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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屯往事

作者: 1121672144 时间: 2013-09-04 阅读: 28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柳树屯,当然是以柳树为名,相传明万历年间,柳树屯的柳姓兄弟从山西大同移民至此,为方便联系,在村口栽了了两棵柳树作为记号,不想后来柳絮飘飘,繁衍了密密麻麻的柳

柳树屯,当然是以柳树为名,相传明万历年间,柳树屯的柳姓兄弟从山西大同移民至此,为方便联系,在村口栽了了两棵柳树作为记号,不想后来柳絮飘飘,繁衍了密密麻麻的柳树,成了当地的一大风景,遂以柳树为村名至今。
   柳树屯身处鲁北平原上,树木繁多,然而最常见的要数柳树了。池塘边,小河旁,湖泊周围,田间地头,随处可见柳树的身姿。无疑柳树是喜水的,因为有了水的滋润,才有柳树的柔美;无疑柳树是惹人爱怜的,因为房前屋后柳荫成行,才有了杨柳炊烟那样的美好画面。
   “五九六九,河边看柳。”早春二月,当杨树、槐树、榆树还在冬眠的时候,柳树已经开始复苏,泛出淡淡的鹅黄,这是多么积极的生命啊,就像早起的柳树屯人一样勤劳勇敢。深秋的第一场霜降临之后,平原上的树叶开始凋零,只有柳树还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顽强地与严寒做最后的抗争,以至于第一场雪过后,有的柳树还是那么翠绿,这是多么不屈的一种生命啊。
   柳树屯的柳叶儿出嫁的那天,正逢雨后初晴,春光暖融融的,村里村外便格外的清新鲜活。
   柳叶儿是柳树屯最漂亮的女孩,柳叶眉儿,小蛮腰像柳条般柔软,一头黑发如垂柳的枝条,飘飘洒洒迎风飞舞;气死日头的瓜子脸永远是那么白皙,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山泉流淌的泉水,清澈透明,人们都说柳叶儿俊,俊得像七仙女。
   可是,柳叶儿嫁的人不是巧儿,而是六里铺王麻子的儿子王小龙。
   王麻子是当地的首富,跑运输出身,现在当了大老板,有五辆大拖挂。
   巧儿是柳叶儿的对象。巧儿和柳叶儿是娃娃亲,娘肚子订下的,说好一个把儿一个坑,就是亲家,都是把儿都是坑,就是干亲。两家近邻,隔两个庄户院儿。巧儿二十岁柳叶儿二十一那年,大人说定了给他们成亲,不料秋后柳叶儿赶集,碰到同学小莲,小莲上了两年大学不知咋又退了。小莲留一头挂面长发,凤眼红唇,跟柳叶儿说话时接了个电话,头一扬头发飘一下,说到开心处,笑得时候头发瀑布一样把脸半遮半掩,手机在头发里若隐若现,手机上黄色的镶边阳光下射出刺眼的光芒,她怀疑那是金子,没好意思问。小莲说,傻了你柳叶,一结婚啥都完了,你这模势、腰条,干啥不好?说着上下瞅柳叶儿,像是伯乐相马。柳叶儿说,我上个初中,哪敢比你?小莲说,有文凭又不贴在脸上,脸蛋儿比啥文凭都强!
