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
作者: 秋梧飘絮
时间: 2013-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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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秀平家的大公鸡刚把天边喊出一点鱼肚白,她就起床了。拌料,煮青,舀食,倒料,好不容易把那圈里的十几头猪伺候完,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她摘下围裙擦了一把
1、
秀平家的大公鸡刚把天边喊出一点鱼肚白,她就起床了。拌料,煮青,舀食,倒料,好不容易把那圈里的十几头猪伺候完,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她摘下围裙擦了一把汗,走到里屋催大丫二丫起床。大丫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舀一瓢水洗脸,然后背上书包,再到灶头的锑锅里挖了一块冷饭团,一边啃一边往外走,二丫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妈,我想买一个文具盒,双层的那种,李大柱早就有了……二丫的话还没说完,西屋里就有摔水盆的声音,紧接着是婆婆一串带着火药味的连珠炮,买,买,就知道买东西,一个个的尽是赔钱货!这话在秀平耳边爆炸,把她的心轰炸成了一片废墟。
二丫的肩膀垮了一垮,眼巴巴地望向秀平,秀平摸着她的小辫点点头,二丫笑得眼睛弯弯的,一转身追大丫去了。
秀平抓起靠在墙角的笤帚,刷刷地扫起地来。她知道婆婆对她很不满,自从嫁到渡村的陈家,她一连生了两个女儿。丈夫陈根是家里的独苗,三岁上就没了爹,是寡母一把汗一把泪地拉扯大,很不容易。秀平刚嫁过来那会,他对她还不错,知冷知热的,有了大丫之后,他嘴上没说什么,只盼着第二胎是个男娃。二丫出世之后,他彻底失望了,总阴着脸,整天唉声叹气的,看大丫二丫的眼神也是无奈的。婆婆更过分,指桑骂槐追鸡撵狗的,说谁谁家又生了一个带把的,又说自己的哪个老姐妹有福气,抱了多少个孙子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怪秀平不争气,没有给她老陈家生下个儿子,断了老陈家的香火,动不动就给秀平甩脸子,摔门掼碗的更是家常便饭。
没有儿子成了陈根的一块心病,一碰就疼得咝咝冒冷气。没有动力,他农活越来越松懈了,见人都矮三分。在不忙的时候,他无数次蹲在门前的矮坡上望着白云发呆。
虽然家里不富裕,但他也好歹上过初中,知道生儿育女的事情并不是一个人决定的,所以他没有责怪秀平,只是免不了长吁短叹的。家里两个女人,一个是横眉立目的娘,一个是泪水涟涟的秀平,她们就像菜籽油和水,就是放在同一个碗里,也融不到一块去。
他安抚不下,何况自己心里也窝着一把草,索性跟了三叔到上海打工,在工地上给人搬钢筋、和浆泥,只在年关节头回家一趟,住上几天就走。说是出门赚钱养家,实际上是来个眼不见心不烦,让同一个屋檐下的她们自己鼓捣去。对陈根这个男人,秀平是恼的,但是更深的还是担心。听说上海是个花花世界,很多男人去了就不愿意回来了。她担心阿根也会这样,一个家里要是没有男人,那还叫家吗?秀平本想跟着他一起去,可是又放不下家里的两个娃。一起带去吧,没有城市户口的孩子上学要交给学校一大笔赞助费,哪里拿得出?琢磨来琢磨去,几年时光就在她的犹豫不定中唰唰地过去了。
不管有多么的不如意,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秀平背起筐子出门了,临走时对西屋喊了一嗓子,妈,我去后山一趟。
2、
渡村景色优美,一条清水河欢腾着穿村而过,它的发源地正是后山。后山盛产一种果子叫山捻子,城里人管它们叫桃金娘。在村小学教书的金老师说,桃金娘果实里含有很多的营养成分,可以提供多种人体所需的钙和镁,除了可以吃,它也是一种药,有活血通络,收敛止泻,补虚止血的功效。秀平把金老师的话记在心里,每年山捻子成熟的初秋,她都会摘上几筐,挑最好的一筐酿成果酒,其余的都背到市集上去卖,换回大张小张的钞票,变成大丫二丫身上的衣裳、嘴里的糖果。
陈根是个孝子,他省吃俭用,把打工挣的钱都汇到婆婆的存折里。婆婆虽然勤俭,但心眼像针鼻一样小,处处透着精明。平日里死死捂着钱口袋,不给秀平一点零花。秀平喂的猪肥了壮了,可以出栏了,她就在一旁盯着,把买家结的款一分不少地攥在手里,只有在买生活必需品和应付村里人情世务红白喜事的时候,才一个子一个子的往外抠。秀平并不是不知道婆婆的小算盘,可也懒得和她吵,便自己想方设法种些蔬菜,再弄点木耳、蘑菇、山果子什么的去卖,手头上好歹能有一点现钱帮补帮补。
