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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痕

作者: 老迅 时间: 2013-08-31 阅读: 62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福贵一边把砖码在落子里,一边心里数着数,装够了两头落子后,地上还剩下五块。他仰起头瞧了瞧房子的三楼,又低头看了看两个落子的砖块,犹豫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在

摘要:福贵一边把砖码在落子里,一边心里数着数,装够了两头落子后,地上还剩下五块。他仰起头瞧了瞧房子的三楼,又低头看了看两个落子的砖块,犹豫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在落子的一头加了两块,另一头加了三块。这是最后一趟,把两千块建房用的砂砖搬上三楼,活就干完了。 福贵一边把砖码在落子里,一边心里数着数,装够了两头落子后,地上还剩下五块。他仰起头瞧了瞧房子的三楼,又低头看了看两个落子的砖块,犹豫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在落子的一头加了两块,另一头加了三块。这是最后一趟,把两千块建房用的砂砖搬上三楼,活就干完了。
   福贵弯下腰,把担棒放在肩膀上,一使劲挺直了身子,落子离开了地面。担子太重了,肩膀无法独力支撑,他只好躬起背,让背部分担重量。
   福贵迈开了沉重的第一步,然后颤抖着双腿,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但走得不稳,像醉汉一样,往前冲两步又停一下。脖子上的血管一条条全鼓起来,胀胀的好似一根根秋季的豆角。他从未挑过这么重的担子,这是平生头一回。
   福贵的家在贵州的高山密林里,一家人就依赖山上的植物生活和生存。福贵天天都要上山,上山干活时,阿宝就伴随在左右。阿宝是一条杂交狼狗,对福贵忠心耿耿。有时,它会突然窜向前,眨眼功夫叼着一只肥大的竹鼠回来,站在福贵面前得意地摇着尾巴。生活虽然清苦,但悠然自得,充满了乐趣。福贵对这种生活不抱任何奢望,只是日复一日地默默劳作。
   来到楼梯前,福贵停下来,积蓄了一下力量,然后抬起脚踏上第一级,站定了,再把另一只脚提上去。他每登一级都“嗨”一声,歪着嘴紧咬牙关,好像被人狠狠地鞭打,汗水哗啦啦地往下流。
   好艰难才登上二楼,福贵迫不及待地卸掉担捧,瘫坐在地上,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肩上承压担棒的地方通红通红,红得好像一块餐桌上的“东坡肉”,这块东坡肉似乎被一把钢针扎着,火辣辣的疼,痛得头皮发麻。
   福贵已经五十出头,跑来珠三角打工快三年,离乡背井终日辛劳,只是为了供小女儿上大学。他个子矮小、身板单薄,生性木讷。由于长年劳累,身背开始微驼,白发疯长。
   福贵没有固定的职业,每天早上去镇文化公园的大门口候工,苦等雇主。他什么活儿都抢着干,诸如挖路、拆房子、清理污泥……甚至给躺在医院太平间的死人净身、穿寿衣。为了多赚点工钱,福贵拚尽了老命。
   福贵觉得呼吸平顺多了,力气也回来了,他从地下撑起身,挑起担子,强忍着肩上的疼痛,又开始了爬楼梯……差两级就到三楼了,这时力气似乎用尽了,前头的落子提不高,碰撞了梯级,担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砖块从落子里全掉下来,有些顺着梯级翻滚,一直滚到楼梯的转台,其中几块狠狠地砸在他的脚面上。
