妩媚还乡
作者: 杨焕亭
时间: 2013-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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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媚还乡 再相爱的夫妻也有同床异梦的时候。 对于长安的情感,李治与武曌是大相径庭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留下母后驾崩后,先帝给予他慈父的温馨。尤其
妩媚还乡
再相爱的夫妻也有同床异梦的时候。
对于长安的情感,李治与武曌是大相径庭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留下母后驾崩后,先帝给予他慈父的温馨。尤其是自东都西还后,他的这种眷恋益发浓重了。
每日早朝后,他就喜欢一个人待在两仪殿,看着那些旧物追忆似水年华。那是贞观十年的往事。他温柔、贤惠,仁孝俭素,好读书的母后溘然长逝了。当时已经封为晋王的他只有八岁,而妹妹晋阳公主只有三岁,太宗每思他们幼年丧母,暗自垂泪。在母后葬进昭陵第二年时的清明节前,他因为思母心切,竟然不顾乳母的阻拦,拉着妹妹跑到两仪殿,哭着向太宗要娘。正在批阅奏章的太宗皇帝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丢下手中的朱笔,一边拢着李治的肩膀,一边抱着晋阳公主,父子悲不自胜。
太宗流着泪说:“明日朕就带你们去看母亲。”
第二天,太宗前往昭陵吊唁长孙皇后,没有带太子承乾,也没有带魏王李泰,就带了他和晋阳公主。站在伏虎一样嵯峨的陵塚前,太宗悲极而泣道:“皇后!你别朕而去,治儿初晓人事,兕儿年幼娇弱,朕不忍他们遭遇失爱之苦,故而亲养于膝下。”太宗特别嘱咐乳母,什么时候晋王和公主想娘了,不待恩准,即可到两仪殿晋见父皇。
他就是从那时候起,发现父皇包举宇内的胸臆间,始终保留着对母后深沉的爱,也有着一副怜子的柔肠。
然而,这些早年的忧伤,非但没有淡化他对长安的情感,反而使他将之视作母后一样的生死相依。所以,尽管他为了武曌而移驾到洛阳,甚至不顾韩瑗等人的劝阻而将之定为东都,但他依旧深深地恋着长安。
他有时候会懵懂地问身边的李荣:“朕是不是不应该定洛阳为东都。”
李荣明白,皇上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后,他更清楚其间包蕴了许多的无奈,可如此敏感的问题,要他怎么回答呢?毕竟武皇后不是王皇后,他只能顺着皇上的话说,我朝自开国以来,第一次有两都之设,此陛下深谋远虑之举,朝野皆以为善。
李治摇摇头:“你们哪!除了唯唯诺诺,有几个懂得朕的心啊!”
李治不再问,知道也问不出结果来,又低下头想心事去了。
武曌就不一样了,长安,带给她太多的积怨,太多的情殇,太多的恐惧。从八月中秋回到清宁宫,那中断了许久的噩梦再度于深夜走近她的帷帐。现在,每夜缠绕着他的,不仅仅是王皇后与萧淑妃,还有褚遂良、长孙无忌、韩瑗、柳奭等,他们每人手中持一条绞索,套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几于气绝,常常在梦中惊醒,直到天明,也不敢再合一眼。
她一天都不想在西都再待下去,为太子加过元服之后,就向李治谏言,要回洛阳。
李治捧着武曌日渐消瘦的脸庞,望着她因为失眠而布满血丝的双目,揩拭她莹莹如珠的泪水,心就软了。你爱一个女人,你就得分担她的痛苦——李治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答应她十一月初,就起驾回东都。
武曌很感动,她也明白,长孙无忌这个案子,留给李治的创伤很重,她希望皇上能够换一个环境,尽快地走出失亲的痛苦。
这天,她得到李治的恩准,来向她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辞行——其实,也不过是一种程序。事情到了显庆四年,只要武曌提出的请求,李治没有不答应的。
荣国夫人的府邸在离宫城不远的翊善坊。气魄比已故王皇后的魏国夫人府要阔绰多了。不惟门楼高大奇伟,就是来往的官员从门前经过,也须得下马住轿,悄然而去,生怕惊扰了皇家的外戚。
清宁宫的太监提前几天就知会了荣国夫人。整个府上为皇后的到来洒扫庭除,准备酒宴,张灯结彩。甚至连丫鬟们如何的行拜见的礼仪,如何地回答皇后的问话,如何地进退,都一一训练了一遍。有几个行为迟缓的丫鬟不但挨了皮鞭,干脆安排到后院,不许她们露面。
这天,大约是辰时三刻的时光,皇后的銮驾停留在荣国府前。
车子刚停稳,一位小太监就赶快上前,趴在地上。武曌在张尚宫的搀扶下,踩着小太监的脊梁下了车辇,就看见母亲杨氏率领府内上下跪倒了一大片。
荣国夫人说:“臣妾参见皇后千岁。”跟在他后面的府役、丫鬟们也都跟着喊。
武曌的丹凤眼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人群,道一声“平身”,众人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分站在府门两边,看着皇后搀扶着母亲进了府院。
现在,武曌母子已经坐在厅堂里了。
到这时候,她才以女儿的身份向母亲行了参拜礼,在母亲于仓皇中扶起她时,她看到母亲的鬓边又增添了不少的白发,但她仍然能够感受得到,随着母亲境遇的好转,她脸色却是红润多了。
这是武曌最欣慰的。要说母亲也是弘农杨氏望族的后人,四十岁时驾到武家做了父亲的续弦,那时候,先房相里氏生的几个儿子年纪尚小,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他们成人,其间相继生下她们姊妹三人,又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何曾有过一天的安宁呢?若非母亲一辈子笃信佛祖,但求清静,恐怕早就……
她一想起贞观五年,在荆州都督任上的父亲武士彟去世后,几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武元庆、武元爽,仗着是原配夫人相里氏的儿子,处处为难身为位继室的母亲,就恨不得杀了他们。
贞观十一年,太宗皇帝选了十四岁的武媚进宫,母亲哭成了泪人儿。
在荆州的阳关道旁,伴随着州府官吏相送的隆重场面,母女们洒泪相别。武媚望着府门前的母亲,留下一句:“娘!女儿一定要让你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转身上了皇家的车子。
此后,杨氏曾经回到文水故乡,却不曾想遭到武元庆兄弟的挤兑,只好又到长安。而这时候,武媚已经到了感业寺。探望女儿回来,杨氏禁不住失声痛哭,偌大京都,何处是乡关?
