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病患 ——每天一支杜冷丁的故事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3-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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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八六年或者八七年的夏天,但我倒记不清楚了,总之前一天下了场痛快的雨,而我的父亲再次犯病了。我之所以还记得这么多细节,大概是因为当时法律规定,即使是癌症病
那是八六年或者八七年的夏天,但我倒记不清楚了,总之前一天下了场痛快的雨,而我的父亲再次犯病了。我之所以还记得这么多细节,大概是因为当时法律规定,即使是癌症病人每天也只有一支杜冷丁。这之前,他总是不停地打我。吊起来打,不停地打,用武装带打我。就是这样。
而且他很想喝绿豆汤,喝了之后肝脏疼得要命,所以继续打我。说我想让他死,我大约十二三岁吧。他得的是胰腺癌,最疼的那种。
这个早上,那个雨后的天气里,我带着一个凉席骑着母亲的飞鸽二六自行车,飞快地蹬着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然后安排好病房后,我便点燃偷偷从父亲那里拿来的烟在一个角落里快速地抽着,我吞云吐雾觉得十分悠闲愉快。尽管没吃早饭,看着医院里的女护士,我觉得她们大多丰满秀丽。可是烟我只拿了两根,不敢抽得太多,我想留在过一会儿抽。
我想翘课,这根烟要留着一会出去逛的时候抽才好。
很快地母亲便陪着父亲打出租车来到了医院,其时父亲已经非常羸弱了。脸颊完全没有了,就像骷髅。身体也瘦削不堪,两边的肩胛骨完全陷了进去,可以放个鸡蛋。病房里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是群癌症病人。死神腐臭的气味弥漫整个病房,这是间老鼠也不敢进入的房屋。
于是父亲不停呻吟,这个坚强的退伍兵反复地嘟囔道:“我要输血。”我就和母亲小心翼翼地扶他上床,他已经不能自理了,母亲帮他小便,拉出来的屎也是绿的。我畏惧地退缩到屋子一角,看着父亲,很快护士将各种插管插在父亲身上。我甚至忘了欣赏护士俏丽的身姿,便向窗外望去。
这时一个刚进来的医生大声警告我们照顾完父亲要认真洗手,我却在靠近走廊的窗户上发现一张被毛玻璃折射的不堪的脸孔,那大约是我家专门请来照顾父亲的小保姆,一个漂亮的商洛女孩子。尽管我不喜欢她,但是她确实很漂亮。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说话,却往往又用力掐她肉的冲动。就是在她最丰满的地方,当然不是胸部……
我没有那么流氓,我也不该那么流氓,尽管我打算翘课刚才还抽了一根烟。并且我承认我管不住自己,但我确实没有那么流氓。
母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小保姆也来了,她低头专注的看着输液的导管、输血的导管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是否插好了。父亲继续呻吟,但明显有了血色,给他输了不少血了。所以我感觉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大夫说道:“能不能给上一只杜冷丁?”医生尴尬得将洗得发黄的白色大褂上面的一根头发,用中指轻轻地弹去,说道:“再等等吧,我一天只有开一支杜冷丁的权利,你看……”
母亲便不再说话,无语地看着窗外,但那个小保姆已经不在窗户外面了。母亲郁闷地看着父亲看着窗外看着我。天气越来越热,屋子越来越臭了。父亲单位工会的人来看父亲,他们还带来一大块冰。我就用电扇吹那冰块,父亲觉得好了一些,勉强挤出笑脸看着工会来的干部。
我便趁机说道:“妈,给我点钱我要吃早饭。”母亲叹了口气,随便的掏出了三四块钱给我。她又叹了口气说道:“你去吃饭吧,然后去上学。”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说道,便走了。走出长长的走廊,下了三层楼,然后才到街上。
我这时心里才好过起来,早晨的街头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上班的人。我并没有买早饭,我给自己买了包六毛多钱的甲秀烟。然后在街上人群中茫然的走来走去,于是我点燃了一根烟。我怕有人看到我抽烟,躲在学校后面一块空荡荡的麦田里。
我吞吐着青烟,觉得十分有趣,便用手重重拳击着松软的土地。我很想美美的打上一架,把不论是谁打得乌眼青而且鼻血长流。我痛快淋漓地想象到,我撕扯着对手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压下去然后不停地踢。我都听到了我的脚踢到那个不知名的倒霉鬼发出了砰砰的声音,我兴高采烈,于是握紧拳头又重重的打击着松软的土地。
我想起了我的同桌女孩儿,一个长发披肩非常美丽的女孩子。我很喜欢她,尽管我常常揪她的头发,有时候扯她的耳朵。她的皮肤非常柔滑,尽管除了耳朵我没有摸过她其他地方的皮肤,我说过我不是流氓。但我还是很想念我的同桌,她的皮肤那样白皙吹弹可破,身材秀美玲珑。声音也很温柔,就算生气时比如我扯她的头发或者耳朵时,她也是那么温柔可爱。我心情激荡愉悦,过了很久我才止住了我近似流氓的念头。
