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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法官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3-09-06 阅读: 30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出生在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沙湾乡联合村沙坪组。这是长江边上的一个极其普通的小村庄。我热爱文学,曾在北京的《北京文学》编辑部做了八年编辑,因为生病,回到了故乡

我出生在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沙湾乡联合村沙坪组。这是长江边上的一个极其普通的小村庄。我热爱文学,曾在北京的《北京文学》编辑部做了八年编辑,因为生病,回到了故乡。回到故乡后,我就决定留在故乡了。我的父母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父亲以前太劳累,还多次卖过血,到了晚年,长年病着,不是这儿痛,就是那儿疼,再也不能做农活了。农活都是母亲一个人做。我留在故乡,多少可以帮母亲做一些农活。还有,就是故乡的一些人和事深深地吸引着我,我想写写他们的念头越来越重,我怕我哪一天死了,如果在我死之前都没有好好写写我故乡的人和事,我肯定会死不瞑目的。
   我的堂兄白联洲,就是其中一个我想写的人。他在退休前是我的故乡泸州城里的一个法官。说到底,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小城的法官能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他和其他小城的法官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法官罢了。那么,为什么我对我的堂兄白联洲念念不忘呢?因为他是我的堂兄?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良知的法官。
   现在,在我们的社会里,良知实在是太珍贵了,尤其是一个法官的良知。
   一个小城有一群有良知的法官,这个小城有福了。
  
   【政府不能输】
   泸州市在四川省属于边远市,和云南、贵州、重庆交界,不知道从哪朝哪代起,就是去云南、贵州的必经之路,后来,竟慢慢衍变成了西南地区一个极其重要的军事要塞。远的不说,在近代,朱德就曾经在泸州组织了历史上很有名的泸州起义。泸州市分管四县三区,包括古蔺县、叙永县、合江县、泸县、江阳区、龙马潭区和纳溪区,其中,古蔺县和贵州省交界,叙永县和贵州省、云南省交界,这两个县祖辈居住着藏族、僚族、苗族和彝族等少数民族,都是国家级贫困县。在古蔺县,因为少数民族多,汉族反而成了少数民族。这些汉族都是祖辈早年间逃荒来的。有的是躲天灾,有的是躲战争,反正,陆陆续续,都来到了古蔺县的大山里。这些大山以前是三不管地带。
   王光辉就是这样一个属于少数民族的汉族农民。他是一个有着经济头脑的汉族农民,他家住在太平镇的场口上。早在八十年代,他就把在场口山坡上的宅基地建成门面房,出租给别人做生意。建房和出租当然要写报告,上报给镇政府批准。王光辉托人写了报告,亲自送到了镇政府的土地管理办公室。他认为报告送上了,批准是肯定的事,因为别人送了报告,都批准了,于是,就带领老婆和儿、女,花了几年时间,建成200平方米的土墙瓦房,用作木材加工场所。在45°坡度的坚硬岩石上修建房屋,难度很大,其中的活,点点滴滴,一手一脚,打石头啊,拌泥啊,锯木材啊,钉钉子啊,等等,都是王光辉一家人自己做的。所以,他们一家人对这房子的感情是很深重的。王光辉把房子建好后,就出租了。自己专心致志地做农活,伺弄庄稼。
   这样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王光辉已经六十多岁了,三个儿子都娶了老婆,分家另过了,两个女儿也早就嫁了人。王光辉一家人的生活越来越好。他感念着镇政府的好,总觉得没有机会回报。这回报镇政府的机会很快就来了。镇政府决定把原来的碎石公路扩建成水泥路面,每户人家都要出资一百块钱。当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收费收到王光辉家时,王光辉要出两百块钱。一个要出两百块钱,一个只收一百块钱。这事就有矛盾了。
   我们只收一百,每家都一样。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说。
   我要交两百。王光辉说。
   你为什么要交两百呢?你和别人又没有什么不一样。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说。
   我就是要交两百。王光辉说。
   镇政府规定:每家都收一百,你要交两百,你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工作人员吗?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说。
   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们。王光辉说。这么说的时候,王光辉还特意给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笑了笑。这笑很明显,他是在讨好镇政府的工作人员。
   那你是什么?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不理睬王光辉的笑,说。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和农民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收了几十年的费,他从来没有见过像王光辉这样的农民。每个农民都想少出甚至不出钱,这个农民怪了,偏偏要多出钱。他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要交两百。王光辉说。