   赶集回来,柳叶儿几天不说话,几天没去巧儿家,巧儿来,她也不说话。临要走了,她才去给巧儿说,婚先不结吧,我那同学事干大了,我去奔往她找个事做,好了你也去。巧儿急了,你,柳叶儿,他一把她按到炕上,嘴堵住了她的嘴,手伸进胸衣里,她挣了几挣不挣了,反正迟早的事,想咋咋吧。巧儿气喘吁吁,腾出嘴的功夫,也“反正”了几遍……巧儿想的怕是跟她想的一样。裤带解开了,巧儿的声气越发重了,就在这时,院里有人说话:门开着呢,巧儿在家啊!俩人一骨碌翻起身整理好衣裳,巧儿爸妈就已经走到窗根底下了。说好了走亲戚家,说是下后晌回来,这晌午不到呢,就进了屋了。
   生米没有做成熟饭,懊恼得巧儿几天没精神。柳叶儿去了南方,不到一年,结识了跑长途的王麻子的公子王小龙。
   王小龙虽然个子比巧儿矮了点,也赶不上巧儿好看,可是王小龙嘴最会说,把柳叶儿哄得团团转,家庭又那么好,比土里刨食的巧儿不知要强多少倍,柳叶儿动摇了。
   那王麻子鬼机灵,趁热打铁,一下子送给柳叶儿五万元的聘礼,把柳叶儿父母喜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当然也把当初的盟约早就忘到了爪哇国,赶紧操办柳叶儿的婚事。
   柳树屯的人都说,柳叶儿是村里最漂亮最风光的女子,不仅男方出的彩礼多得吓人,嫁妆也是村里人没见过的丰盛,甚至选的喜日,都是几年难遇的大吉。只是,关于这些事的话题,巧儿一点也不感兴趣。
   日头偏西时,在野地里晃荡大半天的巧儿,又逛到村口小河边,站在一棵柳下,抬头呆呆地瞅枝条上的柳芽儿。他发觉,这棵旱柳大了许多,也丰满了许多,早没了当年的单薄和光滑。
   当年的柳树是什么样,巧儿比谁都清楚,因为从会走路起,有事没事都会来树下张望。什么时候长嫩芽了;什么时候雀儿在树梢搭窝了;什么时候树上有了鸣蝉;又是什么时候细细的柳叶开始落了,所有和这颗旱柳有关的好事,他都会是第一个发现,因为他要把这些欣喜和一个最好的伙伴分享,她是同村一个叫柳叶儿的女孩。
   朦朦胧胧的年纪,就知道他们两个人似乎有某个契约,他俩也特别默契,都喜欢和对方玩,他们最爱做抬花轿的游戏,在众多的女孩中,柳叶儿总是那个抢着给他作新娘的小丫头。
   十六岁,少女怀春的年龄,他们在一个花好月圆的日子,两人终于约会了,在坡地的最高处。她和他有点羞,找不到话题,就说咱给河岸上这棵柳树起个名字吧,说了就一起使劲想,想了不少,最后柳叶儿说出一个,背过身去问他:你听说过爱情这两个字没有?巧儿想了想说:好像听说过。柳叶儿转过身来就笑了:那是啥东西?他说:好像是外面世界的一种东西,咱这里没有。她说:那咱就把这树叫爱情树吧?他说可以,就定了。
   从那以后,爱情树就成了她和他会合的一个点。那三个树杈像三根巨指,中间是炕那么大的掌心,平平的,她和他可以坐在上面,也可以躺在上面。最多的时候,她和他是并排躺着看天。云怎么那么白?怎么又黑了?怎么想着是什么就是什么?太阳多大了,太阳有媳妇吗?是月亮吗?他们的家在哪里?星星是他们的孩子吗?……话题有点羞时,她就钻到他怀里打他,他就亲她,她就不动了。有一天,她问:你说咱躺在这里看天算啥?他说:是爱情吧?
   其实他们的举动,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秘密也只有她知道。
   她就是柳叶儿的妹妹柳絮。
   柳絮也喜欢这棵柳树,她喜欢的原因是因为巧儿喜欢,所以,她觉得也必须喜欢。可却因她总是小心翼翼默不作声跟在巧儿和柳叶儿后面,巧儿就常常会忽视她的存在。
   终于有一天,巧儿发觉絮儿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是可以和他一样爬上一丈多高的柳树的。
   那是一个清明节早上,巧儿站在树顶上采摘柳芽,用小竹篮吊下来给树下的柳叶儿。他看见挎着小竹篮的絮儿,便说,絮儿想吃柳芽烧饼,一起爬上来摘啊。絮儿看看高高的柳树,迟疑着。巧儿就笑,说如果你不爬上去,就再不理你。柳絮儿就放下竹篮,开始向树上爬,柳叶儿就在树下拍手鼓掌。快爬到树顶时,柳叶儿笑着站在地上使劲摆动小身子,巧儿会意,抓牢树枝猛摇。柳絮儿吓哭了,然后不知怎的摔了下来,断了右腿,自然让柳叶儿和巧儿挨了大人一顿猛揍。
   两个月后,柳絮儿下床,两条腿有了点长短,走路一摆一摆的,像鸭子,赤脚医生说,右腿骨有点偏离,好不了了。跛了腿的柳絮儿还是爱跟在巧儿和柳叶儿身后,一摇一晃的,就像个企鹅,这让巧儿和柳叶儿暗地偷着乐了很久。
   想着这些过往,巧儿又不自觉地笑。扭头看时,见絮儿不知何时,正站在几步远的白草里,用双手抓着飘动的柳絮,合在掌心,慢慢吹出,白绒绒一团就忽悠悠分散开,在头顶旋转跳跃。絮儿小声说,柳絮飞舞时,有好多东西就会跟着苏醒,你知道么?巧儿想问她听谁说的,还没问出口。听远处有爆竹声,还有唢呐锣鼓声传来,那是迎娶柳叶儿的人到了。两个人一起望着,听着。
