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军人朱栋梁
作者: 杨献平
时间: 2013-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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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栋梁的爹叫朱有才,一辈子老实人、庄稼汉。朱栋梁当兵走的第二年,朱有才就得癌症死了。因为孩子们多,更怕耽误他的前程,娘和另外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凑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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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栋梁的爹叫朱有才,一辈子老实人、庄稼汉。朱栋梁当兵走的第二年,朱有才就得癌症死了。因为孩子们多,更怕耽误他的前程,娘和另外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凑在一堆商量了一下,就没通知朱栋梁。等朱栋梁退伍回来,遍家里找不到爹的时候,娘才说,死了,死了一年多了。朱栋梁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扔,转身跪在门槛外的石头上,呜啦啦地乱哭了起来。
娘又叹气说,哭也没用,他就那个命。刚五十九。朱栋梁停下哭声,回身责怪他娘说,咋不给俺拍个电报?这是俺亲爹啊!娘叹息一声,抬起皱纹的手,擦了一下皱褶的眼角,吸溜了一下鼻子,又说:恁爹临走前,还说,叫栋梁在部队好好干,别回来了,你那个推一推动一动的性格,就适合在部队干,回家来,恐怕连个媳妇子都找不上。这不,俺们商量觉得,还是不耽误你为好,就没给你说。
大概是嚎得嗓子干了,又饿,朱栋梁自己起来,擦干眼泪,捧住娘端来的一大碗鸡蛋面条,头一低,嘴一张,筷子一搅和,然后是刮风或水库放闸后的声音,哗哗哗,不几口,就吃了个底朝天。娘又捞了一碗给他。朱栋梁照例风卷残云。吃到第五碗,朱栋梁才松了一口气,稀溜溜地喝了一口汤,站起身来,打了一个饱嗝,把碗放在灶台上,提着从部队带回的行李卷,转到自己屋里。不一会儿,就传来响亮的呼噜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朱栋梁就不见了。娘想,肯定去坟地了。也没管,自顾自地忙家务。不知不觉,太阳都快到正空了,朱栋梁还不见回来。娘心里嘀咕了一下,这小子跑哪儿去了?正叹气,忽听院子里有脚步声,还有人说话。娘扭着身子把头探到门口,看朱栋梁回来了,穿着没了领花肩章的黄军装,身边还走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脸膛黑黑的,眼睛大,眉毛粗而黑。那是老大朱和林。弟兄俩边走边说话,乌哩哇啦地,嗓门粗但听不清。几步跨进门槛后,俩人还在说。娘插嘴说,栋梁,你去哪了?朱栋梁把脸转向娘大声说,去俺大哥,还有大姐家了。
娘四十二岁那年生的朱栋梁,他上面四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古灵精怪,做事为人还特别嚣张,在村里说一不二,轮到他,老实得连放个屁都要自觉地躲在墙角。朱栋梁十九岁那年初秋,他爹好像知道自己马上会从阳间转到土下,有天夜里,把儿女们都叫了来,说了一大堆家事,前后三十年,都作了交代。临了说,你们姊妹兄弟几个我都放心,放在深山里狼多也不怕,跑到大城市里人多也能活,就栋梁这孩子叫人上愁,他那性格,要是考不上学的话,种地也是个二不楞登,啥毬不懂,屁股上踹一脚就知道哎呀一声,身子动都不动,将来能娶上个傻媳妇,那就是咱家祖上积阴德了。去当兵吧。万一能留在部队上的话,也算是个出路。
当年冬天,征兵开始,爹把早就成家另过,当着民兵连长的大儿子叫来,沉着一张老脸说,这事,你办不好,你就不是我和你娘生的!
老大哈哈笑了一下,拍着胸脯说,爹,这点事儿,在咱这里算个屁,你儿子我可是民兵连长,别人去当兵,那得看咱的眼色行事,俺兄弟去当兵,他们能给咱面子!
