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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契约之五 ——火

作者: 爱在无言 时间: 2013-08-31 阅读: 286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连绵的雨天让他心烦。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扔掉烟蒂,夹着牛皮纸档案袋倒背着手走到小巷子里,脑子里闪过董科长愠色的面孔,心里琢磨着怎样把话说圆了,怎样说服


   连绵的雨天让他心烦。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扔掉烟蒂,夹着牛皮纸档案袋倒背着手走到小巷子里,脑子里闪过董科长愠色的面孔,心里琢磨着怎样把话说圆了,怎样说服他们把自己的年龄改过来。他老婆却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在门口喊了他声。他回过头,看到她那张病恹恹的面孔和她手里那把破了的雨伞,心里的烦便更加如火如荼了,同时似乎又嗅到那股难闻的油漆味儿。油漆味儿来自他昨天换洗下来的那件衣服。昨天他终于找到个活儿,给一户住在平房的人家门窗涮油漆,但一个不小心,油漆洒在衣服上。
   回到家里,荣子皱着眉头,嘱咐他到加油站买点汽油。而夜里,那股油漆味似乎一直索绕在他的鼻孔周围,使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令他讨厌起自己居住的那套狭小不堪的房子。那间二十八平方米的小屋子一直都是他的心病,一家三口蜗居在这里,就象一窝虫儿,每蠕动一下,都会感觉到其他两个人的存在。黄疸性肝炎,畏寒、发热、尿黄和便秘,一串儿词语涌入他的脑子里,令他倍感压力,也让他惧怕,因为那是一种传染病,就连女儿也很容易被传染。于是,他脑子里又盘桓出女儿愠色的面容,盘桓出小他十三岁老婆的面容。每次走出家门,他都幻想着会有好运不期而至。但好运似乎是个淘气的孩童,总会和他擦肩而错。有那么一阵儿,他怯怯地走进彩票站买张彩票,然后静静期待。没准儿会中那么一次,没准儿老天会眷顾他,朝他脑袋上砸下大张的馅饼,那样他就换个房子,换个大一点儿,楼房,然后买个门市,到工商办个营业执照,大张旗鼓地做生意。但每天晚上,八点半看过彩票信息,他都会继续失望下去。哦,也许,在他六十年的生命里,仅仅有两次不曾失望,一次是十八岁那年,街道办通知他下乡。另一次是四十二岁那年,和他的老婆相识,成亲。
   十八岁的青春,胸膛里就象装满了汩汩奔流的泉水,肆意地向外流淌。如果不是下乡,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朝什么方向走。而且,那时的年轻人都纷纷奔向乡下,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就象那位伟大领袖所说的。接受过再教育,才会有出路,才会成为新人。当然,他并不是旧人。祖宗八代,他们家都是穷人,农民或者留在城市的普通工人。在他的印象里,普通工人并不会顶天立地,甚至不如修理地球的农民,一旦失业了,就意味着饥饿,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窘迫。至少,农民还会有一份土地,好的年景还能收获富余的粮食。即便糟糕的年景也不至于饿死,因为能够饿死的,不是因为地里产不出粮食,而是一家一户的口粮被残忍地掳走。想到这里,他歪头向地上吐口痰,嘴唇翕动,念叨了句什么。
   “等我们回城就好了……”那个艰难的岁月,二姐总会笑着说出这句话。也正是这句话,给他带来不可阻挡的希翼。在他的印象里,或者说在他当初的印象里,城市就是一块散发着斑斓色彩的磁场,诱惑着他。石子路的胡同,满是酱油味儿的公私合营商店,物资公司偌大满是阳光的大院子,高耸的令他眩目的自来水水塔,还有靠近城郊大墙外堆满小山一样炉灰碴的啤酒厂,聚集在一起的伙伴。他和他们翻过啤酒厂插满玻璃碴的高墙,钻进生产车间公然抓起一瓶还没压上盖的啤酒,对着瓶口吹上一大口。啤酒还是温热的,带着汩汩麦香,并不好喝,但他还是津津有味地喝下去,就象那是什么琼浆玉液。啤酒厂生产车间那些男工女工们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望着他的伙伴儿,就象围观动物园里的大猩猩。
   每次看那些电视剧,他都很不屑,觉得导演和编剧在胡编乱造。如果工人真的能当家作主,他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当然,他和工人并不沾边儿,尽管他在这座城市前前后后已经生活了三十年,尽管他已经是个花甲老人。
   “你以后不要来了,好吗?”当他第十九次走进派出所,一位高个子警察劝道。
   “可是我真的已经六十周岁了……”由于最近经常出入这些地方,他认识了许多警察。而他们总是不给他好脸色看,总是不让他说话。甚至有几位青着脸色,嘲笑他喜欢进出派出所,喜欢和警察打交道,让他惴惴不安地想到那些犯罪分子。不过那一刻,他从高个子警察的脸上看出一丝希望,赶紧解释道:“我这儿有户口底册复印件……”说着,他再次掏出那张泛黄的纸。因为时间久远,或者掏出来的频率过多,那张A4纸的折痕处已经要断裂开了。
   “你那时候也有户口底册复印件,谁给你的?”高个子警察探头,瞟了眼那张纸,微皱下眉头,自言自语般道:“造假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你这么大岁数,应该明白……”
   “我这不是造假……”
   “好了,好了,造不造假,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更没办法查证!”高个子警察却不容他解释,厌烦地挥下手:“这样吧,你的情况我知道了,等核查后,我们会通知你的。我这里还有别的事,你先出去吧。”
   “可我已经来了十九次了!”
