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乡村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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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腹地春气浮动,暖融融的春气像女人的肚皮,温热且微红。展开山川的画卷,等待一个喷薄的日出。 这时候,根儿在一扇朝南开的木门前,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推
山川腹地春气浮动,暖融融的春气像女人的肚皮,温热且微红。展开山川的画卷,等待一个喷薄的日出。
这时候,根儿在一扇朝南开的木门前,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推,同时推出一阵悠长粗糙的声响。伴着碗碎裂般的声响,门扇咣当大开。
就在根儿跨出了第一脚,他立刻觉得眼前有一团红色的霞光在晃动。他一怔,就站住了。他自己都感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很滑稽。当他跨出第二步时,已经觉得满世界都是红颜色的。
这个早晨的太阳像被海水润湿似的。
面对如此灿烂的太阳,根儿眨巴着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有关昨夜的那个梦?还有李大毛亏他的一元钱。想着,忽然感到有硬硬的东西,沿着胸腔往上顶,不由张开嘴。不等细想一下怎么回事,便从嗓子眼鼓出来了,原来是个肥嘟嘟的饱嗝。他明白这是吃得太多的缘故。早饭是黄面大饼子,妈妈的大饼子黄澄澄的,看着就流哈喇子!菜是土豆丝炝了几条辣椒和咸萝卜块。土豆是窖藏的,拿出来刮了皮,吃起来跟刚起的一样鲜美。土豆汤滑溜:一张嘴,哧溜哧溜,一大半顿时没了。
根儿吃起饭来,就想和谁有仇似的,总是吃得饱饱的。只要有盛满肚子的可能性,他绝不放过。这大概是他多年的人生经验吧。他的女儿春芽,是个读书的料儿,已上高中了。吃饭就不像他,而是很斯文的,一小口一小口的来,还要细嚼慢咽。对此,根儿看着很别扭。根儿想这丫儿将来在社会上非吃亏不可。
在根儿完全站在院子里,屋里他的老婆月月喊了一声:“根儿,别下死力干活,悠着点,早些回啦,我在家包白菜馅的饺子,你们父女俩子吃。”
“是哩。”根儿一边应着,一边操起了一样家什,又轻轻一摆,放在肩上。那动作很潇洒。至于拿什么家什,却要由季节来定。比如在夏天,他会拿一柄锄,而到了秋天,自然就该拿上镰刀了。无论拿的什么,他的动作都是自然娴熟。
今日,他扛了把锄头。
根儿在出门之后,他看见朝阳下的村子还和昨天一样,没什么变化。有几个男人也像他,正走出院门。门声此起彼伏,也硬气了几声狗叫,闷声很粗糙,日头很细腻。
几个男人打起招呼,他们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中水般荡漾开来。他们一边招呼,一边聚到了一起。放在脚边的家什都一样。
“瞧你那霜打的茄子样儿,昨黑又开会了?”李大毛对王圣说。李大毛爱开玩笑,大家都知道。
“没开会,哪能老开会,孩子在家,灯泡着呢!”王圣很深沉的说。看见李大毛,根儿又想起那一元钱的事儿。那还是三月末,根儿到张撇嘴的小卖店买了带酱油,付了钱,正要走。撞上了来打散酒的李大毛,然后,说钱不够,叫住了根儿,说,“有没有一元钱?”根儿犹豫半天,才说:“有。”李大毛的脸上就乐开了花,说:“明天我就打发孩子送过来。”可是明天没有送来,明天的明天也没送过来。可苦了根儿,总想,天天想,又不好问,怕伤了和气,不问,心里也落不下,妈的真憋得难受!每次见面,都指望李大毛自己想起来,那可太好了!可他就是想不起来,真忘了吧,根儿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去锄地吗?”德茂大叔问。“嗯呢,锄地。快夏天了,雨水多了,地垄子灌了水,苞米多了浆水,会涝死的。”根儿说。
说话间,几个男人竟又脸对着脸蹲在地上。有人掏出旱烟口袋,凑一把烟沫子卷成喇叭筒,说:“老烟叶子,劲冲着呢,根儿来一支。”那是德茂试叔,卷了纸喇叭,一个个的递上去。就都有滋有味的抽起来,蓝白色的烟雾,升在了他们的头顶。
现在,四十多岁的根儿走在村子那条通往山外的大路上。他很结实,如狼似虎正是好时候。日光由白变红,并逐渐温热起来。葱茏的日光让山川越来越干净,越来越开阔。
而根儿只勾着头走路,根儿不看山川也不看日光。他太熟悉这里的一切,就像熟悉他家的老土炕一样。山川丘陵东北的特征,山地丘陵高高矮矮,纵横交错,好像根儿从没走出去。不过,直到如今,根本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走出这片山地。根儿是个很实际的人,考虑问题也是很实际的,而这个问题显然很不实际。