爹嘿嘿笑了一下,说,不错,像我儿子!
验兵时候,老大朱和林跟着去了乡里,又去了县里。晚上,把乡里武装部部长和乡长都叫到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那时候,即使靠着京广铁路的县城也像是旧社会,稍微像样点的饭馆就是县政府招待所餐厅。朱和林当然订不到,还是乡长出面,跟所长打了一个招呼,才找了个地方。喝酒时候,朱和林一个劲儿说好话,嘴像浸了一百斤蜂蜜。朱栋梁坐在一边,一会儿看看朱和林,一会儿看看乡长和武装部长。朱和林喝了好几杯,就喊,栋梁,栋梁,这可是咱乡里的父母官,又保证你能当兵走,咱家的大恩人啊,要好好地给乡长部长多敬几杯!朱栋梁哦一声,端起一杯酒,忽地一声站起来,酒水哪里受得了他那个猛劲儿,一忽闪,就跳了出来,正好溅到乡长中山服上。
乡长也是本村人,脸如刀条,下巴尖得像锥子,俩手手指长得像鹰爪,总是叫人想起《射雕英雄传》里面的梅超风。酒水洒在身上,乡长的刀条脸唰地一下就跑上来一群乌云,一只瘦手木棍一样拨打了几下,又站起身,继续拨打衣角。朱和林一看,眼睛瞪了一下怔在当地。不知道咋办的朱栋梁,嗔怪说,栋梁栋梁,你这是咋回事,连个酒杯都端不好,还咋当兵呢!赶紧自罚三杯,给乡长道歉!朱栋梁哦了一声,先把半杯酒仰头灌进肚子,又抓起酒瓶子,倒了三大满杯,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乡长笑了笑,重新坐下,拿纸擦了一下手。朱和林站起来,端着杯子说,乡长,父母大人,我兄弟没见过世面,刚才做得太没礼,我敬您一杯,再给您道个歉。没等乡长发话,朱和林一仰脖子,一杯酒就底朝天了。乡长脸上重新展开笑容,矜持地说,没啥,咱那边人都是这样儿,庄稼人呢,哪有这些讲究!再说,恁二爷朱再兴是烈士,恁二奶奶蓝妮子被鬼子枪打死的,这样的红根红苗不去当兵,谁还够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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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再兴是朱栋梁二爷爷,老婆叫蓝妮子,理所当然是朱栋梁的二奶奶。大概是一九四几年,日本鬼子还没投降,有天早上,太阳刚从东边山背后滚上山顶,把刚从幽暗黑夜中裸露出来的莲花谷村照得像往常一样平淡而又色彩明亮。村人都在地里干了好一阵子活儿了,有的在地边抽烟说淡话,有的还抡着镢头吭哧吭哧刨地、锄草。正是初夏,麦苗疯长,一天就换一个高度,玉米的拔节声比青蛙叫声还响亮。茅草沿着去年的山坡、河边和村路奔跑,留下一层一层绿意,还有野花点缀其间,好像是绿毯子上烟头烧的漏洞一样。
朱栋梁的曾祖父朱云长,早年在山西票号里当伙计,回来用河北麦子换山西的小米和玉米,来回一折腾,也弄了些钱财,成了远近闻名的小财主。那天一大早,朱云长照样晚起炕,老婆伺候着洗了手脸,又把大烟杆装满点着,递在他手上,又去给他熬大枣红豆麦子粥、烙油饼去了。这小子抽了一顿,只觉得神清气爽,瘦巴巴的身体好像神仙一样端坐在云雾上。
往常,抽完烟,这小老财主肯定要去一趟茅房,然后再去房后斜坡上看看他那些宝贝大烟。今天也是如此,把烟灰磕掉后,朱云长咳嗽一声,伸手摸了一下瓜皮帽,迈着四方步,出了院子,径直去了茅房,一顿吭哧后,又往房后走。他房后有个斜坡,旁边是山道。朱云长刚走到山道边,习惯性地扭转身子,对着小河哗哗的河沟,正准备抻个长一点的懒腰,活动一下筋骨,忽见两道河沟之外的垴顶山村东边山岭上跑着几匹马,还有十几条人。
这小财主大吃一惊,瘦腰一弓,扭了个旋子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日本鬼子来了!日本鬼子来了!