   福贵霎时感到脚上剧烈的疼痛,这痛撕心裂肺,眼冒金星。他跌坐在梯级上,捧起受伤的脚,呲牙咧嘴地倒吸寒气,泪水不由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滚。他双眼紧闭,苍老的脸孔扭曲得好像一条风干的地瓜,很久很久才缓过气来。
   坐了小半天,福贵用衣袖擦去脑门的汗水,开始拣拾散落在梯级上的砖块,他不再用落子了,瘸拐着脚,来来回回几块几块地用手把砖块捧上三楼。
   两千块砂砖终于全部搬上了三楼,福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无意间发现右手背又被划破了,虽然伤得不深,但仍一丝丝地向外渗血。福贵毫不在乎地把伤口在后背擦了擦,收拾好挑砖的工具,一拐一拐地下到地面,高高兴兴地去找房主要工钱。
   回到出租屋,福贵整个人好像散了架一样,什么也不想做,也不想吃,上了床倒头大睡。半夜,福贵醒来,感到全身发烫,浑身骨头酸痛,疲乏无力。他爬起身,头重脚轻地在小板桌旁坐下,找出一盒“感冒通片”,为了增强疗效,他加倍服食,倒了四片药片入口,用凉水冲进胃里。吃了药,又昏头昏脑爬上床继续睡觉。
   这是一间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出租屋,是户主把老屋改建而成的,一间连着一间,好像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生产队的猪舍,狭窄简陋。虽然如此,房间却供不应求,住满了外来工,有些还住了一家老小。
   天亮了,福贵想要起床,却睁不开眼,眼皮很沉很沉,沉得好像挂了一块砖。他用力地瞪,但眼皮却不听使唤,抬高了一点点又马上掉下来……好不容易张开双眼,他艰难地翻起身,坐在床沿,双脚在地上探找鞋子。这是一双八块钱的胶底布面懒佬鞋,鞋面浆满了油污和泥巴,如果在路边的垃圾箱翻翻,这样的鞋经常可以找到。
   人贱命硬,热竟然退了,福贵觉到精神好了点,但肚子饿了,于是摇晃着走到大街上,在卖早点的摊档买了两块钱小笼包,没有肉馅,两块钱能买到十多个,一口可以吃三、四个。
   刚吃完包子,福贵的手机响了。这是一部样式古老、残旧不堪的手机,只能在那些藏身于旧城区的陋街窄巷的手机维修档才可以买到,价值不超过五十元。福贵就是靠它维系着家庭亲情。
   “爸,你好。”
   手机传来小女儿亲切的声音,福贵神情一振,高兴地应答。
   “你在干吗?”小女儿关心地问。
   “我……我在仓库里,正闲着呢。整天没多少事干,都快要闷出病来了。”
   “听你的声音有点怪怪的,是生病了吗?”
   “没、没有,我身体好好的。可能是昨晚睡觉吹空调,着了点凉,小感冒,不打紧。”
   “哎呀,那你就赶快吃药。一个人在外面,要当心身体。”
   “我知道……”福贵用手捂着手机的送话孔,咳了几声,“有什么事吗,上两天我给你汇了生活费。”
   “爸,你汇给家里吧,我找了个兼职,节约点就够用了,免得你太辛苦。”
   “我不辛苦,只要你读书出色,爸多苦多累都高兴。”
   “爸,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明年毕业我就工作了,一定要让全家过上好生活。”
   “好,好,”福贵感到有股热流在胸间翻滚,哽咽地说,“爸就是没文化,跟竹鼠一样,一辈子只能在山里钻。你读好了书,将来才能过好日子。”
   “爸,你两年没回家过年了,我们都很挂念你。”
   “我没空,过年也要加班。”
   “爸,少了你,家里过年怎么也热闹不起来。”
   “我要多干活,家里需要钱。”
   “奶奶整天惦着你,妈妈偷着抹眼泪……”
   福贵猛然感到心一下子被揪住,隐隐发痛,眼眶也有点润湿。
   “我也想你们,”福贵颤抖着声音说,“但没办法呀,你都知道,我们太缺钱。”
   “年夜饭,爷爷都会摆上你那份碗筷,给你倒上酒。但是没人陪,他只好一个人自斟自喝,整晚唉声叹气,闷闷不乐。”