今年的山捻子长得真好啊,黑森森、饱满满的果子挂在枝头,在秋风里招摇,看得秀平满心欢喜,她挽起袖子开始摘起来。才一个晌午,她的筐子就满了。秀平估摸着这一筐子至少有五十斤,能卖七八十块呢!她满心欢喜地想,二丫的双层文具盒有了,还可以买上两支好一点的钢笔,还有,大丫的球鞋又破了,这孩子跑得快,金老师说让她代表学校去镇里参加什么运动会,这可是光荣的事情,要给她置办上一双好鞋才行,都说名牌比较好,把前两天卖木耳的钱拿上,就买得起电视上常看到的那个牌的鞋了——“特步,飞一般的感觉。”想着想着,秀平的眉头就开了。她顺手从筐里抓了两个山捻子,撕掉一圈“耳朵",再用两个指头一捏,带着芯的肉就被挤了出来,肉嘟嘟的馋人,放到嘴里,那味道甜甜的,就像她这时候的心情。
刚刚背上筐子走了几步,忽然一个壮实汉子从转角的斜坡闪了出来,“秀平!”秀平一个没提防,吓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亏得那汉子及时伸手拽住了她。秀平稳住身形,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之后,一把把那只手甩开。四下里看了看,见周围没有半个人影才放下心来,她满脸不高兴,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顺子,你想干嘛?顺子说,秀平,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秀平,你知道这些年来我都只喜欢你一个。我呸,你还有脸说这个!你说你只喜欢我一个,可为啥娶的却是别人?我心里的苦和委屈谁知道?我知道的秀平,我全都知道。你知道?哈哈,可是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秀平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冷着脸嘶哑地说,行了我要下山了,你给我让开!顺子的眼圈也红了,秀平,我是想娶你的,可是我哥上山割松脂的时候被毒蛇咬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如果截肢的话兴许能保住他的命,可是他们要二十万,这一大笔钱我们去哪里找?在这当口嫂子又跟人跑了,我娘气得病在床上。我贷款承包的那个鱼塘刚刚投苗,还要好几个月的投资,东拼西凑了一点,加上跟亲戚借的钱远远不够我哥动手术的,村长说,只要我娶了他那个有羊癫疯的女儿,我哥的医药费他掏了,还愿意帮我把鱼塘办好。秀平,你说我能怎么办?没有第二条路让我走了啊!
秀平还是偏着脸不去看他,但是脸色没有那么难看了。
顺子说,还记得那一年我们读初二,放学回家的时候下了大雨,黄泥路翻了浆,你走两步就摔一跤,可你说不怕,膝盖都出血了你还对着我笑。那时我就发誓等我长大了有钱了,一定要对你好,让你每天都笑……
你别说了。秀平打断了顺子的话,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不,我要提。顺子说,秀平,你是个好女人,我心里一直忘不了你。这些年我过得不好,我也知道你过得不咋样,早就想找你说说话,可是你一见我就躲,我只好在这里等你了。
秀平叹了一口气,这都是命。顺子,这么些年了,我早就不怨你了,你也别惦记我了,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顺子摇摇头,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握住了秀平的手,秀平,我现在有钱了,再不是过去那个穷小子了。你心里还有我的对不对?就像我娶了媳妇还是忘记不了你一样!秀平……
秀平身子一僵,但很快她又抽出自己的手,顺子,你醒醒吧!我不会想着你的!
顺子一把抱住秀平,可是我想你,很想你。秀平,秀平!边说边用手和嘴在她脸上、脖子上、身上乱摸乱啃。秀平的筐掉在地上,圆溜溜、黑漆漆的山捻子蹦着跳着,滚得到处都是。她奋力挣扎,可是顺子打定主意不放过她。秀平终于被顺子扑倒在草地上,鼻腔里吸入了他的气息,曾经这种气息让她慌乱过,娇羞过,享受过,可是,现在却让她感到耻辱,感到愤怒。
顺子,你再不放开我,我要喊人了!秀平用尽力气再次推开他。
你喊吧,喊来了人更好!顺子继续解秀平的扣子。
“啊!”顺子停止了疯狂的动作,用左手捂住额头,那里正有一道红色的液体蜿蜒着流下来。
是你逼我的。秀平喘着粗气,手里拿着一颗石头,石头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她起身扔掉石头,整理好衣服,狠狠瞪了顺子一眼,扭身一路小跑着下了山。顺子看着她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他扬起右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蹲下来揪着头发哭了。血流在头上,泪流进了心里。
第二天早上,秀平发现门口放着一筐山捻子,颗粒饱满的果子表面还沾着露珠。以后每隔上几天,就会有一筐山捻子放在她门口,直到秋天过去。秀平知道这是顺子在说对不起。这些山捻子除了背到集市上卖掉,剩下的她全用来泡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