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

摘要：从下野地嫁过来那天，小米因为在下车时将婆婆家放在门口的火盆不小心碰翻了，那一刻，乡人都说这个媳妇子不是吉祥鸟。婆婆的一张核桃树皮老脸拉的像长白山。从那天起婆婆就没给小米笑脸。碰翻火盆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依旧迷信的乡人眼里，莫小米是个祸害。问题的出发点是，假设只有婆婆这么看她，小米尚且不会太伤心，可枕边人秉承也和他娘一样，对小米下轿车踩翻火盆那一幕耿耿于怀。这让小米倒抽了一口冷气，日子刚刚开始，以后漫长的路要与如此一个老女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从下野地嫁过来那天，小米因为在下车时将婆婆家放在门口的火盆不小心碰翻了，那一刻，乡人都说这个媳妇子不是吉祥鸟。婆婆的一张核桃树皮老脸拉的像长白山。从那天起婆婆就没给小米笑脸。莫小米觉得很委屈，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这些？一只破火盆又能证明什么？婆婆是这一家的女皇，她的权威就在于三十几岁就守寡，一把屎一泡尿拉扯大四个儿子。这儿子们都有出息，大儿子秉德中国医科大学毕业，留在省城有了自己的妻室豪宅。婆婆以他为荣，每逢佳节，秉德开着私家车和老婆孩子回家探亲，整个村子必轰动一时，他们一看到秉德的名车缓缓驶进那条土路，他们都探头探脑出来观望。婆婆呢，必整整衣襟拍拍身上的灰尘，出门迎接。婆婆在乡亲们的赞叹声中，高昂着头，这个时候的婆婆显得很尊贵。她的眼神宁静而深隧。婆婆的二儿子秉中是个人民教师，住在小城也有了自己的车。老三做农副产品生意，也很红火。只有小米的男人秉承最没建树，是个大瓦匠。在附近的乡村盖民房，和老妈子住在一起。
　　 秉承和母亲一年四季的吃穿基本上是三个哥哥给的，就连给小米的彩礼钱也是大哥掏的腰包。这几年盖民房的少了，很多人往城市涌去，留守的都是老人娃子，若大的院落空荡荡的，哪里需要盖新居，所以秉承就没了活做。本打算随乡里的男人出去打工，他是大瓦匠，在基建队一天下来三百块钱是能赚的。母亲沉着脸说：“家里的几亩地就撂荒了？扔下你妈做得了吗？你大哥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咱娘俩挨饿！再说了，老妈伺候你一辈子啊！赶紧的娶个女人，我也该下岗了！瞅瞅我这大岁数的都整天哄着孙子溜大街嗮太阳的！”
　　 “妈，你又来了。这娶媳妇又不是挖野菜，捡到篮子里就中，人家看不上俺，我总不能到大道上去抢吧？”，秉承的妈“扑哧”乐了，“你啊，就等着吧，这事不用你操心，你三哥就办妥了。”
　　 秉承照旧扛着锄板去田里，没当回事。侍弄完地里的活计，回家吃罢饭倒头就睡。老妈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劲，不知哪年患的哮喘病，一到春上和冬天就闹得厉害，啥活也做不了，就是一天三顿饭也得秉承一个大老爷们做。秉承啥都不出色，但就是孝顺。他舍不得老妈一个人呆在家里，让她去城里的哥哥家住，她也不走。老妈睡不惯沙发床，每次去他们那里小住，都是病恹恹的回来的。秉承就不再催促老妈去哥哥家了。嫂子们倒是很贤惠，老妈的衣服春夏秋冬的，她们带着老妈去大商场买。过惯了苦日子的老妈对买回来的上百元一件的衣服都放在箱子里，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是在谁家逢个红白喜事才会穿出去。时间长了，媳妇们就埋怨她，天生是穷人的命，儿子们私下里开劝过她，媳妇给买的衣服多少穿着，不然会冷了她们的心。秉承的妈没法子只好穿着，走在街口，惹来同龄女人的啧啧羡慕声，她也便释然了，不穿，留着发霉啊，不定哪天阎王就来收她了。但细一想，不成。秉承还没讨老婆，这漂亮的衣服村里那帮女人连看都没看见，留给秉承媳妇穿，她准开心呢。
