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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无涯

作者: 飘然东来 时间: 2013-09-05 阅读: 239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不曾知觉间,春天悄悄过去,夏便姗姗来临了。  又是黄昏,苍茫的暮色凶狠地把太阳按向西边的山梁。可太阳不肯坠落,执着地与暮色抗争着,却在山梁上撞

摘要:一场有缘无分的相识,一缕随风飘散的叹息。爱总是那么魂牵梦绕,放不下又收不起。 【一】
   不曾知觉间,春天悄悄过去,夏便姗姗来临了。
   又是黄昏,苍茫的暮色凶狠地把太阳按向西边的山梁。可太阳不肯坠落,执着地与暮色抗争着,却在山梁上撞得血色四溅。于是天地间便弥漫了红彤彤的惊悚。
   此刻,我站在一往散步的果园边,望着那道残阳出神。我知道此时的我萧索而又寥落。
   春天高中毕业至今,我总是闲居在家,一切都没有着落,一切都渺茫而又虚幻。生活如一潭清水,宁静温馨却空空荡荡,无波无痕、无休无止;闲也无绪、愁也无绪。除了每天傍晚出来散散步,一天的其他时间便只能在自己的斗室里看看书或静静地想一点儿心事。心情也便因了这份清闲而变得烦躁而又易怒。
   记得刚落选时,正是乍暖还寒季节。一早去学校看榜,从头找到尾,再从尾找到头——没有自己。思维一瞬间变得空濛飘逸;胸中憋闷如窒息般喘不过气来;全身冷得瑟缩如严冬的衰草……
   一路跌跌撞撞奔回家来,什么也没做,倒头便睡。傍晚昏昏沉沉爬起来,和家里任何人都没说话,便自顾自撞出家门,一溜歪斜地沿着一条不知所向的小路溜达起来。
   恍惚间抬起头,我已站在家后小山下的这片果园边。
   我停下来,迎着晚春料峭的风,对着空寂的旷野,泪水便不自禁地潸然滑落。
   那时,我看到迎面走来的一个人:低着头,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双脚几乎迈在一条直线上,很慢、很轻。
   等到走近,目光迎向我的一瞬间,我全身心掠过一波史诗般的肃穆。这是怎样的面容啊!整张脸圆而微胖,如一轮仲秋的明月,圣洁而又亮丽、庄重而又亲切。尤其那一双眼睛:聪慧、睿智,柔和善良而又带一抹善解人意的灵气。加上那如银似雪的发丝,神态安详如飘临人间的圣母。
   也许只有历经沧桑,阅尽人间悲欢,由生活将一生的情感积淀在生命的河床后才会有这份厚重与稳健、安详与恬淡、宽广与仁厚的融合吧?
   在她面前,我一瞬间竟有一种春风拂面,宠辱偕忘的释然。
   “年轻人。眼泪是压在心底的火,而不是盛开在脸上的花啊!它只能让你在奋进中爆发,可不能用来博取安慰与同情噢。”
   我于沉思中惊醒过来,仓促间举起一支衣袖,匆忙抹去腮上的泪痕。羞惭让我鼓起年轻人特有的狂气急忙辩解:“风吹的,能不流泪吗?嗨!您老人家啊……”
   她静静地看着我,对我的掩饰未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她的言行举止让我肃然起敬,折服不已。于是整个春末夏初,每个傍晚散步都能碰上她。起初只是碰面点一下头,陪她一道散步,然后各自回家,我对她可谓一无所知。
   如果说起初的散步是百无聊赖,那么后来便是习惯使然。从内心情感上,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为了见上她一面。那位让人无法忘怀的老人啊!
   太阳坠下山梁,世界已是暮色四合。远方的山、树及建筑衬在暗红的天幕上,如一帧恬淡的剪影,很清晰很美丽。可在我的眼里却写满了失败:太阳经历了流血的抗争,却最终没能逃脱失败——除了坠落,他无从选择。
   高考预选至今,我无法从失败的羁绊中解脱出来。十一年寒窗,因为没有预选上,未能进入大学考场便已败下阵来。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凉。
   失败、失败、失败,我无法逃脱的失败。
   面对太阳,我只看到了它的失败,却无法看到明天的曙色,无法看到那抹新生的脱颖而出的希望。
   我轻轻地叹息一声,心情也如暮色般愈发灰暗,便转过身,沿着果园外的小路慢慢踱起步来。
   季节刚刚初夏,果园里的树木已经绿得浓酽而又茂盛。春天的落花已褪尽残红,在暮色里静静地落寞着自己的梦。而树上的果实已经密密匝匝,很有些丰收的征兆了。
   几只早鸣的蝉儿蓦然高歌,在静谧的旷野里嘹亮开来。
   听到蝉声,我停下脚步。可我不明白这小生灵的叫声,是在召唤一个新的季节还是在哀挽一个逝去的季节,抑或仅是寂寞难耐吧?但这突如其来的蝉歌倒使我的精神在瞬间振奋了许多。
   这时,我又发现了那位老太太,她站在一株梨树下,在暮色里朦胧如梦,满头的白发闪烁着月亮般的光华;神态依旧安详平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赶紧甩掉所以冥思苦想,快步朝她走去。
   “嗨,您好!”