我便随意的躺在田埂上,看着蓝天白云抽着烟,吞云吐雾。我想起了一件事,学校离医院并不很远。所以母亲没有给我中午饭的钱,我想是要中午去医院食堂吃吧。我不喜欢医院的伙食,父亲生病这六年,我没少吃过医院的伙食普遍的淡而无味而且蒸煮的稀烂。可是我只有两块四毛钱了,中午花一块五吃馄饨是够了,但是要加个肉夹馍就不够了。吃不饱的,我确实拿不定主意。
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去医院和家人一起吃,总比没得吃强。我想了想便在地上翻了个身子,有些困了,但我不想睡。我便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灰,痴痴地向学校方向张望。我便向反方向,麦田的深处走去。秋风吹来吹去,我便走在那风里。我不知道从那里拾来一根棍子,抽打着野草和麦苗。看着广大的四野,我从心里生出孤独,但舍不得离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找不到我的朋友,我也离不开我的孤独。
父亲现在如何,我没有认真去想,我有意识地不去想,我甚至忘了还有父亲这么一回事。其实这六年父亲出出进进医院,每次情势都很危急,我也就想当然的以为这次也不过是上次一样。老实说,我疲了。我掉了棍子,捡起一块石头扔向远方。我转来转去,都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上午很是漫长,太阳毫不动摇的挂在天上,我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沮丧地哭了起来。这嚎啕大哭让我很痛快,我甚至都感觉不到寂寞与空虚,发泄完了之后我觉得十分轻松好像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我又仔细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灰土,还拔了几束麦穗点了堆火烧烤起来,我小心地将清香的麦仁去了皮慢慢地咀嚼起来。我的泪水早已干涸,我便想道:一会要找个水龙头好好洗洗。
吃完了麦仁我在那儿歇了一会儿,便继续“流浪”,我其实很羡慕流浪汉的生活。我常常省下一些吃食,给在我们附近流浪汉吃并和他们交谈,套取一些生存技巧。我至今还记得我曾痴迷的看着一个流浪汉用废弃的痰盂煮吃食,我至今还记得那个乞丐痰盂里饭食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情景……
好不容易看到下班回家人流,我一步一挨的去向医院,不久到了医院。父亲照旧地在床上低沉的呻吟,还是反复地要求输血同时要求手术。医生苦恼的看着我的父亲,一筹莫展,最后他决定给父亲打一针杜冷丁。
很快的杜冷丁起到效果,父亲停止了呻吟,满足舒适地躺在病床上。他青灰色的面孔也有了红润,我关注着父亲更加确定,他会好起来像上次或上上次入院那样。我心里全无欢喜之心,当然也没有悲伤厌恶之心。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病室的毛玻璃上又有一张看起来浮肿变形的脸。我知道还是那个商洛小保姆,尽管看不清楚。恢复镇定的父亲便对母亲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打算这次出院,一个人住……”
母亲整理了一下头发,淡定简单的应道:“嗯。”这似乎刺激了父亲,父亲便接着说道:“你和孩子过吧,我一个人过就好了,我啥也不需要,我和彩娣(小保姆的名字)一起就好了……”母亲还是整理了一下头发,照旧淡定简单地应道:“嗯!”父亲便无话可说了,无语地吃起了早就打来的饭菜,刚才他吃不下去。我也埋头吃饭,母亲喝了些水,然后走来走去但不吃饭脸上也没有悲喜。
医生又来看父亲。我的父亲也是一个外科医生,他便一边吃饭,一边很是专业地和医生讨论起自己的病情。并且要求继续要求手术,这使得医生很是窘迫,他一边毫不磕绊说道:“观察几天再说吧?”我觉得他像在说假话,尽管不是很确定,因为他趁父亲不备悄悄的走掉了。然而杜冷丁的药效还在继续,父亲也就照旧镇定自若的躺在病床上,他轻松的和其他病人聊天并且鼓励他们。我吃完了饭,百无聊赖的听着父亲不着边际的话语。
我就对在病室散步的母亲说道:“妈!我下午不上课了吧?”母亲停止了踱步,看着我凝重的点了点头,还是照旧没有说话。我心里顿时放松下来,下午又不用上课了。我便愉快的看着对面的窗户,彩娣还在那里,如同不散的阴魂。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又正是二十岁出头,苗条细致就像一尊北魏纤细风格的侍女像一般清秀雅丽。
我很想叫彩娣进来,让她帮母亲干些活,或起码叫她把碗洗了。我有些恶毒的想道:一个月花这多钱雇来,不能白白的抛进水里!但是我只是想想,只是一个构思,我到底不敢。母亲平静地踱步,父亲故作镇定的和其他病友聊天,我坐在父亲对面的病床上。我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医生又来看父亲,父亲赶紧停止了和病友聊天。又继续顽固地和他讨论起来,并且坚持要动手术。
医生叹了口气便问我的母亲:“你愿意签字吗?”母亲不再踱步了,简单平静的点了点头。医生就笑容可掬地对父亲说道:“三天,三天之后给你安排手术好不?”父亲喜悦地点了点头连声说道:“那麻烦您费心了!”