　　 莫小米有时候静下来一想，人这一生真的是缘分。和秉承就是上天安排的，那天，姑姑来家串门，都好几年也不回来，这一见面，姑姑先把那张脸笑成一朵菊花，“哎妈呀，我说大侄女两年光景，你咋出落得这么俊，这下好了，我可得跟小米沾光，找个好婆家，我也喝上几口小酒。”姑姑边说话边搓着小米得手，唾沫星子喷了小米一脸。小米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其实，小米的母亲知道小姑子回来是为了给小米。果然，吃晌饭时，姑姑就说了此行的目的。要给小米牵线搭桥。但小米没想到姑姑要她相亲的对象却是秉承。
　　 小米是在好姐妹结婚那天认识秉承的，虽然一面之缘，可印象很深。因为，小米是伴娘，秉承是伴郎。大家闹婚宴时，别人恶作剧让小米和秉承咬一只拴在衣杆上的红苹果，小米没咬到，被新郎那边的小伙子推推搡搡同小米接吻。这叫什么事，小米还是未出阁的大姑娘，脸一下子就红彤彤的，还好秉承挡在中间，主动要替小米喝三杯白酒解围。从没喝过酒的秉承醉得一塌糊涂，哇哇吐了一地，当时，小米就挺感动的，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为了她。尽管那天没怎么搭话，小米还是记住了他。因此，当小米与男方在姑姑家见面时，双方都愣了，继而，小米就哏哏笑，姑姑一拍大腿乐的直蹦高，“天老爷啊！这就是命！啧啧，小米，该就你们是一家人。秉承他妈，我没说错吧，我侄女要模样有模样，要活有活，可是过日子的好手呢！”姑姑这是在向秉承妈显摆。陪同小米来相亲的母亲很生气，一来，男方五尺高的汉子，还要当娘的陪着来看媳妇。二来，老太太一双三角眼横竖扫着小米，从头看到脚，好像要把小米解刨一遍才踏实。
　　 小米却挺满意，小米满意，秉承在那边也点了头。这下子秉承的妈戳不住了，“秉承啊，婚姻不是儿戏，这么吧，婶子。论起来你辈分大，我喊你婶子是对的，你这份心思侄媳妇懂，秉承大小就没个主心骨，这事还是请他大哥大嫂回来操持操持。秉承家里的骡子临走时也没喂，走吧！”
　　 秉承他妈拉起儿子就朝外走，秉承说：“妈，别这样……再坐会呗？”就甩掉了母亲的手。秉承的妈晓得儿子是看上人家了。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挨着本家婶子和姑娘那边人的面儿又不好表现出来。就又重新坐下了，小米的姑姑趁热打铁，“侄媳妇啊，不是我说你，秉承都老大不小了，你也该放手了，叫他做一回自己的主。”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秉承的妈立马脸臊的像块绸子，抬头问秉承，“四儿，你要是有意就吱一声，当妈的也没话说。”，“大妹子，这是干什么，我闺女也不是商品，还的你们挑三拣四，就像嫁不出去似的。没诚意何必叫我们来？”小米的母亲呛了对方一顿，“妈，你就少说两句吧，我的事这会子我说了算！”。“你。你这不是好歹的玩意，没嫁出去就向着人家了，好，妈不管你，遭罪享福是你的造化！”小米的母亲真的来火了，没等小米说什么，抬起屁股就走，小姑子怎么拦也拦不住。小米没随母亲一起回去。留下来的小米，让秉承的妈和秉承清楚，她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秉承的妈想了很多办法，要秉承取消这门婚事。