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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杯柠檬荼

作者: 时间: 2013-08-31 阅读: 27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火车呼哧呼哧地跑着。越向北行,天儿越冷。我的脸上已开始起鸡皮疙瘩。这样的天气,除了我这样的傻瓜,谁愿意满世界乱跑?真想哭,可总不能在车厢里众目睽睽之下抹眼泪

火车呼哧呼哧地跑着。越向北行,天儿越冷。我的脸上已开始起鸡皮疙瘩。这样的天气,除了我这样的傻瓜,谁愿意满世界乱跑?真想哭,可总不能在车厢里众目睽睽之下抹眼泪吧?我从包里摸出一本书,收收思绪开始看。这就是外出的好处,若在家里,怕是早已哭得一塌糊涂了。随手翻到一页,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该死,怎么偏偏就看到这一句。罢罢,书也看不得了。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将上涌的眼泪生生压了回去。
   我发觉有人在看我。是对面的一对中年夫妇,很慈祥的两个。
   “出差?”女人问。
   “嗯。”尽管临出门时,老爹一再叮嘱防人之心不可无人心叵测言多必失逢人只讲三分话,可现在我需要有人跟我说话儿,“你们呢?”
   “回家,青岛。”
   有同路的旅伴,想到一路上可以不再寂寞,我有一点欣喜。
   “我也去青岛。”
   “你是刚出远门儿吧?看来还没开始想家,我可是想死了。”这最后一句,是冲她丈夫说的。
   丈夫温和地笑笑,“你已经说了一万多遍了,你瞧,咱们这不是正在回家的路上吗?吃点儿东西?”
   “我一说想家你就叫我吃东西。”女人冲丈夫瞪瞪眼。“我不饿,要吃你自个吃。你不知道,我们离家已整整三个月了。在成都玩了两个多月,本来说好了回家的,他又说没去过西安,想想也还顺路,就到西安兜了一圈,又多耽搁了几天,弄到现在才回去。他还不耐烦我说想家。”
   女人的眼光很灵活地在我和她丈夫之间游动。我在猜测,如果谈话对象陡增十个,她的眼光是否还够用?
   “冤枉,天大的冤枉。我哪有不耐烦呀?”丈夫一脸的委屈,“还没出青岛你就嚷嚷着想家,我要真不耐烦还等到现在?”
   “想家有什么不好?归宿感强的表现嘛。”女人振振有词。
   “想家好!你若真有哪天不想家了,我可就麻烦大了。哈,哈,哈……”
   女人一口荼喷出来,“你倒明白了这一点,也算是个大进步。”
   笑是能传染的。我心里也笑出了一片阳光。
   我想起女人刚才提到成都。“你们是去成都旅游?”
   “旅游加探亲。我们的儿子在成都。”
   “是吗?我就是成都人。”
   女人看起来很激动,“哦,那太巧了!你怎么也乘这趟车?”
   “我也是先到的西安。有点公事。”
   再一细问,原来我们从成都到西安便在同一列车上,只不过不同车厢,还不相识罢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有缘,真是有缘。”女人挺兴奋,“说不定,你还认识我们的儿子呢。”
   翻翻找找半天,掏出一张名片,递与我。
   ****公司
   ****部
   何镇林
   大名鼎鼎的公司,怎会不知?不过人是不认识的。
   “那不要紧。以后可以认识嘛。名片你留着,上面有小乖的电话地址,你们好联系。”
   出于礼貌,我将名片塞进牛仔裤兜。我并没有社交欲望。
   不知天远,现在怎样?
   天远说,“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漂亮,聪明,又善良,谁拥有你,是运气。我们……无缘,我忘不了她。”
   她是什么?她只是个影子,我却总斗不过她。她并不爱天远,遇上了一个富翁,便一脚噔了天远,跟着那家伙跑了。她这样一个见钱眼开见利忘义嫌贫爱富鼠目寸光恩断义绝毫不留情自我作践自甘堕落庸脂俗粉俗不可耐的女人,天远竟然爱她!
   “不行,你已经气糊涂了,你需要换个环境,也许会好一点。”丹玺这样下结论。
   正好公司有差事到西安和青岛,这样冷天,谁乐意往北方跑?都在躲,唯有我挺身而出,“经理,我去吧。”感动得全公司的年青人自发集资为我践行,以表彰我顾全大局舍己救人的忘我精神。
   轰轰烈烈上了火车,谁知道我的心在流血?
   “看来这位小姐有点冷,要不要把窗关上?”