医生又看看别的病人,便快步离去了。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杜冷丁的效果终于渐渐消退。父亲又开始低声压抑的呻吟起来,脸也变得更可怕的青灰暗淡。父亲终于忍受不住了,开始大声的呵斥我,叫我去洗碗,明知故问地问我为啥不上学。并且用脚使劲的踹着床架,大声地发狂的咒骂着一切,但不喊疼。我并不为之所动,却有些得意地看着对面的玻璃后面的那张浮肿也可能是秀丽的面孔。但是就在我刚才不注意的时候,彩娣已经走了。
父亲继续呻吟,在床上翻来覆去,犹如在钉床上翻滚。我看着父亲可悲的呻吟,徒劳无益的挣扎,心里说不出的悲哀。其他的病人也都吓呆了一样,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说话,都被父亲的痛苦震撼。父亲似乎意识到这一点,便强力忍住痛苦咬住嘴唇一言不发。但这努力显然是徒劳的,因为过了不久他又开始呻吟并且声音更大了。但是大家毫无办法,今天的杜冷丁已经用完了。医生也不来查房了,偶尔护士会来看看也是扫上一眼。
父亲就那样自顾自地呻吟,而且越来越大,满头大汗青筋暴起。没有人嫌父亲吵闹,每个人都被父亲所承担的痛苦惊呆了而且毫无办法。
没有杜冷丁,当时国家规定即使癌症病患一天也只有一支杜冷丁。到了晚上父亲照旧地呻吟,断断续续的。于是父亲继续呻吟,并且小声的反复的重复道:“我要输液……”或者“我要输血。”或者“我要手术。”之类的话语。从下午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疼得整晚没睡因此更加萎靡。失踪了一下午,一晚上的医生又笑呵呵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认真和蔼地和父亲聊天,或者如父亲想象的那样和他讨论自己的病情。
工会的干部也送来冰块,就像昨天一样。母亲与工会的干部窃窃私语了一阵子,这引起我的好奇,我便偷偷听他们说话。原来还是关于杜冷丁的问题,母亲想要工会帮助解决一些杜冷丁的事情,就是说到黑市上悄悄地买一些。工会的干部尴尬且一筹莫展地看着母亲,无话可说,他也不敢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母亲就那样小声的哀求,工会干部则长久的一语不发,只好一再表示钱不是问题,但不是钱的问题。
父亲则在期待着手术,他要努力地做出好的样子,好最后促成医生为他手术。父亲期待着手术,手术后他就能好起来,就像上次或者上上次那样。然后像他所想的那样和彩娣一起生活,就是这样。
父亲一天一夜没睡觉,更加枯黄干瘦,皮肤毫无光泽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就像一个丑陋的蜡人。生命退守到最后的根据地,那双眼睛依旧毫不退缩地燃烧着放射着光芒。这个假象这欺骗了我,我甚至有些相信父亲不会死,还会照旧地活下去。一直活到七八十岁,就像所有的人一样。
今年父亲只有四十二岁……
我已经跟母亲说了这几天不去上课了,母亲也同意了,看来好多事情大家心里实际上是明白的,但没去想罢了。母亲并不十分愁苦,也不慌张,当然也无所谓高兴。六年来父亲的病患已经使全家人筋疲力尽,无暇自哀。我们家欠了很多外债,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有尊严地面对债务,为此父亲和母亲为了给我五分钱买冰棍的事情吵架,同时豪爽的接待乡下的亲戚。我从七岁起骑着三轮车去买蜂窝煤,然后一块一块地搬到灶房里。
我看着走廊那边的毛玻璃,果然又看到彩娣那张被折射的浮肿苍白模糊的脸映射着,我的心里早已麻木。或者父亲像他说的那样离开我们才是大家的真正的解脱,我不知道,但是我记得其实我并没有认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医生和父亲漫无边际地聊着天,母亲和工会干部照旧地窃窃私语,我看着毛玻璃后面阴魂不散的彩娣心里发着狠。
最后医生决定给父亲用掉今天的杜冷丁,也许他认为父亲不能不睡觉吧。父亲用完了杜冷丁,暂时恢复了常态,于是昏昏睡去。
到了第三天,医生为父亲动了手术,腹腔打开已经无法摘除些什么了。所有的肿块都连成一片,内脏被肿块挤得变形。他只好随便地切除了一点点,就是拳头大的一块恶性肿瘤,然后放在罐头瓶子里准备给父亲看。
父亲从麻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呼吸明显的轻松一些,医生称赞他是好汉子,并且给父亲看他的“战利品”——那块瘤子。
但是这天的杜冷丁还是照旧开了,因为要留着作为机动,又过了十几天父亲就死了……办完父亲的葬礼,母亲一言不发地辞退了彩娣。但彩娣也没有回山里去,她又找了一家人还是做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