她打电话叫回在外工作的几个儿子媳妇，想谈和秉承。秉承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哥哥嫂子一看这阵势，明白秉承是非小米不娶，小米非秉承不嫁，就说：“妈，算了吧，成全他们。只要秉承他们幸福，你何必拦着呢。”秉承的妈吸吸鼻子，“我就看不顺眼这丫头，四儿是喝了迷魂汤了，简直着了魔。”老妈子有三十条妙计，秉承只坚持一点，你不让我娶小米，我打一辈子光棍！
　　 老妈子了解秉承孝顺，甚至以死要挟秉承。秉承抹着泪说：“妈，长这么大你说什么我都听，唯有这件事，恕我实难从命，你如果不同意，我也不活了！”，“你，你就这点出息？啊！为了一个女人和老娘撕破面皮！”秉承的妈气的身子在发抖，手指哆嗦着。
　　 秉承树桩子一样呆立着。最后，秉承的妈只得操办此事，这彩礼钱是秉德出的，两万！一开始，依秉德妈的意见，就给一万，这是村里娶媳妇子统一的价码。秉承那几天一直闷闷不乐，坐在那里抽闷烟，心疼儿子的秉德妈就给老大打电话，彩礼加了一万。秉承这下子高兴坏了，去小米家送彩礼钱，亲自上商场买了套灰色西服一条绛红色领带，一双皮鞋。头发上打了摩丝，打扮的像个城里人，和他妈来的小米家。
　　 当官不打送礼的，何况小米对秉承有意。小米的母亲杀了大骨鸡炖粉条子，招待他们娘俩。就这样，婚期订在秋后。稻子飘着香味的季节。这档儿，秉承的妈依旧不希望老儿子娶小米，她认为小米长着反骨，一个山里妹子舞文弄墨的怕煮熟的鸭子飞了，秉承是老实人，肚里有没啥墨水，耍不过小米，她几次三番劝儿子别娶小米，又让三儿子托人寻了个姑娘，是和老三一起做生意的，特实惠善良的一个人，来了就下厨房帮秉承的妈烧火做饭，秉承不待见她，别说彩礼给了小米，就是没有小米出现，秉承也不会爱上她。三哥指着他的鼻子骂，“就你那德行，你没看上她，她还不稀罕你呢！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我就纳闷那个小米有什么好？是仙女下凡？！”
　　 秉承忽的站起身，“三哥，我的事你最好少管，我就是娶猪八戒做老婆，也不干你事！”秉承铁青着脸抢白了三哥。秉中鼻青脸肿的抖颤着手，“你，妈，你都听见了，以后他的事与我无关！你休想看到我一毛钱！”，谁知秉承耿直脖子说：“没你的钱，我也没被饿死！我出门打工养活自己总可以了吧？！”，“言外之意，你嫌弃咱妈在你这儿添乱了？妈，你就护着他，到头来咋样，大米饭养出贼了！行，明儿叫大哥他们回来，看看咱们在妈的问题上怎么处理！”
　　 老三火冒三丈，喋喋不休出了院子，阳光就白炽炽晃得他的眼睛疼，秉承他妈追出来，“老三，少给我惹事，就这么着吧，别叫曼曼来了，对不住了，曼曼那，我那儿子死心眼，你要是同意，往后就认我干妈吧！好歹我有个闺女。”，“没事的，大娘，这不是有二哥罩着吗，不然我认识你们是谁！”曼曼扭着小蛮腰跳上秉中的摩托车头也不回走了。
　　 如果爱情只是一层窗户纸，小米真的希望一下子就捅破它。但是在她选择了秉承之后，才发现自己嫁给的不仅仅是秉承，还有他身后的那个家族。