   镇政府规定……`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说。
   我不管什么镇政府的规定!王光辉说。
   我就是要交两百!王光辉说。
   王光辉急切地说着。他太急切了,他想回报镇政府,这个愿望已经很多年了。这个愿望眼看要实现了,却突然出现了阻碍。他能不急切吗?他急切起来,有些不管不顾了。他甚至打断了镇政府工作人员正说着的关于镇政府规定的话。他甚至说出了“我不管什么镇政府的规定”的话。正是他说的这一句“我不管什么镇政府的规定”,被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抓住了。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紧紧地抓住王光辉的这一句话不放。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生起气来,脸色一下就变了。
   好你个刁民!竟敢说你不管镇政府的规定!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说。
   你等着!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说。
   这么说过之后,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丢下王光辉,转身扬长而去。剩下王光辉傻傻地站在家门口,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越想越气,因为王光辉严重影响了他的工作安排,使他的工作没有完成。他回到太平镇镇政府后,添油加醋地给镇长和书记汇报了情况,最后,他总结说,这个家伙肯定有问题。他这么说的时候,眼前就现出了王光辉的样子:一个六十多岁的居住在大山里的农民。他的相貌是异常的。他长着红红的脸,高高的颧骨,宽宽的下巴,头发花白,又浓又密又硬,胡子也是花白的,又浓又密又硬,他的眼睛很大,嘴巴很大,牙齿也很大,洁白、结实、整齐,说话的时候,一口牙齿直晃人眼,让人不舒服。他一个大山里的老农民,怎么可以长一口这么好的牙齿呢?还有,他的腰也太直了,他的胸也太挺了。他哪里是一个人,他分明是一座大山用石头凿出来的雕像。他站在镇政府工作人员的面前,即使一声不吭,也是一个雄赳赳的危险的动物。这篇小说读到这里,亲爱的朋友,想来你已经猜出了,这王光辉的祖先曾是一个英勇的将军,后来厌倦了战争,躲到了古蔺的大山里。这里居住着藏族、僚族、苗族和彝族等少数民族,是个绝对安全的所在。王光辉祖先一家人居住下来,就这样一代一代默默无闻地繁衍着,最终有了王光辉。如果不是王光辉觉得生活很幸福,产生了要回报镇政府的念头,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知道王光辉。
   这个家伙肯定有问题。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再一次说。
   老子非查你不可。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下了决心,他恶狠狠地说。
   于是,这个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放下手边的公路收费工作,开始一心一意地查王光辉。他这样查了三天三夜,终于查出王光辉家的房子是没有经过批准的,是非法建筑,按规定是要没收归公所有的。他兴奋了,他赶紧给镇长和书记汇报。他给镇长和书记汇报后,又骑上自行车来到王光辉家的房子前,暗中查看一番。他发现王光辉家的房子不仅修得好,位置也好。这五间房子如果没收了归镇政府所有,将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如果这五间房子真的没收成功,归了镇政府,他,岂不是镇政府的一个大功臣?所以,后来,这个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再次给镇长和书记汇报的时候,说了很多王光辉的坏话。在他的叙述中,王光辉俨然成了一方恶霸。在他的叙述中,王光辉一家祖祖辈辈都是大坏蛋。镇长和书记一听,觉得问题大了。
   一天早晨,天还没有完全亮,王光辉和他老伴刚刚起床。王光辉打开房门出来,就看见门前站了一群人。原来,是那个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带领了一帮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其中,还有派出所的两个警察,这一群人包围了王光辉的家。这一群人,在这一天,要没收王光辉家的房子。
   听到自己家的房子要被没收,王光辉的老伴当即晕倒在地。王光辉也彻底懵了,究竟怎么回事儿啊?自己一手一脚一石一木修的房子,怎么就成了公家的房子了呢?王光辉想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想得明白呢?换成你,你想得明白么?王光辉本来觉得生活幸福,要一心一意回报镇政府的。这下可好。他一心一意要回报的镇政府竟然要来没收他的房子。虽然想不明白,王光辉和他的老伴,在镇政府工作人员强大的逼迫下,还是不得不搬离自己的房子。这天晚上,王光辉和他的老伴住进了大儿子的家。在大儿子的家里,王光辉的老伴一直哭哭泣泣。她又晕倒了好几次。她晕倒后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一次竟然昏死了两个小时才醒过来。王光辉不得不一直紧紧地把他的老伴搂在怀里。他怕他一松手,他的老伴就再也醒不来了。从早晨到深夜,王光辉的老伴的脸上泪水就没有断过,而王光辉的脸上一滴泪水都没有。
   房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镇政府没收了,王光辉一家人都咽不下这口气,尤其王光辉,这房子凝聚着多少他的心血啊。他决定告镇政府。当王光辉决定告镇政府,他的心情由悲痛转变成了惶恐。从古至今,哪个农民敢告政府,敢和政府作对呢?
