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

一
　　 今天是母亲节。依依一大清早便已经收拾妥当，迎着瑟瑟的寒风出门了。
　　 今年的寒冬似乎比往年都冷。冷冷清清的巷子里稀稀疏疏看到一些来去匆匆的人影。散发着寒光的晨曦斜斜地伴着依依的脚步前行。一对年迈古稀的夫妇正在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动。远处一辆载满煤球的自行车正在吃力地往前移动。路边的墙角下，一只慵懒的黄色小猫咪正蜷缩着小小的身子紧闭双眼在与寒冷抗战呢。
　　 阵阵冷风呼啸而过，依依下意识地赶紧把围巾系得结实一些，把冻僵的双手用劲地搓了一下，又开始匆匆地赶路了。寂静的巷道里不停地回响着依依那吧嗒嗒的脚步声。
　　 “奶奶，我来了！”
　　 依依轻轻地推开了半掩的虚门，欢快地走到奶奶的床前。
　　 “奶奶，我昨天去邮局帮你把海子哥寄来的包裹领回来了。海子哥说了，你要好好地调养身体，等忙完近期的事务之后就马上回来接你，你们母子俩再也不会分开了！”依依边说边把带来的日用食品逐一摆到桌面上。
　　 “唉！丫头啊，幸亏有你呀！你看我这身子骨不知还能撑多久啊？怕是等不到海子回家的那一天喽！”奶奶虚弱地坐了起来，双手缓慢地在眼前晃了晃。
　　 “奶奶尽瞎说！奶奶会长命百岁的，会好起来的！”依依急忙转过身走到床前捉住了奶奶那双骨瘦如柴的干瘪的小手。
　　 “唉！海子哥这一走就是多年不回啦！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生活工作怎样？老生让我这把老骨头挂念啊！”奶奶一边叹息一边慢慢地用手揉了揉双眼，茫然的眼神空洞迷茫，没有一丝光彩。
　　 几年前，依依做为一名义工来到了奶奶的身边。来之前就大致了解奶奶的一些生活习惯与家庭背景。领导还特别嘱咐依依一定要细心照顾好奶奶，因为奶奶唯一的儿子海子已于三年前在一次抗洪抢险中英勇献身了。奶奶的眼睛一直不好，只能勉强看到一丝微弱的光线。因为担心奶奶伤心过度会导致双目失明，医生特别交待不能让奶奶伤心流泪。考虑到奶奶的身体状况，作为烈属的亲人，政府决定暂时不把海子身亡的事实告诉奶奶，每年的大小节日都由依依负责借海子的名义转达口讯，让奶奶安心度过孤独的晚年生活。
　　 “奶奶，你就放心吧！今天是母亲节，你看，海子哥从外地给你捎来了很多礼物呢！”依依说完从桌上拿起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轻轻地围在奶奶的脖子上。
　　 这时，依依看到了奶奶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奶奶，屋外出太阳了，这冬天的太阳可暖和了！我扶你到门口坐坐，晒晒太阳，好不好？”
　　 “嗯，好好，我的乖孙女！我们这就出去晒太阳喽！”
　　 奶奶今天的气色看起来比往日好多了，这多少让依依颇感欣慰。
　　 这时，依依的电话响了。
　　 “依依，奶奶那边的情况怎样？你现在能马上赶过来一趟吗？王大爷又吐血了！”
　　 “杨文，你别着急啊！先扶大爷躺床上，我马上赶过去！”
　　 挂完电话，依依急忙回屋里从床上抓起了一件大衣披在奶奶的身上，又把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塞在了奶奶的手上，急急地对奶奶说“奶奶，附近的王大爷又吐血了，我得过去帮帮忙，你自己坐一会，我马上回来！”
　　 听说王大爷老毛病又犯了，奶奶着急地向依依挥挥手说：“快去快去，别担心我，我没事！”
　　 一路小跑而来的依依顾不上喘口气，慌忙从卫生间打来热水，一边对杨文说“杨文，我们先把大爷扶起来半卧着。”
　　 杨文一边用力地扶住王大爷的双肩一边与依依慢慢地把王大爷轻轻地扶起来半卧半靠在床被上。
　　 依依利索地用热毛巾把王大爷嘴角的血迹擦干净一边让杨文喂大爷喝几口温水。
　　 “依依，你看王大爷要送医院吗？”
　　 “不必了，你刚来不久，还不太熟悉大爷的病情。医生说了，大爷现在已经病入膏肓，目前最重要的是做好人为的关怀，懂吗？”
　　 “依依，你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做义工之上，你觉得累吗？”
　　 “瞧你说的，你现在不也不来当义工了吗？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只要能帮助有困难的人，我们的生活也会变得更充实更有意义，不是吗？”
　　 “是啊，我刚大学毕业那会，整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抱负没有，倒是生出了很多无聊的时光。现在好了，能和你们一起走在同一线上，为这个社会服务，我觉得值了！”