   非常纯正悦耳的普通话,将我拉回现实。我抬头,好英俊的面孔!正灿然地冲我笑。我不由得屏息。赶忙转开头,看窗,真的,谁这么该死,将窗打开了?“哦,好的,谢谢。”有一丝感激。
   他又开始招呼别人。“人多,难免嗑嗑碰碰,都是出门人,相互包涵包涵,也就过去了。”
   走远了,他的声音再传来,我赶忙凝神听。我好喜欢他的声音。
   “喝点儿热茶?……不客气。”
   “请您挪挪,这边,对。谢谢。”
   “……”
   车厢里就他最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我忍不住低骂“占”,这是成都话,就是“出风头”。占的结果,是大伙儿的交口称赞,“一个好青年!”
   总算忙得告一段落,我代他松一口气。他伸伸腰,转身走入乘务室。他是乘务员。
   坐了许久,想站一站,又有了上厕所的欲望,便不再担心站起来没事做,起身直奔洗手间。回来一瞧,坏了,一位老大娘坐在了我的位子上。我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叫大娘让我。对面那热心的女人欲开口提醒大娘,我摇摇头制止她,迳直走到边儿上靠着。年青人,站站何妨?
   实在无聊,我眯上眼睛打盹儿。有拉门的声音,我一个趔趄,一只有力的手托住我。
   “怎么回事?”
   “要问你呢,小姐。”仍是纯正悦耳的普通话,仍是灿然的笑。
   我仔细一瞧,才知靠的是乘务室门。想来好笑,刚才还奇怪呢,那样多人,怎么都不靠这儿。这会儿才骤感自己的愚蠢。我郝然地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站这儿干嘛?”
   我冲我的位子抬抬脸。他笑得更灿了,“哟,助人为乐呀?可你自己怎么办呢?就这么站着?路可还长呢。”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答。
   他想了想,对我作出个邀请的姿势,“请进吧,好心的小姐。在你的位子归还你之前,你可以坐在这里。”
   关上门,小小的空间只有我和他,突然变得好静。我开始局拙不安。我并不是那种一见异性就涨红着脸不知所措的人,跟天远在一起也不。哦,天远。不,我不再想他,决不。
   “交换姓名好吗?我叫段雨新,雨后春笋的雨,风格清新的新。”
   真罗嗦。不就是下雨的雨,新鲜的新嘛。
   “你呢?”
   “梧桐。”糟了,又一次没听老爸的话。该编个假名。
   “姓吴?”
   “不,叶梧桐。”与其让自己编得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倒不如干脆坦白点儿。
   “梧桐,这名儿真美。像你的人。”
   “谢谢。”我已习惯于听类似的话。大多数男士善于这样恭维女士。遇上丑的,他们会称赞你聪明贤慧能干,遇上不丑的,就能把你捧成天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乘务室的门一下开了,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另一个乘务员。
   “段雨新,不吃饭,当神仙哪?哟……”他这才注意到我,“怪说不饿呢,有精神粮食。”
   “小竹杆儿,别胡说,”段雨新怕他说出更难听的话,慌忙止住他,“这位是叶小姐。”又转头冲我笑笑,“他就爱瞎嚷嚷,别理他。你坐会儿,我去弄点吃的来。”
   临走丢给我一本杂志,“消磨消磨时间。”
   门一关,我听到门外小竹杆的声音:“好漂亮,你真能啊。”
   我翻着杂志,一个字也看不进。我的头已由迷糊转化为疼痛,心里只觉翻江倒海。刚才还只感觉有点不适,怎么这会儿越来越厉害了?我费力地打开窗,窗外不知名的树疲倦却欲罢不能地向后飞驰,如我。深深吸入新鲜空气,好多了。
   “怎么,杂志不如外面好看?”雨新已返回来,手里多着两个饭盒。
   “这么快?”
   他放下饭盒,随手从门后扯下一张毛巾,递给我,“擦擦脸,开饭了。”
   四目相对的一刻,我再次屏息。竟有这样的人,哪怕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句随便的话,甚至一缕目光,帅气朝气男人气都那样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流泻出来。而他不过是一个乘务员。
   竟有这样的人!
   他将饭盒推到我面前,我摇摇头。
   “不吃饭,当神仙哪?”他学着小竹杆儿的腔调。
   “我不想吃,我吃不下。”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大概有点晕车。但你总得吃上一点儿,这么久了你还没进一点东西呢。”第一次见他说话这么严肃。立刻他又换上一副哄小孩似的笑脸,“瞧,我给你买了好菜呢。”
   盛情难却,我勉强塞下几口。他显然不满意我的食量,但见我一脸苦相,便不再多说,接过我吃剩下的盒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见我望着他,他包着满口的饭,吐词不清地说:“奇怪吗?这样好的饭菜,倒了多可惜。”
   好真实的人!
