偷偷地从楼梯缝往下看,这不像一对夫妻,说话客气,又情意绵绵的,夫妻间不会有那么多客套,说你尝尝,你尝尝。那男的嘴里一定是塞满了肉,含糊地应着:“好吃,味道真好。”
米妖就娇娇地笑了。这让马松想起那幅挂着的蜡染,蹲坐着的男女,嘴唇就要连在了一起,杯盘交错的声音一会儿停了下来,椅子拉动着,一切声音变得低而含混。这时,窗外的秋蝉却一声接一声地叫,亮闪闪地叫,黄昏的阳光有一阵子似乎毫不动摇,但突然一瞬间,天就黑了。
女人软软地说:“开灯吧。”
男的说:“嗯。”
楼下有了灯光,橙黄温热的,男人女人小声说着话,一会儿脚步声上了二楼。黑暗中,马松等待了很久。随着关门声,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可以站起来,他一直趴在楼板上,像一条蜥蜴,三峡那边叫四脚蛇,他轻轻地从柜子后面爬了出来,还好,没有弄出任何声响。
从楼梯口看下去,就像一口斜井,井底的餐桌上杯盘狼藉,一旁的沙发背搭着一件乳黄色夹克,二楼的卧房紧闭着。一会儿,门里响起了奇怪的叫唤,女人窒息般地呻吟,长吁短叹的……马松饥肠辘辘的感觉知趣地退去,胳肢窝下却潮热起来,身上还有一些隐密的地方也开始冒汗,他焦躁着,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妈的!”
3
半夜里,马松蹑手蹑脚地从顶楼下来,他得走了。
他仍然从厨房的窗户跳了出去。外面的空气真好,清凉还带着玫瑰花的香味儿,一下子让他脑子清清爽爽的,他头也不回地往西墙那边跑去。走时,那家的厨房亮着壁灯,锅里还剩着一堆油光闪亮的大排骨,他顺手就着一塑料袋抓了几根,还有面包。此外,又捎带拿走了搭在沙发背上的乳黄色夹克,昨夜的凉让他彻骨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