   福贵很理解家里人的心情,自己也都是这样,吃年夜饭,是拌着孤清、凄苦、思念咽进肚子去的。但春节期间,大部分的外来工都走了,容易找到活干,而且工钱也高。
   “你就多陪陪爷爷吧,想法子逗他高兴,老人像小孩一样。”
   “爷爷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衰老了很多,常常同阿宝坐在门前,呆呆地看着村口的那条路,一坐就是大半天,我怕……”
   福贵心头一颤,上牙紧咬着下唇。
   “爸,快到春节了,今年你就回家过年吧。”
   福贵百感交集,内心陷入了痛苦的煎熬。
   “爸,要不我过来陪你过年。”
   “不不,千万不要来,很花钱。”福贵慌忙阻止,咬咬牙说,“好吧,今年我就回家过年。”
   “真的?”小女儿欣喜万分,“家里肯定高兴死啦……”
   跟小女儿通完了电话,福贵立下心,今年春节回家去。他知道火车票很难买,自己根本就不懂电脑订票,坐高铁又消费不起,乘飞机更是一种奢望,唯有多花点钱从“黄牛”那里弄张站票,想到这里,福贵感到有点心痛。
   福贵走出了出租屋,急匆匆地到镇文化公园去。
   这里是镇的劳力市场,自发形成,打散工的人都在这里聚集,等候顾主。有时只要一辆农民车开到打工仔面前,车还未停稳,“呼”的一下子,这些劳力就争先恐后地爬上车厢,那情势就好像春运回乡的乘客扒火车,一眨眼,车厢就挤满了人。车主跑过来大声呼喝,“只要两个……只要两个!”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人情愿退下来。车主发火了,骂骂咧咧地爬上车,手忙脚乱地把人狠狠地往车下推。有个孱弱的小老头落地站不稳,踉跄了几步,双膝跪地、两手撑直,差点弄了个“狗吃屎”。但小老头不敢发作,只是揉了揉两个膝盖,便一拐一拐地躲进人群去。他十分清楚地知道,顾主是衣食父母,万万不能得罪。车主直到推剩两个身强力壮的,才跳下车关上挡板,跑去开车。车子渐开渐远,留在车厢里的两个幸运儿望着车下的人群咧开嘴偷着乐,因为他们今天的生活费有着落了。
   这些打工者文化低下、缺少手艺,只能靠出卖体力。于是,镇里所有粗重脏危的活儿,全由这些外来工去做。他们毎月都要向头儿交纳几十块烟钱,否则就不能安稳地坐在文化公园门口。
   但福贵从不敢对家人说自己打散工,冒充在一家大型的工厂里当仓库管理员,工作很优闲,福利待遇也不错。他是怕小女儿知道实情后怜惜老爸,不肯去读书。他暗下决心,不管多艰辛、多劳苦,也要扶持小女儿大学毕业,使她有个美好的前景。
   来到文化公园门囗,候工者正分成几堆围坐着,有些在捉三子棋,两人对弈,其他人在旁出谋划策,而有些则在斗地主,更有几个躲在角落玩四张的宝宝扑克牌,来个小赌怡情。
   福贵向几个熟悉的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找了个地方坐下,靠着闭目养神。
   不久,来了一辆大卡车,从驾驶室跳下一个板寸头,对着人群高声大嚷,“干活的上车!”话音刚落,候工者全爬上了车厢。板寸头清点了一下人数,给每个人都塞了一支短木棍。有人问板寸头,干什么活?板寸头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到了地方就知道,反正工钱不会少给。”
   大卡车载着二十多个候工者来到一个建筑楼盘,车还未停稳,板寸头就跳下来吆喝人们下车,这时众人才知道他们成了雇佣军,是被招募来打架的。
   然而,对方似乎早有防备,只听得几声呼喊,从四面八方涌出了几十个人,手里握着铁棒、钢管、大泥铲。
   持短木棍的似乎从未看到过这种场面,这帮乌合之众立马大惊失色,一下子就乱了阵脚。但却有两个莽汉跟着板寸头奋力迎战,可是刚一交手,就糊里糊涂挨了几铁棒,板寸头的脑袋顿时开了花,血流满面。
   这血腥打斗的场面把持短木棍的吓得胆战心惊,双腿发软,有个胆小的马上屁滚尿流,两眼一闭,栽倒在地上。