   “就算你来了一百九十次又能怎么样?派出所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开的,这座城市几十万人,还有许多事儿等着我们去办呢。那些,哪件事不比你这事儿大!都你这样,我们还干不干事情了?”说着,高个子警察严肃起来。“你不要总为这点儿小事来影响我们,你有点儿觉悟不行吗?!”
   当然,他也第十九次灰溜溜地离开派出所。每次走出派出所,他都会匆匆忙忙的,生怕给熟人看到。在他的印象里,派出所并不是好地方,好人不会走进那扇门。隐隐约约,他回想起回城的那年,整座城市都在严打,被押在汽车上的男女低垂着脑袋,脖子上挂着画着大叉的牌子,名字下面写着聚众流氓罪,或者就是一个简单的流氓罪,驾驶室上方那个铅灰色的大喇叭聒噪着,就象当初全城号召年轻人下乡一样。
   “你不就是个流氓吗,一个参加过流氓学习班没人要的女流氓……”即便女儿已经十七岁了,只要老婆惹怒他,他还会恼怒地揭起早些年她的伤疤。
   那年,她也站在汽车上,双手倒背着,被捆绑起来,脖子上挂着流氓罪的牌子。那个牌子令她无奈,更使她背负上沉重的耻辱。她被圈囿进高墙里,只因为夜半时分的一个吻。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做过。但那个污点叫她担负了大半辈子,改变了她整个的命运,再没有哪个适龄男人肯接纳她。如果不是那个污点,她不会选择他的。当然,这不是选择,而是一种被迫与无奈,就象她当初走进高墙里一样。她从一个高墙里走出来,又走进生命中另一重看不见的高墙里,生活,生存,还养育了一个性格同样乖僻的女儿。
   不过,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所以,他还是很担心她的。只是他无能为力,口袋里没钱为她治病,所以要说一些狠话。
   “都是那些狗屁警察……”吐出这句话,他胸口里那汩火就腾地窜了上来。
   他还记得第一次走进派出所要求更改年龄的情形。那个警察接待的他,还为他做了笔录,这让他看到了希望,以为问题很快就会解决。所以当他听到那位警察让他到户政科,心情还是蛮愉悦的。可那位戴眼镜的科长静静听过他的诉说,不急不缓地告诉他,证据不足,不能为他擅自改动,顿时失望起来。
   “你可以去找找你原先的档案,或者其他一些证据……”董科长告诉他。“对你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因为我不能知法违法,你说对吧?”
   他无可奈何地走出派出所,低垂着头,就象个贼。就在前几天,他刚刚过完六十周岁生日。他不事声张地走进家附近那个小吃,要了碗加了个鸡蛋的面,孤独地吃下去。回到家,饭菜已做好了,一个青菜,米饭,还有碟他并不喜欢吃的盐渍辣椒。他淡淡地说了句‘吃过了’,就倒在床上,闷闷不乐地想着心事儿。
   自打春节过后,他就靠打零工来挣钞票。但并不常有活,所以他口袋鲜有粉红色的百元大钞。他最近的一份较长期的工作,还是去年在那家物业公司做保安,每月有固定的薪水,还给缴纳养老和医疗保险。正是那段日子,他感觉还可以,1945元人民币,虽然不多,但够一家三口的日常开支,也使他能够坦然面对老婆和女儿。可好景不长,仅仅维持了三四个月,春节前夕,物业公司的肖经理就找他谈话,说是公司收不上费用,将他解聘了。其实,他知道,之所以被解聘,一是自己年龄大了,腿脚没那些年轻人不灵便,二是自己没钱给肖经理送礼,三是新来的几个年轻人都是肖经理的亲朋介绍来的。偶尔,他想,假如自己也是这位肖经理的亲戚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在这家物业公司工作下去,直到N年后丧失掉劳动能力。
   “不要解聘我……”面对着肖经理,他小声嘟囔了句。但肖经理似乎没听到,只是瞧了眼窗外,手里捏根牙签,剔下牙,借口有事情,走出了办公室,只撇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里面。他瞧向镶嵌在墙上的规章制度,心里空落落的,就象丢了魂儿,觉得无颜面对妻女。
   即便走出办公室,走在明亮的小区里,看着那些孩子围绕健身器材玩乐,他鼻子一酸,回想起十年前女儿还没上学的情形,险些掉下眼泪。但最终他忍住了,他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怯懦的一面。那个时候,他也无头苍蝇般迷惘地生活着,没有固定工作,偶尔打打零工。下雨或者天冷了他索性躲在屋子里睡大觉,如果邻居不期发出影响到他睡眠的噪音,他就会拨打110报警。