   “噢,你好。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看太阳呢!”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很惆怅吧?”
   “是啊。您看这血色残阳,能不消沉吗?不过您怎么知道我愁不愁呢?”我不明白她老眼昏花,又有这么重的暮色,何以能看到我的心事?
   “你周身有一圈忧郁的光。两里地外就看到喽!怎么,是不是年少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啊?”她狡黠地看我一眼,调侃道。
   “咱们往前走走吧。”见我对她的调侃没反应,她又说了一句。
   我没说话,和她一起沿着林间小径,向前方已然黛青的夜色缓缓走去。
   【二】
   岁月如夏日流水般缓慢而悠长,保持着她刻骨的平易和清凉。岁月与季节相携,恋人般义无反顾共同走向成熟,走向完善。于是,春远了,夏去了,而秋在丰收的礼赞中慢慢伸展了腰肢,一个悠长的哈欠便醉了世间万物,世界的脸红了。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夕无觅处。夏日燃烧溅起的漫天云霞,已淡化成片片红叶,以聆听的姿态静立枝头:聆听刚刚分娩的土地诉说幸福,聆听成熟的果实雀跃成功。而那曾经默默徘徊在季节之外的日子,因了这如期而至的辉煌,终究有了盈盈在握的充盈。
   在这段时间里,我依旧没有工作,没有寄托。但我已不再消沉,不再哀叹。感谢那位老太太,她让我从颓废的茧壳中挣脱出来,坦坦荡荡地去面对现实,正视人生。我似乎感悟到,人生终归会有某一个瞬间需要踏入荒野,踏入无法收获的荒野,于是你无法期盼收获,因为种的太深,成熟的秋日会变得遥遥无期。
   静静地伫立黄昏,西方微霞满天,飒飒金风熨帖地自心头掠过,掠去了夏日的燥热浊重,带来了周身的清爽与舒泰,仿佛从蒸腾的气团中探出头来,重新置身清新的风中,惬意而温馨。身边的果园硕果累累,香气扑鼻。红的果、黄的叶、绿的枝,季节的情感在这片五彩斑斓中浓缩了也升华了。
   我带着朝圣者的虔诚在等待,等待那位老太太,那位让我肃然起敬的忘年之交。
   她来了,倒背了双手,依旧安详如梦,轻柔似水,恬淡若诗。金秋因她的沉思而更显丰厚。在我远望的目光里,竟是一份无法言说的想念与契合。心存想念,于生命来说,竟是一种美好的情愫和寄托,有了这样的寄托,那些倍感孤寂与落寞的散碎时光在支离破碎中被重新完美地整合,终究变得簇新起来。
   我像往常一样,简单地打一个招呼,便一起沿着那条固定的小路踱起步来。
   “真快啊!到秋天了。”我边走边从身边的桃树上摘下一片褐红的桃叶,再举起来,看她从指间慢慢飘落,看一个轻盈的灵魂从青涩走向成熟,走向生命最后的辉煌,回归本该属于她的永恒的归宿。
   “是啊,岁月匆匆,像水呢!”她只是淡淡地,似乎所有的抒情都显多余,所有的变幻都和生命无关。而不像我,总是在患得患失的敏感中兀自浮沉。
   “您怎么每晚都一个人散步呢?”因为见面久了,纳闷让我不再顾及礼貌。
   “我只有一个女儿,叫独伊,大学毕业后分到外地工作了。”一抹慈祥与怀想在她脸上慢慢掠过。
   “那么,您怎么生活呢?”