   这个时候,巧儿感觉自己的眼睛模糊了,使劲用手去擦擦,可不想越擦越多。不知什么时候,柳絮已经跑到他的身边,关切地看着他,见他流泪了,很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巧儿第一次发现,原来柳絮长得也这么漂亮啊,那双大眼睛会说话,心底不觉滋生了一种温暖。
   一阵风儿刮过,柳树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巧儿轻声地啜泣着。他低头看,柳絮正轻轻替他试去泪水,嘴里喃喃说,说,别哭,别哭。巧儿便一把握住她那双柔软的小手,心里一热,便用嘴堵住了她的唇。
   他本以为她会羞得脸红如同一树桃花,然后,再推开他。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次,柳絮狠狠抱了他,裹住他的唇,然后,另一只手,牵引着他的手来到她胸前的柔软。而她冰凉细滑的小手,如同一尾灵蛇,滑腻腻,凉丝丝的伸进他的衣服里,巧儿只觉得她的那双手,如同一个个带着钩子的毛刷儿,挠得他的身体,干燥灼热得厉害。
   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看柳絮。此刻的柳絮,轻张着嘴,微喘着气鼻尖上有晶莹的汗珠,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终于把她推倒在地。
   一大片半人高的青草,掩映住两具疯狂胶着的躯体。
   柳絮醉在了巧儿怀里,呢呢喃喃低语着,哥哥,抱抱我,疼疼我。他抱了,疼了,亲眼目睹了一场花开。原野里有一点殷红烂漫了身下的芳草地。他的汗水滴落在她的脸上,混杂着她的泪水,叮叮当当顺着她的眼窝往下流。
   月亮悄悄躲到云层里去了,巧儿抚摸着柳絮满头的秀发,轻轻说,你听说过南海么?出去的人都说那里有金山银山呢!絮儿说,观音娘娘住的地方,肯定是我们没见过的。巧儿说,我想去看看,说不定也能捡个金元宝回来的。絮儿说,你真的要去么?巧儿说,我一定要去,你照顾好我娘,等我回来。
   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絮儿收到巧儿第一封信,也是唯一一封,说他在南方出息了,开了个小店,还买了小车,年底会回来接娘和絮儿去享福。那天,柳儿也背着大包小包回到了柳树屯,絮儿就把信给柳儿看,两人和巧儿娘一样欢喜。柳儿说,看来南方真的有金山银山呢,我也去。絮儿不明白,那么有钱的柳儿怎么也想去,后来才听人说,她的老公在温州有认识了个年轻的女孩,不要她了,他们离了婚。
   满怀希望的柳絮常常在河边的那棵大柳树下痴痴等待,月儿圆了,月儿缺了,看柳树绿衣褪尽,再看雪花染枝,可总是没见到巧儿的身影。
   又是一年春天,一辆黑色小车终于停在了巧儿家门口,珠光宝气的柳叶儿和西装革履的巧儿说笑着下了车。当时柳絮儿正从地里回来,远远地躲在树后,偷偷看到深夜。
   几天后,那辆小车又载着巧儿和柳叶儿离开了柳树屯。柳絮儿站在村外柳树下,一边望着路的尽头,一边将手心里的柳絮吹到满头满脸。累了,从身上摸出一大叠红红绿绿的纸片,慢慢一张一张捻开,然后抛洒出去,接着捡起,再抛洒----那是巧儿给她的,说是这些年照顾他娘的工资。
   天,湛蓝如洗,不见一丝游云飞霭。空气,透明如纯净的清泉。阳光,缓缓倾泻,像孩子的目光般天真烂漫。风,微微荡漾,令人惬意得柔和而散漫,柳絮淡淡的幽香仿佛浸透了微风的每个纤细毛孔。
   柳絮,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平原乡村的的秀丽将她滋润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水芙蓉,空灵,清雅。她双颊瘦削,脸色稍显苍白,双眉细长地伸展着,眸子清澈如天池的水,闪着坚毅的光,但掩饰不住一股淡淡的忧郁。那是怎样一种忧郁的美呵,令人感到心碎。成功每次凝视柳絮的双眼时,总会有这种感觉。
   柳絮的传说,成功最清楚,柳絮的心灵,成功看得最懂。巧儿走了,柳絮像对待亲母亲一样精心伺候有病的巧儿娘。即使人们冷嘲热讽下,柳絮依然我行我素。乡村人们素质低,长舌妇的唾沫淹死人,巧儿的故事被他们演绎的天花乱坠的……他们说柳絮真傻,本来巧儿看上他了,又让姐姐柳叶儿抢走了,还要伺候年迈的巧儿娘。
   月亮知道柳絮的心事,烦躁了委屈了,她就去河边的那棵大柳树那儿去,回忆在这儿的动人一幕,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心便释然。