　　 这时，暖暖的冬阳斜斜地照进了王大爷的窗前，依依与杨文不约而同地把王大爷的身子轻轻地往床缘上挪了挪，正好是靠墙有阳光的位置上。
　　 “杨文，一会王大爷醒来的时候你要记得喂他喝药，有情况就马上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你放心吧！快去奶奶家吧！”
　　 二
　　 倘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依依一个人在忙得不亦乐乎。输入资料，打印文件，核对数据，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不停地在摆动着，而依依的双手仿佛在键盘上飞奔一般，噼里啪啦的声响把一串串的字符飞速地输到了电子表格上。
　　 “依依，明天记得把大衣给奶奶送去，天气太冷了，就说是海子哥给买的冬衣。还有，周未得把一些玩具与小人书给孤儿院送去，那里的小孩吵着要见依依姐姐了。”红十字会的会长李姐在电话那头叮嘱依依。
　　 “还有啊，依依，你给贫困山区的几个小孩资助的资金筹备得怎样了？不几日就要开学了。”
　　 “李姐，你放心，事情都落实得差不多了，有杨文在呢，他也和我一起资助那几个小孩呢！”
　　 “嗯，那敢情好呀！就是辛苦我们的依依了！”
　　 “李姐别说客套话了，你付出的比我们的更多，我们应该向你看齐呢！”
　　 “哈哈！傻孩子，好好干，你们是社会的新生力量，有了你们，社会的大家庭更和谐，弱势群体更有希望了！”
　　 放下电话，依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头盘算着自己帐本上的收入与支出。除了往家里寄去很少的数目与自己的生活所需之外，剩下的便是与杨文给几个小孩的资助资金了。想到这，依依拔通了杨文的电话。
　　 “杨文，我们的资助资金已基本到位了，过几天我们一起到那个小山村去看看，顺便把一些红十字会捐赠的物品一起送过去。”
　　 “好的，依依，没问题，到时我们一起出发。”
　　 “还有，福利院的院长昨天给我捎话了，说建设街有一个晚期艾滋病患者需要我们的帮助，你看，我们是否抽空过去看看，也好了解一些情况，如果你实在忙不过来的话，我再另外找人，好吗？”
　　 “没关系，去的时候叫上我就行了，我的时间可以掌握好的，你放心吧。”
　　 “那好，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对了，那个新来的义工小张怎样？能适应这方面的工作吗？会不会有心理上的负担？”
　　 “你放心吧，依依，有我在呢。都是热心乐观的年青人，不会有任何心理上的负面影响的。”
　　 “也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我们自己也快乐，不是吗？！”
　　 “对了，依依，我们单位也有两个同事想加入我们的义工团队，我正在整理他们的资料上报给你，只要有人愿意加入我们队伍，福利院那边的工作就不会忙得团团转了，对吧？”
　　 “是啊！只要他们愿意加入我们的团队，我们都表示欢迎。但主要还是以自愿为主，不可强求，知道吗？”
　　 “是，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去见那几个小孩，捎话过来即可起程。”
　　 挂了杨文的电话，走出单位的大门已是临近晚上七点了。依依顾不上劳累，买了一份便当，急匆匆回家拿上了给奶奶送去的大衣，踏着寒冬的夜色向奶奶家的方向走去。
　　 依旧是半掩的虚门，一盏微弱的灯光，桌上还摆着几个上回依依带来的苹果。
　　 “奶奶，我来了！”
　　 “哦，依依啊？这么晚了还来干啥呀？我可是睡了几个混沌觉啦！”
　　 “海子哥怕你受冻受凉，这不，又让人给你捎大衣来了！我这就给你盖上！”说完依依便从袋子里拿出了那件又厚又大的棉袄，轻轻地给奶奶盖上。
　　 “奶奶，你看，海子哥多惦记你呀！他可成了你的贴心棉袄了！”
　　 “唉！我们母子相依为命，不容易呀！他爸爸走得早。海子哥念完大学就到外地工作了。整天忙着工作，一年也只回来一两趟，总是忙，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给担误了。”
　　 “奶奶，你就安心养病吧！海子哥说了，他很快就会回来接你了，别着急啊！”
　　 “依依啊，我这两天怎么老感觉头晕沉沉的，眼睛也不如以前了，下床走路也提不起劲了！”
　　 “奶奶，我这就给你拿药喝吧！要不，咱现在就上医院去看看，好不好？”
　　 “唉！这身体虚弱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你就别操那个心了。我哪也不去，就呆家里等海子回来。我若出去了，正赶上海子回来找不着我可就不好了！”
