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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 ——我们的爱情

作者: 王青苔 时间: 2013-09-08 阅读: 34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世界是变动的,这真是个真理。比如,就在我喝掉一杯水的时间里,老驴已经果断掐死了长达四年的那段恋情。老驴挂上电话,告诉我,我跟她吹了。老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世界是变动的,这真是个真理。比如,就在我喝掉一杯水的时间里,老驴已经果断掐死了长达四年的那段恋情。老驴挂上电话,告诉我,我跟她吹了。老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彷佛讲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的语气让我想起炎热的夏天用手去捏死一只蚊子。是的,就是这种感觉。老驴说,我早就该想到,我跟她不可能有结果。
   老驴说完伸出一只手。我递过去一根烟。老驴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我把他的手挡回去,把火机放到他的嘴边。啪,火焰在老驴面前闪烁。老驴吸烟的时候就像一头驴在咀嚼草叶。
   我也点上根烟。我说,你真不是东西,上了人家四年,一毕业就把人甩了。老驴笑了。老驴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很难看。老驴的爱情是从大一军训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老驴和她的女友都是排里的通讯员。后来,三通讯两通讯的,他俩的爱情就通讯上了。
   老驴跟女友分手后,每天晚上都跑网吧去上通宵,上午十点之前是绝不回宿舍的。我说驴哥,你这样下去,不几天就从驴进化成猴儿了。老驴放了一个震天响的屁。你懂个毛,老子这是为精忠报国做预热呢!
   老驴在分手后的第三天晚上,约我到校外的小酒店里喝酒。老驴说,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我掐指一算,六一儿童节。老驴说,屁,今天是老子的生日。我大吃一惊,呀,咋把这个给忘了。老驴说,今天晚上不醉不归。我说好,喝他个天昏地暗。那天我们果真喝得伶仃大醉。老驴喝了一斤红星二锅头后,跌跌撞撞地往学校走。走到女生宿舍门口,老驴非要进去找他的前女友陆小芳。我说,驴哥,这个地儿不能进,进了就把持不住了。老驴说,我,我找我那口子。我说你找屁,你早把人甩了。老驴瞪着俩迷离的大眼睛,甩了?我说是啊,甩了,你看你多NB。老驴哦一声,那不进去了,喝多了,喝多了。老驴转过身去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脸。
   那天晚上我也喝多了,肚子里有一股火在呼呼地烧。老驴躺在床上睡得像头死猪。我打开QQ游戏,开始玩够级。快速进入游戏后,我发现跟我一起玩的五个人竟然都是女人。我想逗逗她们,就问,姑娘们芳龄几何?其中一个告诉我,22;另一个告诉我,20;剩余三个沉默。我继续问,你们有男朋友了吗?22岁的说有了;20岁的说没谈过;其余继续沉默。我就跟20岁的说,妹子,要不给我做老婆吧,你是清水,我是萝卜,咱俩正好是一锅清水萝卜汤。坐我上家的女人突然发飙,老实打牌,废话真多!其余几个女人偷笑(表情)。我不急不恼地说,上家妞,你真个性,爷爱上你了。那女人回了个滚。我说,滚滚长江东逝水。其余人又笑。我继续调戏她,上家,加个好友哦,长夜漫漫,小生寂不可耐也。说完发了朵玫瑰过去。那女人说,你真恶心!然后从游戏里强行退出了。
   我躺在床上,想起我爱的美人儿。美人儿叫陈海棠。陈海棠是我们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我大约是从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了她。为了接近她,大二的时候我还专门成立过一个自行车协会。申请协会之后,我就总找理由给她打电话,向她咨询关于协会的各种问题。她讲话的声音像山谷中小溪的流淌声,清脆而湿润。那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流进我的耳朵,一下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好不惬意。我真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这个电话打完呵!
   后来的这几年,我跟陈海棠偶尔联系,但没有深入交往。我自然知道,像她这么优秀的女人是不可能喜欢我的。她给我们社团开会的时候,每次开讲前,都会首先环顾台下的诸位。当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的心总是蹦蹦蹦地跳。我看着她的眼睛,嘴里像要冲出千军万马,可是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必须咬紧牙关,紧闭唇门。这千军万马,便随着她的目光滑向别处而偃旗息鼓下来。
   大四上学期的时候,陈海棠被物理学院一个帅哥追走了。那哥们一米八五的个头,长得油头粉面,但是胸肌很发达,夏天穿着背心的时候,胸前的凸起显得霸道而强悍。他喜欢在秋天骑一辆深红色自行车载着陈海棠在校园里四处闲逛,就好像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后座上的陈海棠小鸟依人般偎在他的背后,两只手环抱着他的腰身。每次经过学校的小树林,都会有树叶荡荡悠悠地落在他们身上。我恨得牙根痒痒,巴不得落下的树叶子把那哥们砸死!