这种阵仗,莲花谷人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据说,有一年秋天的傍晚,从山背后过来一彪人马,断断续续地走了半天,一个个歪戴帽子、散乱委顿,好像一大群斗败了的公鸡,从莲花谷村一侧,向着山西方向逶迤而去。有胆儿大的人问了一下,说是石友三的部队。
前几天,朱云长家的长工朱二柱正在河沟地里干活,顺着河沟走来一个人,腰挎盒子枪,头戴日本宪兵帽,双脚在石头蛋子上打着滑。朱二柱自娘胎里面顺着出来,别说县城,就是二十里外的河滩镇也没去过,除了爹娘和老婆,还有他和老婆生的儿子朱大友,见的人比石头上的草还少。乍见这么个人,登时就愣住了,手握锄把僵尸一样挺在地里,直到那人走到近前,开口说话,才醒过神来。
那人看了看朱二柱,又仰着脑袋看了一下两边山坡,然后哎哟一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一盒纸烟,扭身扔给朱二柱一根,然后用火柴点着。朱二柱开始不知道捡还是不捡,见那人抽起来了,自己也想尝尝纸烟到底啥滋味,就捡起来,吹了一下尘土,放在嘴边,然后摸出火炼石碰打了半天,才把烟点着。
朱二柱一直站在那人后边,腰弓得就要射出去一样,手指头还不住地打哆嗦。那人倒是气闲神定,吐着烟圈,不时扭着脑袋左右看看。烟头扔掉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又哎哟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然后说:老乡,走了!朱二柱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看着那人迈开步子,顺着原路向河滩镇方向走。谁知道,走了一二十步,那人忽然转了身,压着嗓子说,老乡,这几天,皇军说不定来这!
有了这个前提,小财主朱云长才敢说就是日本鬼子来了。三步两步蹦到家,撅着尖屁股蹿到炕上,掀开脚底处一个小木板,干手伸进去,摸出一个小黑匣子。老婆正在烙油饼,一看朱云长这副架势,瞪着俩眼愣在当地,一只手还放在柴火呼呼的铁鏊子上,烧疼都不觉得。抱了黑匣子,朱云长说,赶紧跑!日本兵来了!老婆一听,手也没擦,找了块布,包了油饼子,又顺手捡了几个山药蛋,拉上朱栋梁爹和叔叔朱再兴,就跟着哭爹喊娘的村人,踩着满河沟的石头蛋子往后山跑。
这是莲花谷有史以来最恐慌的一次避难活动。尤其是传说中专门砍人脑瓜瓢子当球踢、把妇女肚子剥开、心脏挖出来炒着吃的日本鬼子来了。
朱云长带着朱再兴和朱栋梁的爹朱有才,躲在了一个洞里。头年冬天,他爹用一升白面十斤小米,把蓝妮子从石盆村娶了回来。朱再兴两口子才你情我爱了三四个月。朱再兴心想,把老婆那块地再连续翻一段时间,把种子种上,来年就可以像大哥朱再发那样抱到自己的孩子了。
谁知道,原先在冀南平原闹腾的鬼子从天而降。
躲到第三天,听着外面消停了,人先把脑袋伸出来,兜头直射的阳光之后,四野寂静,山猪、野鸡、兔子等各行其事,一点不祥的气息都没有。随后,更多的人出来了,不出来也没办法,三天,吃喝拉撒都在洞里,又不通风透气,自个都熏得鼻斜眼歪的。到下午,还是没人敢回村探看一下。
