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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变

作者: 紫玉清凉 时间: 2013-09-01 阅读: 30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巨伞似的梧桐树冠细细梳理了炙热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枝罅隙斑驳成一缕一缕的阴影投射到地面。宝儿娘抱着宝儿,轻轻地摇着,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细嫩

摘要:已是冬季,但是那天的阳光特别的灿烂。宝儿走出大门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张张温暖的笑脸,如撒在身上的阳光。他抬起头来,望向天空,感觉到了自己骨骼里的某些蜕变...... 巨伞似的梧桐树冠细细梳理了炙热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枝罅隙斑驳成一缕一缕的阴影投射到地面。宝儿娘抱着宝儿,轻轻地摇着,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细嫩的脸上沁着一层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不时地凝聚到一起,再顺着她的脖颈一直蜿蜒流下去。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衣服湿答答地糊在身上,使她很不舒服。可是,她不敢动弹,怕宝儿醒来。
   怀中的宝儿,已经有一生日了。却仍是如婴儿一样,不分时刻地缠着母亲。需要抱着睡,两只脚不敢落地,跟他一样大的孩子都已经蹒跚学步了。其实他是正常的,只是母亲太过宠溺的原因。
   流火的七月,中午,每个人都在忙碌了一个上午之后,进入了甜甜的午睡中。而宝儿娘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过一次囫囵觉了。每次,她连两个小时的时间都睡不上。如花的女子,如今已经憔悴了一大圈。人家都劝她给宝儿断奶,要放他自己行走,可是,她总觉得,那是自己心尖尖上的一块肉,磕了碰了,会钻心的疼。
   她从没想到,这块肉肉会成为她身上的毒瘤。
   宝儿将近三岁时才开始正式走路。他长得虎头虎脑,虽然不怎么说话,却十分惹人喜爱。娘带他出去时,也总是受到许多赞赏和关注。
   一日,娘带他出去买糖果。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一下子就吸引了他。他兴奋地抓来抓去,一双机灵的黑色眸子不断地四处搜寻。
   回到家之后,他的兴奋还没有过去。一只手拉着娘,一只手在娘的面前缓缓展开。
   两颗糖,如闪闪的珍珠,一下子就晃到了娘的眼睛!她马上明白了。
   “我的宝儿,”娘像抛洋娃娃一样将他抛到了空中,“这么聪明,这么机灵!将来一定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幼稚的宝儿懂了,这是夸奖自己呢。于是,他也笑了起来,眉眼干净,仿佛天使。娘越发爱得不得了,在他的唇上深深地亲了一口。
  
   宝儿的姥姥家在山里。那里有成片的杏林,桃林。每到收获的季节,娘总要带了他去帮忙。
   今年的雨水充足,那些果儿喝饱了水分与养料,水灵灵地站在树叶间向人们招手示意。宝儿在树下穿来穿去,快乐地像只出了笼的小鸟。
   星儿是舅舅家的,比他小了一岁。圆嘟嘟的脸上,嵌着一双黑亮的大葡萄,非常可爱。此刻刚刚学会走路,像只小鸭子,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开始,两个孩子玩得特别好,很有些亲密无间的意思。
   后来,宝儿开始不满意这样的游戏了。他感觉星儿有些碍手碍脚的。于是,当星儿再次歪歪扭扭地跑过来时,他偷偷地闪到她背后,狠狠一推。
   小小的星儿便如没有底座的不倒瓮,大头朝地栽了个大跟头。于是,像玻璃划破瓷器一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林。姥姥颠颠地跑过来,赶紧抱起星儿。宝儿娘就在两个孩子的正前方,她心里全是自己宝贝儿子的安危,不舍得远离,所以看了个清清楚楚。
   星儿柔嫩的小脸现在成了杂酱铺。泥巴被泪水调和成一小块一小块地黏在头发和脸上,嘴唇也被一块小石子磕了个小口子,血像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宝儿也怕了。他惊恐地跑到母亲身边,一头扎进了娘的怀里。
   娘本来想责备他的。可是,看到宝儿这样害怕,实在不舍得责骂他。于是,反而慢声细气地安慰起他来。宝儿可是她的心尖尖,莫说磕了碰了,就是眉头稍微一皱,她的心也会跟着缩成一团。
   姥姥抱了星儿迅速跑向村里的医疗室。娘也拉着宝儿要去。可是,宝儿不敢。他知道自己闯祸了,舅舅一定饶不了他。他怯怯地望着娘,漆黑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和灵动。乖乖地缩在娘的阴影里,像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
   娘的心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儿,一下下的揪疼了。
   她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了。她低下头去,温柔而又果断地告诉宝儿,不可以说是自己推倒妹妹的,就说她自己绊倒的。宝儿一脸信任地看着娘。他感觉娘是天下最好的妈妈,那么爱自己。