   都说毕业季是分手季。距离毕业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曾经是爱情天堂的大学校园,成了一片惨淡的战场。我们班里原先有十对恋人,已经分了八对。幸存的两对也每天纷争不断,仿佛差一步就要分手了。接着,各种惊人消息传来:历史学院一个女生,因为男朋友提出分手,从四楼跳下去,摔断了两条腿;化学院的一个男生,因为女方家长不同意俩人恋爱,当着女方家长的面,一刀砍掉了自己的小拇指。各种关于为爱情奋争的版本不断涌现,整个校园都在上演一出毕业爱情大惨剧。我和老驴对此冷眼旁观。
   老驴说,我们的爱情,就好像树枝上鸟窝里的鸟蛋。假如没有狂风暴雨和人为破坏,或许不久的将来,这些鸟蛋也会孵化出一只只羽翼丰满的小鸟。但是毕业后面临的工作、家庭、升学压力,却像一根根竹竿冷血地戳穿了那些鸟窝。结果就是鸟飞蛋打,蛋打鸟飞……
   我揶揄他,你不就是被竹竿戳中的鸟蛋之一吗?
   老驴使劲砸吧一口烟,恶狠狠地说:反正是老子甩得她!
   我是知道的,其实老驴很爱陆小芳,所以对于老驴甩掉陆小芳一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陆小芳脑后扎俩小辫,生得弱不禁风,但是面相清纯,颇有几分姿色。跟老驴在一起的时候,陆小芳夫唱妇随,从没跟老驴红过脸。俩人的爱情四年来波澜不惊,但平平淡淡的白开水一样的恋情却恰恰显示出他们爱情的稳定和可靠。老驴和陆小芳的家境都不是很好,尤其老驴家还是单亲,所以两个人在一起都是节衣缩食。除了喜欢抽烟外,老驴在爱情之外没有别的大花销。按理说,一般的女人都讨厌自己的男人抽烟,尤其还是一个没有钱的男人,但是陆小芳却从没因此不满过。老驴说,陆小芳喜欢他抽烟的样子,她认为会抽烟的男人才够爷们儿!老驴说这话的时候不无得意。那时候的他,想必从没有想过毕业之时他会和陆小芳一拍两散吧。
   老驴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所以老驴的贫窘便经常会让他尴尬。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他总要替陆小芳掏菜钱,而且买菜必然要买两份——他怕俩人吃一份菜会被同学笑话。陆小芳呢,便把吃饭时省出的钱给老驴买衣服,甚至还买过烟。老驴经常说陆小芳是个懂事的女人,以后必然是个贤妻良母。老驴给我讲过他们之间这么一个故事。
   大三那年夏天,老驴带陆小芳去爬泰山,本来是想晚上爬山,待到第二天早晨下山,这样既可以省住宿费又可以看日出。结果下山后恰逢大雨,俩人只好在市里住了一宿。可是这一住不要紧,回校的路费不够了。虽然仅仅差二十块钱,可是一文钱愁死英雄好汉啊。老驴除了吸烟真是一筹莫展。幸亏陆小芳想起有个同学在泰安,就给同学打电话借钱。那是陆小芳的高中同学,在泰安的一个商场做负责人,名字叫雷刚。雷刚在电话里知道陆小芳的事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热情,反而奚落陆小芳。小芳,当年我追你你不答应我,现在你找个男朋友,连路费都掏不起啊?陆小芳的手机音量大,这句话让老驴听了个一清二楚。陆小芳怕老驴生气,赶紧把电话挂掉了。老驴却当什么也没听见,扭头出了旅馆。
   老驴告诉我,他听到电话里雷刚那不阴不阳的声音的时候,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也就是那一次,他感觉陆小芳跟自己在一起受了委屈,以前对陆小芳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荡然无存。老驴从宾馆里出去,在大街上逛荡了几圈,找了个发传单的活,干了一上午,好歹凑够二十块钱。中午俩人饭都没吃,就坐车回学校了。
   这件事成了老驴爱情记忆里的一块儿伤疤。除了我,他从未跟别人提起。他曾为此立誓,以后一定要好好闯荡,让陆小芳过上好日子!
