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
作者: 芷墨嫣然
时间: 2013-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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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一过,张老汉就在自己那五亩多的玉米地里忙个不停。今年的景气不错,一根根比人头还高的玉米杆子,正迎着飒飒的微风沙沙作响。张老汉一边吸着烟斗,一边在地里忙活
摘要: 这样想着的时候,张老汉顿时感觉双脚像生了风似的轻松起来,这心里面更觉得踏实而舒畅了。
春季一过,张老汉就在自己那五亩多的玉米地里忙个不停。今年的景气不错,一根根比人头还高的玉米杆子,正迎着飒飒的微风沙沙作响。张老汉一边吸着烟斗,一边在地里忙活着。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在玉米收成之后,所得的这笔钱应该如何花销。
都说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去年的夏末,张老汉不幸患了肾结石,在疼得死去活来无法忍受的情况下,张老汉被迫在老伴的陪同之下,来到省城的大医院进行手术治疗。张老汉膝下只有一子,二年前在一次烂醉如泥的状态下,失手把人殴打成重伤被判了刑。由于远离家乡,老伴身体也不怎么结实了,在举目无亲、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张老汉只有求助于在省城工作的唯一堂亲表侄张洋过来帮帮忙。
这一来二往,在住院的十多天里,表侄张洋没有半句怨言地为张老汉忙前忙后,张老汉看在眼里记上心头。心里总想着病愈之后,得好好报答表侄的一番好意,只有那样心里才能踏实。
就在张老汉埋头干活、想着心事的当会,听到地头上有个声音在坡地里远远地飘荡。
“张老汉,你先别忙活,上来咱商量个事。”
寻声望去,原来是本村的黄大脚。黄大脚一年四季都兜在邻里邻外做些预算采购的买卖,人样虽然长得圆滚滚的,像个球似的,头脑却灵活得很。
“大脚,你又兜啥玩意?还上坡地来了?干啥呀?”张老汉一边往田坡边垛鞋底上的烂泥,一边问大脚话。
“老爷子,瞧你说的啥?我忙的啥,你不知道?吹呗!”
“甭打岔!我还得往地里除草呢!有事说事!这日头可要上山腰了!”
“老爷子,这么说吧,你这五亩多的甜玉米我全包了,过几天摘了,我直接到地里收够,你看咋样?成不?”
“那倒不是坏事,省得我劳心劳力天天往镇上赶!”嘴上虽嘀咕着,心里却猛然间就想到了表侄为自己忙活的身影。
“大脚啊,你看看,现在的物价天天飞似地老涨呀,这五亩多地的甜玉米你一下都盖完了,这价格你咋整呀?”
“嗨!老爷子你放心,我保证给你一个高于市场的合理价格,中不?”黄大脚似乎并不像往常这般抠门了,说话爽快多了。
“不中!我得再琢磨琢磨,赶明儿再回你话,你看行不?”
“老爷子,你琢磨个啥呀!这十里八村的甜玉米都包我黄大脚名下了,你还犹豫个啥呀,定了呗!”
“不和你扯淡了,我得下地干活了!明儿给你回话!这日头又高两尺了哟!”
二
黄昏低垂,夜色开始迷蒙。
张老汉照例像往常一样,在吃完晚饭后,便手里拧着个手电筒,口里含着烟杆子,向村口人多聚集的地儿走去。
“老汉,吃了?”张老汉双脚刚往石柱上迈,老冯就吹着老烟筒,在那里一边叭嗒叭嗒地吸着眼,一边向张老汉说话了。
“老四,大脚问你要玉米了不?这价格是咋整来着?”张老汉屁股刚往石柱贴,就问旁边正用手指使劲挠头皮的老四问,这会却没功夫搭理老冯的问话了。
“整个啥?咱一两个给他说价顶个屁用?这得要大家说了才算个事呀。”
“这大脚就是鬼精灵,专吃咱乡亲的血汗钱!这猪驴养的!”
“哎哟!说的啥?这不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不?整个啥?还不是为你们服务的吗?这咋就成了吃里扒外的了?”这大伙刚一说开话,大脚的一门亲戚就在一边开始亮起了红灯。
“嗄?大脚为我们服务?去年他就整这一出,一下就赚了好几万哩!瞧他那样,浑球个身体往我们坡地里一坐,哎哟喂!钱就唰唰地往口袋里满装咯!”