   星儿自己结结巴巴地说不上来是哥哥推到了她。事情不了了之。宝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宝儿渐渐长大了,也渐渐地在村里小有名气。他长得比同年龄孩子更结实,更强壮。在农村,人家的小孩子都是要帮助大人做活的,娘疼他,从来都不舍得。他渐渐成为了娘的顶梁柱。哪怕有人调侃娘一声,他都要半夜往人家家里扔石子恐吓。娘爱他,他也爱娘,所以,不会让娘受一点委屈。
   宝儿在众多同龄人的孩子中成为了佼佼者。除了学习不好之外,他那里都很出色,长相,穿戴,打架,斗殴等等等等。娘就是他的天,即使那次把邻居阿光打得住进了医院,娘也变着法来替他解脱。除了娘,他谁都不怕。爹管过他几次,往死里揍他。就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娘用一跟绳子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救下来之后,爹就不再管他了。
   于是,在他眼里,娘更是成了他的精神依靠。他发誓,要一辈子对娘好。
   最近,他有些心烦。因为他喜欢上了村里的花妞。那个从小像黑炭头一样的姑娘,就如一朵深谷里籍籍无名的花儿,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开得清丽脱俗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日,他习惯性地在村里四处游走。自从他辍学之后一直如此。路过花妞家时,他想起她家的院墙是特别矮的。过去,自己曾经翻进去一次,只是她家穷得可怕,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所以以后的日子里,他就放弃了对她家的探索。
   这次,鬼使神差一样,他再次翻越了那道矮矮的土墙。没想到,这次家里竟然有声响。而且是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海水拍打着礁石,又像是山溪从陡峭的青石上蓦然跌落。
   宝儿好奇心一下子猛涨。他蹑手蹑脚地移了过去,发现声音来自西面的厢房。于是,他扁过了身子,像壁虎一样,贴在墙壁上挪了过去。破旧的木窗棂上,绿漆斑驳,里面被人挂了一条蓝色的窗帘。宝儿努力寻找缝隙,企图偷窥里面的情形。但那蓝色的布条如天然的屏障,巧妙地阻碍了两个世界。
   尝试几次之后,他如泄气的皮球,垂下了脑袋。于是,他不得不从原处返回。正在他攀上了矮墙准备出去时,那扇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女孩,湿漉漉的长发有些散落地垂在两肩上。细嫩白皙的脸庞泛着微微的红晕,明丽的双眸藏在一排蒲扇一样的睫毛下。那眼睛微微地一瞥,忽然间,宝儿的魂魄便丢了。那眼神中仿佛有古老的魔咒,他顿时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他顿时感到了自己行为上的猥琐,于是,迅速地滑下土墙,坐在了微凉的地面上。
   第一次,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羞耻,在这样一个无瑕透明的女孩跟前。她水晶一样的眸中,有一种令人沉醉、干净的光芒。他暗自奇怪,里面的那个女孩是花妞吗?眉眼依稀,却分明变了一个人。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的他显得心事重重,破例没有出去游荡便躺在了床上。娘感觉奇怪,跟了过来询问。宝儿看起来十分颓废而且挫败。他只是随便敷衍了几句,便打发娘出去了。
   此刻,宝儿的眼前清晰地站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甩着湿漉漉的发,用毛茸茸的大眼睛望着他。那眼睛渐渐变成了一眼深不可测的古井,拉着宝儿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坠落下去。他感觉胸口压抑,无法呼吸,便换了个姿势,企图摆脱这种困境。可是,对面的那个影像不走,仍然站在那里,仍然满溢着无边的诱惑,等待着他的沉沦。
   他知道,花妞家虽然穷困,但是家里人都正直善良,特别是花妞。尊老爱幼,勤劳温柔,村里无人不喜爱她。跟他宝儿是绝对不同的两个极端。而他呢,是村民眼中的祸害!他从什么时候习惯这个词的?好像从小人家就这样叫他了。可是娘不这样叫。娘总说,好人不长寿,祸害一万年。人不欺人,必被人欺。就像父亲,一辈子在村里都没昂首挺胸过。
  
   他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游荡在花妞家门口。有时候凑巧也能看到她。但是每次都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态度。那种倨傲与冷冽,像三九天的寒风,扎得宝儿的心生生地疼。她转身而去的那个时候,那长长的发辫随着妖娆的身子甩过时,就好像一把匕首,带着寒光飞向了他。有时候,他会偏过头去,下意识地躲开这样的攻击。
   他的心,开始慢慢地对自己的人生有了一些迷茫。他甚至想,如果花妞可以嫁给自己,自己也可以尝试变成一个好人了。毕竟,他除了偷偷摸摸之外,也没有做过太坏的事情呢。
   那日,他照旧等在花妞家门口。现在他已经基本摸清了花妞回家的时间和规律。他感觉她该回来了,于是,他翘起了二郎腿,叼着烟,两眼空茫地望着天。
   天上有白云朵朵,被风追赶着一路像北方飘去。花妞呢,等他从神游中清醒过来,才发现早就过了花妞回家的时间了。今天也是例外,花妞干什么去了?