　　 “嗯，奶奶放心，海子哥很快就可以回来了，你老把心放宽了，你们母子很快就可以团聚了！”依依怜惜地把奶奶那只干瘪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上，奶奶冰凉的手仿佛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般，整个人无力而寂静地躺在床上。窗外的寒风呼呼啦啦地狂叫着，微弱的灯光之下，奶奶一双无神而哀伤的双眼扰乱了依依内心深处的那根柔弱之弦。依依在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奶奶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三
　　 “杨文，我现在已经收拾好捐赠物品了，只等你一过来，我们就可以马上出发了。”
　　 “好的依依，我尽量在十分钟之内赶到，等我。”
　　 这是一座远离城市的偏僻小山村，蜿蜒曲折的小径还有大包小包的捐赠物品让依依与杨文都累得直喘气。
　　 “依依，要不，咱歇会吧？咋还不见村委的人来接应我们呢？”
　　 “还是慢慢走吧，要歇的话今晚恐怕就赶不上回去的未班车了。”
　　 “依依，你以前来过这吗？你认得路吗，不会走错吧？这荒山野岭的，怪吓人的！”
　　 “瞧你，还男子汉呢！怕啥呀？不会走错的，来之前我就与李姐和村委联系好了，翻过这个山坳下坡就马上到了。村委就在村口等着我们呢！快走吧！”
　　 “好嘞！”
　　 杨文看着依依瘦弱而单薄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迈着坚实的步伐跑到了依依的前头。
　　 “对了，依依，那个艾滋病患者，我们什么时候去接管啊？”
　　 “等解决完这件大事之后，我们就可以去接管过来了。你知道吗，听福利院的院长说，这个患者可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哦！他留过洋，见识多广，很有才学，听说是工作的意外导致感染上了艾滋病，唉！真可惜了，还是晚期患者。他们的家人现在都生活在国外，他为了不牵连家人一个人偷偷回国了。前阵子曾在福利院呆过，可能是想清静的度过最后的时期，让院长帮忙在建设街上租了房子，精神好时，还会看看书弹弹琴什么的。”
　　 “这么说，我们可以试着和他交流一些国外的新鲜事喽？”杨文这会似乎来了兴致。
　　 “看情况吧，艾滋病的晚期患者免疫功能已经基本丧失了，估计这位留洋的才子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与我们说话了？”
　　 “唉！自从做了义工以后，接触的大都是一些病入膏肓或无法照顾自己的人群，心里也着实想了很多。觉得人生活着呀，实属不易呢！”
　　 “谁说不是呢！需要帮助的人太多太多了，我们的能力也很有限，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只有这样，才会心安些。”
　　 “是啊！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义工的团队了！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也是一种很快乐的事情呀！”
　　 “……”
　　 不知不觉中，小山村已近在眼前了。
　　 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一个箭步走了上来，亲切地握着依依和杨文的手，口里不停地说着一些辛苦与夸奖的客套话，憨厚的笑容里，脸孔上清晰地烙印着因为贫穷与落后而留下的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的皱纹与沟壑。
　　 “陈支书，我和杨文已经把四年的助学资金带过来了，以后这几个小孩上学的事情就劳烦你多费心了。还有，这几袋物品都是红十字会那里给送过来的，都是一些旧的衣服和书本，也麻烦你帮忙做好合理分配，好吗？”
　　 “哎呀，依依，你们都是好心人，我们感激不尽呀！先到村子里歇口气，好好吃顿饭，咱们再好好唠嗑唠嗑，行吗？”
　　 “大叔，我们自己带有面包上路了，饿不着的。你就甭跟我们客气了，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啊，陈支书，杨文说得对，这来来回回还得走好几个小时呢，我们就不进村子里去了，得马上赶回去，要不就赶不上未班车了！”
　　 “这，这多不好啊！这辛苦一趟，来一回也不容易，还是到家里吃口饭留一宿明儿再走吧？”
　　 “大叔，这张纸上写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以后有什么事情的话都可以和我们保持联系。”杨文说完给陈支书替过去一张记满了密密麻麻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