这是一条直达小县城的路。太阳从左面照射过来。阳光照的根儿的脸轮廓分明。那脸习惯了过多的沉默而变得僵硬,甚至麻木,就是说,轻易见不到悲喜。不像小时候,因为一点小事,脸上都挂不住了。这条路其实很长,所以根儿并不着急走,他已经走了很久,少说也有十几年,几十年吧!想当初,根儿也曾年轻过,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根儿确实走了很久,并且还要走,也许还要走上几十年,所以根儿并不着急。
根儿比任何时候,都心平气和。
根儿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褂子,裤子是黑色的,鞋是老婆从乡里供销社买的,十块钱一双的解放胶鞋。根儿的头发很茁壮,就是凌乱了些。根儿的衣裤都很肥大虽然老婆给浆洗过,上面还是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泥疙瘩。根儿不在乎这些,衣裤是老婆一针一线缝做的,穿在身上舒服着呢。
走在大路上的根儿,突然闻到了一股气味。根儿对这种气味太敏感了,立刻遁着气味望过去,那是一头老牛,在灰黄色的地平线上,那头黑底白花的老牛分外醒目。眼前并过电影似的,想起少年时代骑在牛背上,穿过悠长的街口,走进远山的朝阳中。也许是根儿的目光惊扰了那头牛,它抬起头看了根儿一眼,牛的眼睛是湿的。
根儿站在自己的土地上。锄板已经下了他的肩头。他手扶锄把,目视前方。他的神情很严肃。一般说来,他每次都这样,面对土地,他的心情会沉重起来。他静静地聆听着血管里血的流动,噼里啪啦的响。
他不由的想起去年才去世的爹,老人活了七十多岁,他的身体很好,就像根儿一样结实。老人直到临死的头三天,还在儿子家的田里干活了!就是眼目前这片地。根儿此刻不仅看到了爹,还看到了自己。看见了爹和自己干活的样子。这样一来他的心就开始莫名的疼。根儿在瑟瑟的风中,听到了爹的声音。
根儿先是听到了爹的咳嗽,“根儿,铲地呢?”“嗯,铲地了。”“又立夏了,雨季就来了。月月呢?”
“爹,月月在家呢。”爹说:“好生带着人家,咱们庄户家家的,除了田地,就是女人。”“是啊!爹,这个我懂。”
“春芽上大学了吗?”“都上高三了,爹,她读书了得。”“那就好,只是个丫头。要是男娃可就好了,都十七岁了吧?”
“爹,是的。这丫儿,自己个有主意着呢。一心想着考学。”根儿还想说什么,一转眼爹不见了踪影。根儿就不再说话了。这就和平常一样。平时他们父子也很少说话。若说起来必是一问一答,相当枯燥无味。他们父子都不善言辞。
根儿开始干活了。在干活时,他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寂静的山野,接着响起沙沙沙的铲土声。根儿宽厚结实的身体上,正处处沾满阳光的粉末。根儿感觉到了锄板伸进泥土所产生的摩擦和阻力,但他把泥土反过来,那崭新的土质渗透着无尽的新鲜气息。
根儿在随着锄板的拉长,身子在向前起伏,阳光透下来的暗影,也跟着变化。
根儿干起活来,就什么都不想了。干了一会,有点累了,就直起腰。山野又归于平静,根儿一手扶着锄把,一手擦掉脸上的汗珠子。这时,有鸟儿在叫,声音很纠结和嘈杂。山野想起了鸟儿的叫声。
根儿呆立不动,她的心就像被针划过,这时他今年第一次听的鸟叫,小时候他极爱鸟。每到春天,他都会和伙伴们,李大毛山子他们,整天爬树掏鸟窝。掏出的鸟蛋捡来柴禾烧了吃。现在,这些沉船往事都过去了。
许久,他掀掉了锄把,将自己躺倒在地上。根儿流着泪,他的身子在抽搐。鸟儿继续叫着,这个根儿抬起了眼睛。于是,他看见了鸟,大群的鸟儿。他它正在阳光下翻飞,它们飞行的样子很美很美。根儿看着,就叫出了它们的名字,黄鹂鸟,鸬鹚。斑鸠还有小黄鹂。
一会儿又想起了铲地声,在乒乒啪啪的铲地声里,确实省略了很多东西。根儿停止了铲地,潇洒地抡过锄搬,离开这块田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并且正在猛劲的深入远山的土地。根儿走到村头时,碰见德茂大叔还有李大毛。他们都回来了,打着招呼。就各自急急回家去了。
根儿迈进家门时,老婆月月对他笑了笑,这笑很温柔,散发着豆瓣酱的味道。月月也不说话,根儿也不说,只是跟着进了屋。春芽也会来了,今儿周末,她回家拿下一周的饭菜钱。饭桌已经摆好了,在炕上。菜饼子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春芽说:“爹,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菜饼子就着豆瓣酱,院坝上的大葱。根儿吃的蛮香。吃罢晚饭,收拾下去。天就黑了,躺在炕上的根儿,想做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做。