   他失望地站了起来,孤零零地走向村外。暮色已经笼罩了那株他从小玩到大的梧桐树。空气中有炊烟袅袅浮动,鸟儿叽喳叫着在村庄的上空盘旋。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觉一阵心慌。
   他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内,在村外通往田地的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蒙面的男人,经常会在中午或者晚上拦截过路的单身妇女,将她们胁迫进路边高高的玉米地里实施暴行。村里的几个女人都受到了这样的灾难,但没人肯承认。在农村,不管你以何种方式失身,错的,都是女人。你反抗不了,那你受辱之后可以去死,那样似乎还可以挽回一点家人的尊严。所以,因为没有人报案,这个案子就不了了之。
   宝儿突然预感到了什么。花妞家的地,不偏不倚就在那里!
   宝儿撒腿就跑。远远地,他听到娘在后面叫他的声音,可是,他顾不上了。
   暮色已经像一张黑色的大网,铺天盖地地撒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玉米棵子,整齐站成了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微风吹过,哗啦啦地碰撞声如起伏的涛,伴着秋虫的轻吟浅唱。宝儿找到了花妞家的地,看到地头空无一人。梭巡一圈之后,凭借多年来在黑暗中练就的过人视力,他发现了花妞的鞋子。一定是花妞的,因为她一直以来就这一双鞋子。花妞特别会过日子,她只在走路时穿,到了地里便脱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好了。
   如今,那鞋子还规规矩矩地放着。花妞呢?他静下心来,伏下身去,几乎将脑袋贴到了地面上,认真地倾听来自四面八方的一切细微动静。这些招式都是他看一些武侠小说里学到的。他很羡慕里面那些英雄,可以无拘无束地驰骋天下,快意恩仇。有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改变过自己,不去偷、打架,并且尝试着帮母亲做过家务。只是时间太短,没人在意过而已。而他,也改变不了自己懒惰和贪婪的现状,所以不久就放弃了。
   从玉米地的某一处,发出一阵阵仿佛虫子鸣叫一样若有若无的声响。仔细听时,又没有了。他不死心,继续匍匐着倾听。这次,他终于听到了。
   是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嘶哑,仿佛受到了某种外力的挤压,变得不那么高亢,却显得愈发地凄凉。是花妞!他的心蓦地提了起来。
   顺着哭声,他一点点地摸了过去。黑暗已经彻底征服了整个大地。玉米秸秆上,宽大的叶片如怪兽的手臂,划破了他的肌肤。娘从来不舍得让他下地的,所以,他的皮肤比别人要细嫩许多。走进去好远,那哭声越来越清晰了。忽然,他的眼前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密集的玉米地里,空出了一小块地方。那里,有黑漆漆的一团物体,在黑暗中发出哭泣。听到宝儿的脚步声,那哭声戛然而止。接着,那个物体发出更为让人惊恐的一声哀鸣:“谁?”
   宝儿这下听得真真的,就是花妞。
   “花妞,是我。”宝儿轻轻地说。第一次这样温柔,他有些不习惯,“莫怕,莫怕哦。”
   “你滚开!流氓,不要脸!”花妞的情绪突然就失控了。她抓起地上的泥块,不分头脑地扔向宝儿。
   宝儿的头上,身上都陆续挨了几下。好在他摸爬滚打习惯了,也不在意。
   “莫怕。我来帮你的。真的。”宝儿不懂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知道,花妞一定是被欺负了。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他看到黑影里的花妞,头发散乱,眼神呆滞惊惧。突然,他的心就没来由地疼了起来。
   “我不要你管。你走,你走啊。”花妞无力地喊着。
   这声音如锯,拉扯着宝儿的神经。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就是可以痛着她的痛。宝儿心想。
   他知道花妞此刻不会让他靠近的,于是,便选择了一个适合的距离,安静地坐下来陪她。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此刻特别地安静。破天荒地竟然不想出去闹腾了。过去,他可是闲不住的。
   无数的玉米叶在黑暗中一起迎风抖动,好像花妞此刻无声的哭泣。宝儿看着她羸弱的肩头,有种过去把她揽在怀里的冲动,可是,他不敢。平生第一次,他惧怕了一个人。
   其实,无爱的人,亦是无惧的。最怕爱上一个人,自己所有的一切感觉都会被她牵动,以至于畏手畏脚,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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