   我尚来不及表扬他,我的胃里一阵抑制不住地上涌,去洗手间已来不及,我慌忙将头伸出窗外。立时之间,便大吐特吐起来。他可慌了神,又是拍肩,又是打背,又是不住口的懊悔:“都怪我,怪我,我没想到。我不该逼你吃那几口饭。女孩儿本就娇贵些。我该想到……”
   我在这里吐得翻江倒海,他却已在积极地开展自我批评了。
   最后一口秽水吐出来,再也没有了。我的胃一阵阵抽痛,双腿一软,跌坐在床沿。我可以想象出此刻我的狼狈相:头发被风吹得如鸡窝一般,眼泪鼻涕和着灰尘糊了满脸,嘴角挂着七零八落的胃液,整张脸活像揉皱的面团。
   雨新已将一杯温水送至我嘴边,“漱漱口。我再帮你擦擦脸。”
   他的声音很温柔,我爱听。可怎么听来竟似有一丝惊慌?
   他小心地扶我躺下,“你歇歇,我去找点药。”
   不,雨新,别走。陪陪我,陪我说说话,我爱听你的声音。
   他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我闭上眼睛养神,等。
   但回来的是小竹杆儿。见我望他,小竹杆儿讪讪一笑,“雨新替你找了药,快吃吧。”又说,“雨新说,吃了药,再睡一觉,就会好的。”
   雨新呢?
   我顺从地吞下药。
   “好好休息。有事叫一声,嗯?”小竹杆儿拉开门,准备出去。
   “谢谢。”我冲他的背影说。
   他忽然站住了,回过身。“雨新他,他还有别的事儿。”
   我知道。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他的工作。而我是旅客。旅客没有权力因为寂寞而要求乘务员陪她。睡吧,我魇魇地想。
   醒来时只见窗外一片漆黑。我开灯看看表,哟,我差不多已躺了一个对时,难怪腰酸酸的呢。我晃晃头,还好,不痛了。异常清醒,我坐起身,随手拣本杂志看。
   有人轻轻地敲门。轻轻地问:“还在睡吗?”
   雨新。我浑身一热。
   进来的是小竹杆儿。“雨新就说你怕是醒了,让我来瞧瞧。要喝水吗?肚子饿了吧?”
   “不,谢谢。”
   雨新,你竟不能抽空来看看我吗?
   “叶小姐,”小竹杆儿下大决心似的。“我想,我该跟你说……”
   哦?
   “雨新他,的确很吸引女孩子……可他,他已经……”
   哦。让我来说。
   “他已经结了婚,并且有一个八个月大的可爱的儿子。你要说的是这个吗?”
   “你知道?”
   我点点头。
   “那我没话说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去。”
   “谢谢,真的不要。”
   说话时他已将门关上。
   再一次有开门的声音。我无奈于小竹杆儿的热情,“都跟你说了,我真的不需要,我什么也不想……”
   我的血液的凝固封住了我的嘴。是真的吗?是他吗?
   他那样潇潇洒洒地站在我面前,“你跟谁说了?”
   雨新。
   雨新坐下来,望着我。他的眼光那样深那样柔,所有的话都溶在了眼光中。这如水的眼光胧着我,使我的心有一阵喜悦的疼。
   “十二小时零三分。”他说。
   什么?
   可我已来不及想别的。他的手已揽住我的腰,我忽然害怕看他越来越近的脸,慌忙闭上眼睛。温温的,软软的,是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那一瞬,我仿佛变成了一颗流星,直飞溶入浩瀚夜空,又化作一道轻烟,一道飞灰,轻轻柔柔地飘啊,飘啊,向上升……
   这就是吻吗?
  
   列车终于结束了它长远的跋涉,一路喘息着,晃荡着,挨进了终点站。
   车厢里,人们都收拾着茶杯、书报、纸牌什么的,准备下车了。我依依地跟何叔和张阿姨——那对热情的中年夫妇道别。遥远的旅途,使我们结下了战斗的友谊。张阿姨显然地流露出她的不舍,“梧桐,记着跟我们联系,可别弄丢了我们的地址,还有小乖的……”
   我会的。
   何叔的邀请简单而真诚:“梧桐,你任何时候来我们家,我们都欢迎。”
   “谢谢。”这可不是礼貌式的语言,我是真的被感动了。
   跟张姨她们分手后,我孤独地站在月台上。该去找间旅馆。我告诉自己。回想车上那销魂的吻,我甩甩头,丢开一边吧。没有不散的筵席,萍水相逢逢场作戏戏弄人生——生复何求?
   “在想什么?”刚才一直不见影儿的雨新象突然从地里冒出来,在我身后。
   “我在想,到**厂,该怎么走。”我并没有回转身。
   “我们这一分开,就再也见不着了,是吗?……梧桐,你真现实,在车上,你孤独寂寞,便拿了我来填补。这会儿,你该去做你的事了,做完事,你便直回成都,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再也不需要我了……”
   我已泪如滂沱。
   “雨新,雨新!”远远传来小竹杆儿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背后已没有了动静。雨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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