但根儿再次跨出屋门,甚至吃了一惊:窗前的菜园子早已长得蓊蓊郁郁。似乎这是一夜之间的事,他发觉自己居然很麻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向日葵都是怎样长大的。事实上,现在已经是夏天了。这些辣椒,茄子不仅长大了,而且已经成熟了。一打眼就可以看见,那些茎叶上闪动着的小露珠。此刻太阳正在冉冉升起。露珠也迅速被阳光吸收。根儿在门后的墙壁上拿起一把镰刀,用舌头舔着嘴唇,他要将镰刀磨的锋利一点,以此对付那些芨芨草和红薯蔓儿。这个季节,红薯蔓儿长得旺盛,剁碎了喂猪,可是好饲料。他每一天都在感受这村子里的一点点变化,他像一支温度计一样,在用心的注视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握着镰刀走出屋子,月月也跨出屋子,急匆匆的拿着另一把镰。而在街上的大槐树下抽纸喇叭烟的李大毛,德茂叔根子,就没看见月月头上系一条红艳艳的纱巾站在他们面前。李大毛瞥了一眼月月,“根子嫂,你真好看!”月月骂了句:“扯你娘个狗屁!我老太太一个,漂亮个球!”李大毛说:“黄天在上,我李大毛是说真心话的!”月月嘎嘎笑了,“你可小心点,根儿在这里,别惹急眼了他揍你!”
根儿在一旁唧唧笑了。
于是,两个人。根儿握着镰刀走在前面,月月与他相距不足三米,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距离。走在后边的月月,一副很乖巧的样子,完全不像平时的泼辣。而且喜欢笑,一笑嘎嘎嘎的,把脸都笑歪了。他们一般很少走在一起。
根儿走路时慢吞吞的,即使火烧着房子,也不会着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有女人的时候这样走,没有女人的时候也这样走。这么着,看上去已经是一种享受。根儿一步一步的走,也是在想一些事情。他在想从春节开始,打算的日子,还有脚下的路以后该怎么走,他的脑袋就没歇息过。
秋天和春天真的如此不同。在大路两侧,无边的庄稼地成了遮天蔽日的青纱帐。青纱帐在一天天成熟,它也慢慢成为金黄色。薄雾正笼罩在青纱帐上方,很美很壮观。
他们是在青纱帐里走着。走在青山帐里,根儿的心理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们来到了田边,根儿是先到一步的,便站了一会儿,看样子是在等月月,而事实绝非如此。这甚至是一个秘密。他从没对人说过在这个时候,在青纱帐里他会感觉恐怖,他从不说起过。
他面对青纱帐,而青纱帐是神秘的。他说:“月月,干吧。”他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月月已经来到他的身边。虽然他不回头,也意识到此刻月月在做什么。红薯蔓需要蹲下身来割。不能伤了老瓜藤,否则,对红薯的成长不利。他们有一亩红薯,六亩苞米。这个季节,苞米刚刚可以吃青棒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根儿都是一个优秀的农民。他挥动镰刀,镰刀一闪一闪的。他刀落的地方很准确,他经过的地方,红薯蔓儿齐刷刷被折成一堆儿,老瓜秧儿还在,毫发未损。他手起刀落的时候,就有露珠飞散开来,很好看。
根儿这手活也是从爹那里学来的。很多时候,月月总会说,“根儿,你太像你爹了,一举一动放个屁都是一样的味儿。”
是的,很像,根儿不就是爹的翻版吗?在刷拉刷拉的声响中,老日头就越来越猛了,见强的日光耀的红薯蔓儿,青翠欲滴。在这样一个接近秋天的中午,根儿的心情像一坛未启封的老酒,渴望有人给打开。
然后,在身后,月月喊着:“晌歪歪了,该吃饭了,死老头子!”根儿不应,再喊时,才直起腰。在根儿转过头来时,月月看到了他眼中沉醉的东西。
月月说:“根儿,累死我了!”可是,看起来根儿并不累。不累的根儿看着月月,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好,回家先吃饭去,你真是个小懒猫。”根儿将镰刀放在红薯蔓上,就听见呼啦啦的声响,很清脆也很有力。抬头不见了月月,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时,月月站起来系裤带儿,一阵风刮来,夹杂着一股子热骚气。
根儿和月月开始吃饭。饭是从家里带来的,也有菜。都装在一只不锈钢大钵子里。饭是大米滚着红小豆,加了几页红薯块儿,颜色金黄透着玫瑰红,菜是辣椒炒鸡蛋,家里的笨鸡蛋,今天特殊,月月从鸡窝里先摸出的鸡蛋,四个还热乎着呢!要不是怕根儿累坏了身子骨,这几枚鸡蛋是要拐到农贸市场卖掉的。春芽读书需要钱,两口子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