   然而对方仍不罢休,气势汹汹地抡着手中的武器死劲打,好像在打阴沟老鼠。持短木棍的军心大乱,纷纷夺路狂奔,各自逃命。
   福贵他们不但要不到工钱,反而被派出所治安拘留了五天,说是聚众斗殴,关在又黑又脏的隔离室里喂饿蚊。
   这天傍晚,福贵从派出所回到出租屋。他浑身上下发痒发臭,手脚布满了小红疱,好像刚从垃圾填埋场里爬上来。
   他弄了一大盆热水,从头到脚一遍一遍地洗个不停,差不多用了半瓶沐浴露。洗着洗着,福贵注意到自己两只手的手背满是疤痕,这些疤痕有长有短,横七竖八,都是劳作时的创伤。福贵平时对这些疤痕不在意,也不在乎,哪个干苦活的人双手不受伤?但这时福贵却犯难了,快要回家了,家人看见他满手疤痕,当仓库管理员的慌言就会被无情地戳穿,世间上哪有弄得两手伤痕累累的仓管员?
   小女儿原本就不想去读书,说是家里穷,不想再给父亲增加负累,经福贵苦苦相劝,才勉强顺从。如果看到父亲满手伤疤,知道父亲为了她当牛做马,肯定会心疼得落泪,打死也不肯再去上学。
   小女儿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决不能半途而废,毁了她的前途。福贵觉得一定要想办法在回家前消除手上的疤痕,让家里人相信他在外面很优悠地赚钱,这样,小女儿才会安心读书。
   刚冲洗完,屋主来了,要福贵退房,明天就离开。他说不能容留有违纪犯法的人住宿,害怕日后会出事。他担心如果发生了案件,派出所会对他进行处罚,甚至吊销他的房屋出租牌。
   第二天早上,福贵离开了出租屋,拖着大包小包到处找住房,但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是房租太贵无法承受。找了大半天,又累又饿,蹲在路边默默发愁。
   马路两旁高楼林立,路上车水马龙,一派城市的繁华景象。福贵对面前的景物再熟识不过了,因为他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也曾在一些楼房基建时干过杂活,洒过不少汗水。但心理上却对这个地方感到很生疏,没有亲切感,总有种异乡人的孤独怅惘。
   福贵突然看到远处的天桥底,那是个露宿者的居住地,有些人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福贵的心动了一下,虽说这些人像野狗一样露宿街头,但他们不用办居住证,也不用交什么治安、卫生之类的各式费用,虽说收取的金额不是很高,但合起来就不少了。单从这方面来说,天桥底对福贵已产生极大的吸引力。
   想来想去,福贵终于站起来,毅然往天桥底走去。
   刚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一位打工时相识的熟人。熟人得知福贵的情况后,说天桥底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可以带他去一处住宿,不用交任何费用,他也是在那里安身。
   福贵半信半疑地跟着熟人来到镇边一条废弃的小涌旁。
   小涌旁有一长排棚屋,系一个湖南佬用木料和油毡搭建的,夫妻俩用来养猪。但每当猪长到膘满肉肥的时候,就不时有人来偷盗,甚至强抢。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气焰极之疯狂嚣张,就连看场的那只凶猛的藏獒也招架不住,躲在湖南佬的床底瑟瑟发抖,呜呜地哀嚎。势单力薄的湖南佬夫妇被搞得焦头烂额、损失惨重。于是,湖南佬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请几个外来工来居住,不收住宿费,但蟊贼光临,就要挺身而出,力图表示人多势众,显露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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