   “哦!我是一个退休教师,我在那儿有一套房子。”她指了指我家旁边的小区。“对了,顺便告诉你,我姓韩,叫韩婵。因为我出生时,第一声啼哭是和蝉一起奏响的。我的汇报完了,你满意吗?”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挺伤感的。”她的幽默让我为自己的冒昧感到很不好意思,赶紧自我掩饰。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我喜欢这种孤傲的小生灵。”
   “您是教语文的吧?我就喜欢语文,就是那讨厌的数学,每次考试都拉分。要不大学……”那落选的魔影又不失时机地在我心底阴郁开来。
   “阶差者,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级别者,忘之又忘之,以至于无欲也。你明白吗,是佛经上的话。”她觉察出我的愁绪,赶紧岔开话题。
   一缕暖意从心头漫过,对这位善良细腻的长者,我除了暗暗感激,竟不知说什么好。
   “对了,你的工作有着落了吧?别放弃学习,不行明年再考一次吧!”她见我没说话,试探着劝勉。
   “唉,明年也够呛。”我晦暗的心依旧不能缓解。
   “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啊?”她见我愈发灰暗,便故作轻松地逗我。
   “女朋友?我这号的,谁会爱我?再说了,这年头儿,爱情还不就是逢场作戏,哪儿有真事儿呢?”晦暗让我变得激愤起来。
   “一派胡言。你从哪儿学来这套愤世嫉俗?你爱过吗?你懂爱吗?”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变得异常气愤,停下来,严厉地看着我。
   我被她的连连发问打得蒙头转向,张口结舌地无话可说。
   “你还年轻,没经历过那种刻骨铭心的爱。你永远不要忘记,这世界上总有真诚的爱,只要你用一颗真诚的心去感受。一份真爱可以影响你一生、鼓舞你一生,让你永远充实、永远年轻。这些也许你不信,那么明天,你到我家来做客好吗?”她告诉了我一个楼号和门牌号。
   【三】
   这是一片普通的住宅小区,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小山脚下。
   我按照韩婵老师告诉的地址,悠闲地踱进这个小区。楼群间隔很大,空地上的草已经泛黄,只有整齐的冬青墙依然坚守夏天的浓郁,而冬青绿篱的上方,是傲霜的女贞树,绿油油的叶片泛着蜡质的光泽,仿佛翡翠雕成,在秋日的阳光下闪耀着光彩。
   205,这是一套很平常的两室一厅,不过在五层的居民楼中,也算是很不错的房子了。进门后的客厅迎面是空荡荡的白墙,北面窗下是一张老式的双人沙发,对面是一溜低柜,奇怪的是低柜上没有任何电视机之类的家用电器,只有一个小镜框,里面是这个年代很少见的黑白照片。
   看我到来,韩婵老师很高兴,忙不迭地去厨房洗水果。
   趁她忙碌的空隙,我好奇地拿起那镜框。镜框里镶嵌的真是一张很久远的黑白照片。看得出来,照片是下雨时拍的,因为光线明显较暗,而且黑白反差很大,其间的树叶闪着潮浥的光点,我没看到雨丝的痕迹,猜测是春天的那种绵绵细雨的天气拍的。奇怪的是画面上只有两个背影,共打一把同样古董的油纸伞,看不出面容,但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肩并肩,似乎在望着远方。从身材看,女的似乎应该是韩婵老师。那么,那个男人该是她丈夫吧?
   浏览中我发现照片的两边空白处有字,左边是黑色墨水写的:一把伞遮住两颗孤寂的心,右边则是蓝色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左边的字遒劲有力,结体险峻,笔锋刀砍斧凿般硬朗,明显是男人写的,而右边的隽秀圆润,朴素内敛,像漂浮在水面的一片鸿羽,轻盈灵动,显然是女子风格。
   “来,吃苹果”,韩婵老师没出厨房门就热情地招呼。我赶紧放下手中的镜框坐回到沙发上,抬头看对面低柜上方的一幅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静,何处染尘埃。字写的柔媚平和,端庄含蓄,仿佛透着无限禅意,可见书写者功力很高,但装裱很一般,明显出自街市小作坊。
   “哦,这是佛经上的话,很难懂吧?”韩婵老师端一盘红莹莹的苹果,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坦率地对她说,样子很迷茫也很单纯。
   “这是说要求解脱,不能自外面找寻原因,只能向自己的内心找原因。”韩婵老师微笑着对我解释,一副循循善诱的表情,目光很温暖。
   “哦,是这样。”我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我还是不懂。
   “来,吃苹果吧!正宗的红富士哦!”韩婵老师在我旁边坐下来,热情地让我。
   “好,谢谢。哦,对了,您叫我来不会是让我来品尝苹果的吧?”
   “当然不是。今天我要对你说一些事,这也许对你今后的生活有所启迪、有所帮助。”她站起来,在室内来来回回走动着,表情瞬间变得凝重和向往,步履也变得很蹒跚、很踯躅。
   韩婵老师慢慢踱到低柜前,很缓慢地拿起那个镜框,用双手捧到眼前,深情地端详了片刻,然后放下来,温柔地吹了吹,又用衣袖细心地擦拭一遍,捧在胸前,转过身,慈祥地望着我。
   这时,我发现韩婵老师蓦然焕发了一种少女般的光彩。那双眼睛先是脉脉柔情,像一汪清澈纯净的春水;继而闪过一缕追忆,仿佛一缕和风掠过桃花的面容;还有淡淡的羞涩以及无尚的幸福和无尽的痴迷与满足,最后这种感情便凝成了坚定。
   那一瞬间,我忽然变得疑惑不解,不知道韩婵老师为何会有这么复杂的情感波动。以我短暂的人生经历,我无法体会其中蕴含的内心波澜,但直觉告诉我,韩婵老师内心封存了非常微妙的、细腻的甚至是非常唯美的往事。而这往事对她来说,是厚重的、丰盈的,也是美丽浪漫的。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韩婵老师,全然忘记了该做啥,以至于手里的苹果调皮的滚落在沙发陈旧的绣花坐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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