   可是,柳絮发现了,有一个人,也喜欢这里,喜欢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柳树,柳絮知道,就像她原来喜欢这棵树一样,他也是因为柳絮喜欢而喜欢。
   这个人就是成功。
   成功不是乡下人,是遥远的北方一个大城市的大学生。
   成功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报纸上看到了几幅照片:乡下的孩子。那个照片拍的就是柳树屯的孩子们,柳树屯的学校。
   那是怎样的照片啊,几间低矮的砖房,破旧的课桌,窗户没有玻璃,用硬纸夹遮掩着,校园没有院墙,一块铁犁铧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那是学校的钟。照片中的孩子,正朗朗读书,眼神透露着天真纯洁,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与希冀。
   成功就是被这张照片打动了,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支教,成了柳树屯唯一的一个公办教师。
   成功说走吧,陪我去上课吧。一脸的柔情。柳絮有些忐忑,我才初中毕业呢。成功说,我帮你。
   学校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柳絮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看着孩子们纯真的脸,听着孩子们稚嫩的声音,柳絮的心也变得透明了。
   一年的朝夕相处,一年的不离不弃。柳絮暗暗喜欢上了成功,可是只能隐藏在心底,仿佛就是一个美丽的梦,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而这个梦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一下子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成功轻轻牵着她的手,含情脉脉:嫁给我吧。
   她不相信,真的不敢相信,看成功认真专注的神情,她的心底滋生了一种温暖的情绪,激动的热泪盈眶。
   灰姑娘终于找到了她的王子,柳絮喜极而泣。
   这年冬天,巧儿回来了,他是独自一个人坐车回来的。说做生意被人骗了,柳叶儿瞒着他卖了车子和家当,跟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老板私奔了。
   巧儿踏着朗朗的读书声走到学校的,他想柳絮了,可是却看到偎依在成功怀里的柳絮,灿然如花。他在柳树下怔了好久,终于黯然走了。
   鸣蝉开始欢唱时,一辆警车开到了柳树屯,将巧儿一家接了去,戴大盖帽的人说,南方一个城郊小河里,发现了一具年轻男尸,让巧儿一家去辨认。十几天后,巧儿一家人回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从那以后,他们一家人和村里人说话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原来的炫耀和自豪,村里人也再没听到有关巧儿的消息,相反倒是听说巧儿娘哭瞎了眼睛。
   在一个春暖花开时节,已有身孕的柳絮儿回来了。两辆黑色轿车里有成功的父母和成功的姐弟,是一起来认亲家的。村里人私下传说,成功的父亲还是个大司长呢。至于司长是研究什么的,是多么大的官,以及成功怎么会来这里,又是怎么会看上柳絮儿的,村里人依然说不清,也没人愿意深究。他们只明白了一点,就是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看走眼了,其实柳絮儿才是柳树屯最漂亮的女子,甚至她那条微短的右腿都好看得不行。
   晚上,柳絮儿带着许多吃的和穿的来看巧儿娘,望着这个凌乱简陋的家,柳絮儿眼泪就啪嗒啪嗒掉,说要带巧儿娘去城里看眼睛,巧儿娘坚决地摇摇头说,瞎了这么久,习惯了。柳絮儿又问巧儿去哪儿了,怎么不把家里收拾收拾,巧儿娘没好气地说,别提他了,这个畜生比我还瞎呢。
   末了,巧儿娘对着柳絮说:一个瞎子,在哪里不行啊?
   月弯如钩,清风徐徐,河边的那棵大柳树默默见证了这一切,那簌簌的叶子似乎也在诉说着一个美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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