这会话头一打开,就像哗哗的流水声,堵也堵不住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黄昏渐下,伴着星星点点的烟杆子忽明忽暗的烟火,夜色低垂可见了。
“老汉,要不赶明儿你往省城的亲戚挂个电话,探究一下市场行情,咋样?”
“嗨,探啥探哟!现在啥东西都往天日上涨,咱农村不比省城,要往省城上一站,钱就不中使咯!”
“再说,咱没车往外运,这十亩八亩的玉米不给大脚收,咱家里囤得下吗?还整个啥?”
“这大脚猪驴还真会整啥生意经哩!右脚一踏,喇叭一按,‘嘀嘀’四轮车就呼呼卷起一团烟雾,让咱跟着屁股尾猛地吸个饱了!”
“哈哈……”吵闹声看似越来越火热了。
就在这时,一围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附近王大妈家里的电视,正以一种洪亮的声音在人围中迅速传播。
张老汉侧着耳朵往电视那方转,大意听出了一些端倪,无非就是今日的物价上涨得快,无形中增加了市民的生活负担等等。还有的,就是如何调控物价上涨的相关新闻等等。
“瞧瞧!这会电视都播了,物价涨了,咱农民的开支又得往裤腰里勒紧紧咯!”
“这涨来涨去呀,咋都不见往咱农民身上涨呢!这玉米一出,价是比去年涨了些,可除去杂七杂八的,也就所剩无几咯!”
“哈哈!你瞧人家大脚油门一踩,财源就滚滚来哟!”
“老麦,你冷炮放个啥?有本事你也学学人家大脚来收购咱玉米呀,咱的地全让你一人包了,中不?”
老冯这一说,大伙儿便乐了!
“这人比人呀,气死人咯!甭整啥啥了,赶明儿咱就让大脚把玉米包了,好歹也省了几多力气!”
老四这一说,大伙儿也觉得在理,老说下去也整不出个啥花样来,人围里都不吱声了。各想各的心事,夜更深沉了。大伙儿一溜烟似的,全散了。
三
夜色更加浓重了。张老汉双脚疲惫地迈进了一片漆黑的房子。习惯性地在门角上拉了拉电灯的开关,孱弱的灯光,在夏夜的风中显得异常灰暗,但却很静谥。只见老伴正半躺在一张凉床上打着盹,想必是在等张老汉回家吧。一只黄色的小花猫,此刻正趴在床脚边,瞪着一双圆得发光的双眼,警惕地盯着张老汉看。
“老头子,回来了?”老伴眯着双眼,懒洋洋地欠了欠身子。
“他娘,过几天咱家的玉米就可以收了。”
“知道,还像去年一样,全包给大脚吧?”
“现在物价天天涨,这一包给大脚,咱不知要亏多少本呢!”
“唉!这柱子还得两年才能出狱,就咱两口子的力气,整这五亩玉米地,能吃得消吗?说啥也不能让你再犯病了,咱少用些,保证没病没痛就知足了。”
“他娘,你看我去年动这一刀子也花了家里不少钱吧。今年要是再把玉米包给大脚,我们啥时候才能把这笔帐补上呀?”昏暗的灯光下,张老汉的一张满是沟壑的脸,平添了许多挥之不弃的愁绪。
“再说,柱子回来后,还要给他娶房好媳妇,给他盖上好房子,这不都需要花钱吗?”
“唉,这可咋整的好呀?”张老汉的老伴微微地叹息着。
“咱地方的人都喜欢喝玉米粥,整个甜玉米汤啥的。我就想留些上好的玉米,赶明儿给张洋送去。让他也尝尝家乡的甜玉米,你看咋样?中不?”
“你呀,就这德性!人家大脚开高价包玉米你不舍得卖。这往省城送玉米,来来回回折腾得花多少冤枉钱呀?老头子,你这是咋整的呀?”
“再说,张洋家就那三号人,能吃多少玉米呀?或许人家还不稀罕这种东西还不定呢!”
“他娘,你胡说个啥?人家对我们有恩,咱不能忘了本!这邻里乡亲的,人家帮助过你,你总有点什么表示吧,对不?这大脚是生意人,专门专空子。整个啥总比大脚强吧?”