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朱再兴在不远处草丛中无意发现了一窝鸟蛋,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蓝妮子有个人尽皆知的毛病,就是好吃,平素,连上个茅房解大便嘴里都嚼着个干柿子;即使两口子做那事前,还不忘先吃块饼子或者玉米面和酸菜做的窝头。那次逃日本鬼子,她还顺手拿了一口小锅。见朱再兴发现了鸟蛋,日本鬼子又没见到后山来,就到河沟打了半锅水,在山顶上点着了火。朱再兴说你不要命了?蓝妮子笑了一下说,遍山里一个鬼子毛都没见,怕啥,吃了再说!朱再兴想想也是,就帮着蓝妮子捡干柴。想着煮好了以后,给爹娘一人一个,自己和老婆蓝妮子一人一个,也算是给连续吃生土豆的胃增加点消耗品。
可就在蓝妮子迫不及待地从铁锅里捞鸟蛋的时候,一声枪响,蓝妮子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
朱再兴当场傻了眼,从来没遇到这样的惨事,脑袋突然嗡了一下,眼盯着一团烂泥一样倒下去的蓝妮子好一阵子,才丢下干柴,连爬带跑地冲过去抱住蓝妮子,蓝妮子眼睛瞪了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就没气了。鲜血糊了朱再兴满满一手,上衣裤腿上也是,跟水浇的一样。可能是突如其来,再加上新婚不久,朱再兴也不管啥鬼子不鬼子了,咧开大嘴就是一顿哭。正哭着,身子忽然一轻,被人扛在肩上,就往山背后的松林里跑。那人扛着他大致走了半里多路,噗通一声被荆条子绊倒了。滚了几下,被一棵老松树挡住了。朱再兴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大哥朱再发。
3
这段故事传到朱栋梁耳朵中,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如愿当上兵后,不论在新兵连和炮兵连,朱栋梁都是最后和最慢的一个。指导员给他总结的显著优点是,指哪打哪,恪守纪律;办事可靠,太过死板。在新兵连时,朱栋梁一直纠正不了顺拐的毛病,下连队半年后,才彻底扭转过来。领导见他老实听话,脑筋死得跟面板一样,就把他分到炊事班当炊事员。朱栋梁也不负众望,不管夏天还是冬天,准时早四点半起床煮稀饭,再和其他战友一起揉馒头、蒸馒头,洗了大锅、收剩饭喂猪,从不误事。
连长和指导员认为,朱栋梁做事稳妥可靠,有股螺丝钉精神,从不偏差,就想把他树为典型宣传一下,为连里争点光。指导员把事迹材料整好,报到团里。团政治处主任看了,说是一个挺好的同志,可造之才。团里举行事迹报告会的时候,朱栋梁却怯场了,还没上台,就脸红耳赤腿哆嗦,上讲台的时候,两腿一软,差点就地摔倒。使劲吞了几口唾沫,擦了一把冷汗。开始讲自己的家庭渊源。说到二爷朱再兴事迹,朱栋梁开始还照着稿子背诵,谁知道脑袋卡壳了,把朱再兴当年参军的目的说成是他祖爷爷朱云长找人给算了一命,说朱再兴适合行伍,弄好了肯定能当个大官。他祖爷爷朱云长一合计,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当兵的人多了,打仗谁也打,到底谁死哪由老天爷说了算。朱再兴要是大难不死的话,家里再出个当官的,不仅可以光宗耀祖,即使后代们也都能拽着朱再兴的裤腿平步青云,显耀门庭。
说到这里,台下的连长、指导员,包括团里领导懵了,这不是宣扬唯心主义、宿命论、个人野心吗?怎么搞的,乱弹琴!团政委当场把指导员连长喊到跟前怒吼一通。政治处主任赶紧叫干事上台,把朱栋梁请了下来。朱栋梁正自觉着讲的比较顺了,也不打结巴了,正兴致勃勃地继续说自己参军的目的,居然也说,他爹朱有才也找人算过命,说他参军可以留在部队,当不了大官,一个小官,衣食不愁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