是许敬宗收留了她。
结果是,随着武曌的二次入宫。不但母亲的境遇得到了根本的改变,就连她的大女儿也被封为韩国夫人,外孙女被封为魏国夫人。现在母女坐在厅堂里说话,母亲满心底都是对女儿的感激之情。许敬宗也没有白付出,她从武曌那里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荣国夫人久久地抚摸着皇后的掌心,把一种血缘的亲情传递到女儿的血脉间:
“皇上近来可好?”
武曌说:“长孙无忌的案子让他身心俱伤,他没有想到亲元舅会谋反。我正想着让他换个环境,再回到洛阳去,今日就是来向母亲辞行。”
武曌告诉母亲,皇上对武氏很关照,他已经接受了许敬宗等人的谏言,将氏族志改为《姓氏录》,以使升降去取,时称允当,礼部郎中孔志约等已将武氏家族升为一等,
杨氏说:“此皇上隆恩,亦是许大人之情。”
武曌笑了,说是皇上的隆恩不假,可要不是有个女儿在皇上身边,今生恐怕都要居于人下了。杨氏点点头,以为武曌说得在理,就由不得想起丈夫前妻的两个儿子对自己的虐待来,对武曌说,以为娘看来,皇后返回东都后,抽个机会,也该回并州老家看看。
武曌很快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是要借此做给自己两个兄长看。武曌被册封为皇后,李治又追封武士矱为太尉,荣国公。他们借着父亲的福荫,一个做了宗正少卿,参与诸王和外戚事务的署理;一个做了少府少监,整天钻在朝廷府库里,朝野以为皆因皇后之故。可武曌心里清楚,此皇上对武氏一族的看重之缘,若是从她这边论起来,绝不会让他们进京为官。
“本宫也正有这个意思。”武曌说,此次归乡,本宫要大宴亲戚故旧,让他们想想,当年是怎样对待我们母女的。
杨氏的眉眼中就溢出了笑:“最好是请皇上北巡文水,一路圣德广播,万民山呼。”
武曌就在心里感佩,母亲虽然年过七旬,仍然如此机敏,难怪生下的女儿,一个个精明非常。她是要借皇上这块金字招牌为自己张目呢!
母女正说得高兴,丫鬟前来禀报说,后厨的酒菜已经备好,请皇后和夫人入席用膳。
武曌说:“本宫每日在宫中,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倒是常常想起故里的老陈醋、刀削面,甚是可口。”
杨氏说:“臣妾正为皇后备了些文水的菜肴。”母女相谐着向后堂去了。
这一场饭吃了整整两个时辰,吃得武曌乡情悠悠,亲情绵绵,尤其是喝了些杏花村酒后,说起话来就神采奕奕,口吐莲花,余香不散了。
出得厅来,抬头看看,日色西斜,武曌遂向母亲告辞回宫。杨氏也不阻拦,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女儿现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是百姓家的女儿,由不得性子来。
武曌离开荣国府,没有回清宁宫,而是直接去了甘露殿,那是李治休憩读书之处,曾经留下他们幽会缠绵的温馨,也是她当了皇后后在长安与李治独处的所在。
她想,现在李治一定在那里,自八月回到长安后,无论是她还是李治,都忙于选配三省六部的班底,很少享受那种没有纷扰,而又宁静的叙话和两情之间的浪漫了。她又是个多情旺欲的女子,没有男人的情感滋润,她就觉得这一天过得没有意思。
现在,武曌下了銮驾,把所有的太监和宫娥都打发回了清宁宫,只留下清宁宫詹事和张尚宫与自己同行。看见甘露殿朱色的殿门,她被杏花村酒燃烧的情欲,捧着一颗心,跳跃得浑身燥热,两颊绯红,额头香汗蒸腾。她回身对张尚宫和詹事说,你等就在殿外伺候,本宫去见皇上。
太监李荣看见皇后来了,忙上前施礼拜见。武曌问,皇上可在?李荣叹一口气说:“正和太子殿下说话呢!”
刹那间,她涌出心坝的情潮消退了,她欲望的火迅速熄灭:“太子焉何这时候来了?”
李荣说:“奴婢也不清楚,只是看见太子脸上有些不高兴。”李荣说着,就要进去通禀,被武曌拦住说,不必了,本宫去看看。她径直进了甘露殿。
当着太子的面,武曌先向李治行了礼,禀奏说臣妾向母亲辞行回来,然后,在皇上对面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