“也罢,赶明儿我去挑些新鲜的玉米,让你给张洋送去,好让你心里踏实。”
老两口这说话的当会,张老汉往床前跺了跺脚跟,转身便熄了灯上床歇息了。
初夏的夜,微微地还有些凉意。此刻的夜风正徐徐地往张老汉那扇破旧的窗棂扑腾过来。小花猫“猫、猫”地叫了两声,一个箭步便又窜进了旁屋的门内不见了。
四
不几日,正是收摘玉米的时候。
大脚与手下的几号人正在玉米的坡地上忙得热火朝天,只恐没有分身之术了。
“老四,李海,老冯,张大妈,你们都过来按个手印,这手印按完,咱就算成交了。”黄大脚挥舞着肥肥的右手,腰间别了个黑色的皮包,老板劲十足不赖。
“哟,大脚呀,你这是咋整呀,难不成咱老百姓还能赖帐不成吗?”
“是呀大脚,你这一按一按的,红红的手印敢情像咱以前的革命时期,不中看哟!”
“大伯,这哪跟哪呀!这兄弟还明分细帐呢!这都老规矩了,还整个啥?我大脚可是专门为咱村共同富裕创造条件的啥呀!”
这大脚一唱一出的,嘴里不停地按着一张记满名字的顺序在一个一个的打着红红的勾线。
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里,长长的叶子垂垂地往下摇摆正随风飘曳生姿,一包包饱满的玉米棒子正一节一节地紧贴着玉米杆子,四处飘溢着阵阵清甜的香气,让人心里感觉脆生生的一股甜味直往鼻子上窜。
“张泉,李好,王大姐……”随着大脚浑厚的喊叫声,乡亲们个个都似排队上轿似地扭捏着,有不大情愿的,有觉得价格不合理的,有随大众的。总之,乡亲们都知道这是赶鸭子上轿,没法儿的事!
张老汉沉闷地蹲地头上,叭嗒叭嗒地,使劲地抽着旱烟。脑子里一会浮现儿子在铁窗下的影子,一会又显现出张洋在医院里转动的身影,一会又似乎看见黄大脚启动汽笛趾高气扬的样子。看着乡亲们不停晃动的身影,张老汉仿佛真正面对着的却是一包包黄灿灿的饱满密集的玉米棒子,而那一粒粒密实的玉米似乎是由一串串乡亲们的晶莹汗珠凝聚而成的。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接近晌午时分了。早上热闹非凡的场面,如今已在黄大脚的唤号口令中解散得差不多了。看来大脚今年的收获不会比往年差,赢利的比率肯定会比往年高。
“张老汉,你还嘀咕个啥?过来按手印呗,还迷糊个啥劲呀?就差你一个了。”大脚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张老汉猛地吸了口烟,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朝大脚那边走去。
“这么着吧,大脚,我也不与你多计较了。就按乡亲们的价。但我有个条件,你看中不?”
“老爷子有话说话,别甩跟头。大脚可是个明白人。”
“咱家共有五亩多的地,你一包下来赚头肯定不会少。”
“那你想咋整呀?”
“我老头子能咋整呀?就想挑一块最肥的留下,你看中不?”
“你留它干啥呀?去年不都囤有一些吗?这今年势头比往年好,价格也比往年高,你多卖多赚钱呀!”
“你甭管,你要不给我留一块最肥的自个收,我就不卖,你自个琢磨吧!”张老汉一口气下来,语气坚决。
“中,中!就依你一回吧,老头子就是死心眼!”黄大脚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拿着红红的油印往张老汉面前递了过去。
五
梳理好一块长得最好的玉米叶子之后,已是傍晚时分了。张老汉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杆烟草,慢悠悠地划了根火柴,然后狠狠地吸了几口,便把镰刀和锄头往肩背一扛,快步地往回走了。此刻的斜阳正漫山红遍了整个坡地与山头,把张老汉那张黝黑的脸被日头映照得红里透光,神采奕奕。
“价格亏就亏点吧!赶明儿得赶在露水出来时,就得到坡地里把那些新鲜的玉米棒子摘了,好赶上去省城的早班车,送了玉米还得往回赶,把剩下的玉米棒子全摘了,等过一阵子玉米粒都晾干晒干的时候,再送去给张洋囤起来,也够他们一家口吃上一年半载的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张老汉顿时感觉双脚像生了风似的轻松起来,这心里面更觉得踏实而舒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