   天下人皆有负于我。女儿刚上初中的第三天,因为凑不齐学费,他在一张纸上胡乱写上这句话。自己的兄弟姊妹也都不富裕,刚回城时一家子将近十口子挤在二十八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就象满满一罐头沙丁鱼,做什么都不方便,比现在还不方便。不过还好,慢慢的,除了二姐,兄弟姊妹纷纷成了家,搬离这条胡同。再后来,他伙同其他兄弟姊妹在这二十八平方米屋子外又搭建了二十平方米,做为一直独身的二姐的起居。当然,他和他的兄弟姊妹也付出了代价,被罚了五千块钱。五千块钱,增添了二十平方米的面积,值。他和兄弟姊妹凑齐了罚款,心安理得地为二姐高兴起来。
   就在那年,他到社区申请低保。可刚说出这个想法,那位肥胖的主任就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的话。
   “你不符合低保条件,”她的臀部挪动,椅子向后靠了靠。“你家都能建房子,能交得起罚款,更重要的是,你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如果你非要申请,那你填个表吧,能不能行,那要看上面的审核了。”
   “你们不就负责审核吗,帮帮忙……”
   “这不是我帮不帮忙的事儿,我也要坚持原则。还有许多人条件不如你,都没申请到低保,我总不能把他们排在你后面吧,对吧。而且,社区又不是福利院,谁来都给分一点儿。”胖主任说着说着,砰地将一册厚厚的黑皮笔记本摔到办公桌上,不耐烦起来。“你看,你不能一直坐在这儿,我还有许多事儿要做,社区可不是为你一个人办公的,你说是吧?!”
   “可我觉得,我够条件了……”
   “好了,好了,你别啰嗦了,我说你不够就不够,不要再影响我工作了。你有手有脚的,申请什么低保,有病呀,你别看人家申请,你就眼红。人家申请,是因为人家的确有困难,你别跟着凑热闹!”
   面对胖主任的强势,他嗫嚅地,再说不出什么。
   走出社区办公室,他还回过头,扫了眼贴在门旁那张大红纸,毛笔字的告示。刘小雅、陈志军这俩人的名字落入眼际。这俩人他知道,和他住在一条街上,都曾有工作,一个在锅炉厂,另一个在纺织厂,都是回城后给分的工作,因为拆迁家里都有房子。他挠了下头,感到不可思议。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太不幸了,回城正赶上政府不再给分配工作,等到申请低保又不够条件,这就象那句俗话说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打那天以后,他再没走进过社区。他暗暗发誓,绝不会向社区这些人低头,绝不会向他们乞求。他有自尊,不愿被小瞧。晚上,睡不着,他总会回忆起往事,童年、小学和乡下。他老觉得自己的命运就象被登上了厄运榜一样,事事都不顺,到乡下受苦受累、忍饥捱饿,回到城里恰恰又不再给分配工作,甚至连房子都差点儿泡汤。等他听到可以办低保,社区却一口回绝他,说他还有劳动能力。但刘小雅和陈志军体魄健康,照样取得了低保,这让他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你就别想那些不劳而获的事情了,想想自己做点儿事吧……”因为早些年繁重的劳动而佝偻着腰的二姐如是曰。
   他没有反驳二姐,但他对于二姐逆来顺受的态度很不满。可不满又有什么用,这一切又不是二姐造成的,更何况二姐同样没有生活来源,同样没有低保,全靠兄弟姊妹,以及侄子外甥们的帮衬才勉强生存下去。很难想象,假如二姐没有这些兄弟姊妹和侄子外甥,她会怎样生存下去,难道仅仅靠到街上拾拣破烂儿吗?
   二姐家里常年一股说不清的霉烂味儿,以及食物馊酸味儿。但他记得在乡下时,二姐是家里最干净的,即便常年下田劳作,她也要把在家人的衣服漂洗干净,使得那些乡亲们都啧啧赞叹。不过,二姐一直没有男朋友,虽说那些乡亲试图为二姐介绍婆家,但经过二姐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他们再没兴趣说媒拉纤了,把她当作一个绝缘体。就这样,慢慢的,二姐老了,成了孤家寡人。偶尔,他在琢磨,假如当年的那些乡亲,那些追求者看到二姐现在的生存状态,会如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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