   得知陈海棠被甩的消息时,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问老驴,她怎么会被甩?老驴说,那小白脸要出国,人家是官二代,父母有钱呀。我说那小白脸就舍得陈海棠?老驴吐口唾沫,你把人陈海棠当块儿宝,人家小白脸可不一定。现在的官二代,哪个身边缺过女人?我忽然同情起陈海棠来。我仿佛看到陈海棠一个人蹲在那辆深红色的自行车下,哭丧着脸,泪水从眼眶里汩汩而流。我决定见见她。我甚至想着或许我会跟她表白。
   见面的地点我选在了学校假山西侧的人工湖旁边。这里以前是片爱情繁盛的地方,但是临近毕业的时候,每晚都会听到啜泣声和争吵声。对于很多情侣而言,这是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同样也将是他们爱情结束的地方。而对我而言,我知道我只是这里的过客。远处路灯朦胧,湖里不时跃起一条条鲤鱼。四年了,我第一次发现校园的夜色竟是如此妩媚和诱人。
   老实说,我没有想到陈海棠会答应出来见我。现在的她,肯定每天都痛不欲生吧。我在湖边走过来走过去,听着自己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噗噗的声音,心里很是忐忑。
   陈海棠出现了。她一袭白裙,像暗夜中的仙子。我想跟她打招呼,舌头却仿若被五花大绑。我知道我是紧张得口不能言了。还是陈海棠先说话了,怎么想起约我见面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快毕业了,想跟你道个别。
   呵,听说你要回家乡当老师了,祝贺你啊。
   我说,有什么好祝贺的,其实我不喜欢做教师。听说你考上家乡的公务员了?
   嗯,陈海棠说,进了我们市里的组织部。
   哇,你真厉害。
   你约我出来,不会只是来夸我多厉害的吧?陈海棠咯咯地笑了,这笑里让人听不出一丝忧伤。
   听……听说你跟男朋友分手了?我有些心虚,说话的时候慌里慌张的。
   嗯,是呀。我跟白亮分手了。毕业了嘛,分手太正常了。大学里的爱情,重在经历,不在结果!
   陈海棠的一席话,让我无言以对。
   那晚,我跟陈海棠聊了寥寥数语,就各自回宿舍了。老驴问我有没有向她表白,我说表白啥呀,她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女神。我本来还想安慰安慰她,谁知道她竟像可怜我一样,笑话我在大学里没谈过恋爱……
   这次见面之后,我忽然发现我的心中空了。以前,我的心里塞得满满的都是陈海棠的影子,我的耳畔时常回荡着陈海棠的声音。可是现在,关于陈海棠的一切,突然彻底消失了。我问老驴,我是不是受刺激,不太正常了?老驴说,没有比你更正常的人了。我说,我二十三了没谈过恋爱,是不是真的很丢人?老驴说,这个,这个确实有点。
   毕业聚餐的那晚,我们班的人都喝醉了。
   我们的班长,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吻了我们的团支书。这两个人从刚入学就闹过绯闻,后来却各自找了另一半。现在临近毕业,俩人又成了单身。在酒壮怂人胆,又无爱情负担的情况下,我们的班长把团支书一把抓进怀里,深情地吻了她。我们都掏出手机,给班长计时。那个吻持续了三分零六秒。团支书被吻以后,竟然趴在班长怀里哭得一塌糊涂。我猜她肯定后悔当初没找班长做男朋友吧。
   老驴这晚倒是出奇的安静。同学们敬完酒后,这家伙就坐在那自斟自酌。陆小芳没有来参加班里的大聚餐,我猜她肯定是故意躲开老驴。我坐在老驴身边,拍了拍他后背,告诉他想开点,既然已经把人甩了,就把眼光放长远点,好姑娘多得是。老驴忽然啜泣起来。老驴把胳膊搭在我的脖颈上,说,兄弟,你知道我俩为啥分手吧?其实不是我甩了她,而是我娶不起她。她爹娘说除非我两年内买套120平的房子,要不然陆小芳永远不会嫁给我。他们这不是瞧不起人嘛!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提着酒瓶说,来吧,别想那些了,喝。
   老驴把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身子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离校的那天,我怕别人送我的时候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就趁老驴和其他舍友不在,自己偷偷去了火车站。没想到在车站里竟然见到了老驴和陆小芳。老驴一手提着陆小芳的行李,一手牵着陆小芳的手。在检票口,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久久不愿松开。
   火车上,想着自己生活了四年的小城,我的内心涌起阵阵酸楚。而车窗外,属于我们的青春和爱情,正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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