　　 碰翻火盆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依旧迷信的乡人眼里，莫小米是个祸害。问题的出发点是，假设只有婆婆这么看她，小米尚且不会太伤心，可枕边人秉承也和他娘一样，对小米下轿车踩翻火盆那一幕耿耿于怀。这让小米倒抽了一口冷气，日子刚刚开始，以后漫长的路要与如此一个老女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办喜事在外面墙角盘的锅灶，酒席撤了后，闹洞房的还在。婆婆拿着扫帚，埋着头将地面的灰尘扬得老高，几个大姑娘和后生知趣的走开了。几大盆剩下的荤汤菜，因为是秋天。苍蝇围着那几只盆战斗机似的狂轰乱炸，小米一直坐在炕头，之前早就铺着的绣花红缎褥子上，孺子底下隔着一把斧子，老辈人说，谁家新媳妇进门那天能在铺着斧子的褥子上坐到傍黑，就是最有福气的人。小米那时候听到这样的事哧哧笑，今天轮到她了，突然觉得像是在做梦，事实上，整个结婚仪式，她都仿佛在梦里，好像结婚的是另一个人。在改口喊婆婆是妈，她很被动，虽然娘家人来了不少，可爹娘都没来。刚想出家门时，往日对小米板着脸的父亲，居然捂着脸呜呜地哭，小米就姐弟两个，弟弟在大三，未能赶回来参加她的婚礼，这也是小米最遗憾的。那天送小米的只有姑姑，就是她和秉承的媒人。两个姑娘翠翠与山杏。母亲不来，母亲说，闺女大了，迟早是要泼出的水，母亲只说了一句话：“小米，记得听婆婆的话，天底下的婆婆也是妈。”母亲的眼睛是红肿的，显然夜里哭过。小米很平静，不像别的女孩出嫁时，搂着母亲哭了一场又一场。秉承喊了母亲一声妈妈开门，母亲没有迟疑，就把门打开了，那一瞬，小米就清楚这辈子就要和秉承，这个又黑又瘦的男人牵手走下去了。
　　 小米因为老半天没喊婆婆叫妈，婆婆侯在座位上早就不耐烦了，冷着脸细声细气的说：“呀，咱家看来庙小，婶子哇，你请来个大菩萨，我这小家小户的供奉不起啊！”主婚人是村长刘大柱，看这架势，婆婆想让媳妇子下不来台，就朝秉承递了眼色，本来火盆被弄翻了，婆婆就不乐意。这连叫妈也给免了吗？以后还怎么使唤媳妇子？秉承的几个嫂子尽管没和母亲常住，都挺孝敬，早上热水荷包蛋的端到枕边，家里的大事小情，全由婆婆一锤定音。主要是儿子们有能耐，长子如父，大哥是乡里屈指可数的人物，别说母亲的脸上贴着金子，几个兄弟自然也是跟着沾光。子贵母荣，谁不对婆婆刮目相看？一个寡妇靠着瘦弱的肩膀供完了三个大学生，这在当地已经是个奇迹。所以，今天如此令婆婆尴尬的一幕，秉承也捏着一把汗，他知道母亲的性格，唯我独尊，儿子媳妇对她是要绝对的服从，不然，她就会吐苦水，将儿子们骂个狗血喷头。秉承见势不妙，用脚碰了小米一下。小米不傻，只好低低叫了声\\\\\\\\\\\\\\\'“妈”婆婆嘴一撇，“不够干脆，这不想叫，咱也不强逼，小米啊，多年媳妇熬成婆，你可得掂量着！”
　　 小米是在系上围裙时，感到自己像被套上了枷锁，不，更确切地说是一张无形的网。她胸闷气短，蹲下身在灶前扒灰，阳光泼洒在身上，光线中那些灰尘，像翻飞的稻虱子，秉承呢，刚想过来帮小米烧火，就被婆婆喊住了，“秉承，这是女人干的活，你莫插手。自古都是女主内，男主外。这规矩到你这儿可不能改，老祖宗看着呢。”“妈，不就是烧火吗？又不是给女人生娃子。至于吗？啥规矩不规矩的？”
　　 “你就是个没出息的货，你那三个哥哥，把自己女人调教的小绵羊似的，你这坎儿就变了？围着女人屁股转？！”秉承没再说话，他不敢顶撞老妈，乖乖去院子里搓苞米秸秆喂厩里那头叫驴。
　　 小米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怕婆婆看到，她背转身用袖子擦了。小米的心有一种被掏空了的难受。临睡前，婆婆在这屋门外悄悄叮嘱秉承什么，小米没听见。这个时候，小米意识到秉承是以他母亲为重心的。两万元钱在她面前变成一个望不到底的深潭，她只是一件商品，或者说是一件貂皮大衣。很难保证在过了这段新鲜劲之后，秉承会不会丢弃。而此时的小米，多么希望他们读过大学，在省城颇有建树的大哥，能在晚宴上，开导一下老脑筋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