   就这样,王光辉一家人都挣扎在了地狱里。
   他们开始告镇政府了。他们如何四处找人,如何哭哭泣泣地对人讲述他们的不幸遭遇,以及后来,他们在古蔺县法庭里如何接受审判,在这里,我都不一一描写了。总之,一句话,他们输了,古蔺县法院把房子判给了太平镇镇政府。
   王光辉一家人输了。自己修建的房子被没收归公了。王光辉和他的老伴连死的心都有了。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王光辉的祖先躲避战争逃到了大山里,现在,就在这大山里,王光辉连自己修建的房子都失去了,如果再逃,再躲避,他该往哪里逃,往哪里躲避?他无处可逃,无处躲避。他只有迎着灾难上。他不服古蔺县法院的判决。他要上诉。他就上诉了。就这样,王光辉告太平镇镇政府的案子就到了我的堂兄白联洲的手里。这篇小说到了这里,我的堂兄白联洲,这个小城的法官,就上场了。读者诸君,你们想想,我的堂兄白联洲,他该如何扭转王光辉已经输给镇政府的这个结局呢?他该如可把房子从镇政府的手里拿来归还到王光辉一家人的手里呢?
   接到案子后,我的堂兄白联洲和另一名姜姓法官就坐上了长途汽车,来到了古蔺县,当天傍晚,他就到了王光辉的大儿子家,找到了王光辉。从王光辉一家这里了解了情况,看到县政府颁发给王光辉的《宅基地登记证》等合法建房手续后,我的堂兄白联洲到太平镇镇政府的附近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们还没有上班,他就到了镇政府。他趁看守大门的老头上厕所之机,进了镇政府的大门。进了镇政府的大门后,他别的办公室没去,径直走到了土地管理办公室。
   在土地办公室的墙壁上,挂着很多纸张。有的纸张一看,就是挂了很多年的,泛黄了,上面落满了尘土。我的堂兄白联洲拉开了灯,他坐下,专心致志地翻看着这些纸张。其中有五叠,是多年来农民送到镇政府要求批准的建房和改建报告。我的堂兄白联洲看到了一些几年前的报告。但是,他翻完了这些报告,没有看到王光辉的。后来,他有些累了。他站起身,目光落到另外几叠文件上。王光辉的改建和出租房屋报告会不会被工作人员无意中夹到这些文件里了呢?他想。他找到了一叠多年前的文件。他把这一叠文件从墙壁上取下,又专心致志地翻看着。这些文件,每一张都泛黄了,又落满了尘土。每翻看一张,都会引起他的一声咳嗽。他尽可能地压低咳嗽,轻快而且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终于,他看到了王光辉的报告。他的脸上显现了笑容。他要找的就是这一张薄薄的泛黄的落满了尘土的纸。
   这时,太平镇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们陆陆续续地来上班了。我的堂兄白联洲拿着王光辉的报告出了土地管理办公室。
   他对看守大门的老头说,我是市里的法官,去告诉镇长和书记,我来了。
   看守大门的老头起初看见土地办公室里的灯亮着,一个人埋着头在翻看文件,以为是土地管理办公室里的人上班来了。他还想,今天怎么这么早呢?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陌生人,而且,这个陌生人说他是市里的法官,法官手里还拿着一张纸。看守大门的老头不认识字,他看见我的堂兄白联洲手里拿着的纸上写满了字,就吓得心惊肉跳,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法官找到了。看守大门的老头吓坏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镇长的办公室。从大门口走去,镇长的办公室较书记的办公室近。所以,他到的是镇长的办公室。
   镇长!镇长!看守大门的老头叫喊镇长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
   法官来了!看守大门的老头哭了起来。他突然明白自己大祸临头了。他瘫坐在镇长办公室门口的地上。是他的责任,是他没有看好大门,让市里的法官进来了,而且,这个市里的法官一进来,就找到了重要的东西。他虽然不认识字,但是凭直觉,他知道,法官手里拿着的纸对太平镇镇政府是极其不利的。对太平镇镇政府不利,当然,对他,同样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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