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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雁去无留意

作者: 八桂秀才 时间: 2013-08-31 阅读: 186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房间不大,陈设却很别致。水晶灯如散开的花蕊垂下,轻浮于一层熏香的氤氲,银黄色的香炉上镂刻着瑞兽的图纹,精致得有些奢靡。她坐我床边,把台灯微拧,灯光暗得恰好

这房间不大,陈设却很别致。水晶灯如散开的花蕊垂下,轻浮于一层熏香的氤氲,银黄色的香炉上镂刻着瑞兽的图纹,精致得有些奢靡。她坐我床边,把台灯微拧,灯光暗得恰好,是柠檬黄的色调。室内有背景音响环绕,如月下潮汐,林间薄雾,朦胧深处,传来她清亮的声音。
   她说,她是衡阳人。衡阳我知道,衡阳雁去无留意嘛。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词,她听得有些迷茫,半晌才问,你是念过书的吧?
   书,以前大概是念过一些的吧,然而也无用。她轻声地一问,勾惹我内心的颓唐。毕业之后,便是接连的窘困,钱,女人和房子,只落得两手空空。有时夜半醒来,闻墙角恶鼠,噬咬旧书,其声虽细,却如裂帛之痛,也曾诗酒好年华的,怎么就成了木偶一般的玩物,被当年鄙夷的东西所提线?
   算了,算了,这些无聊的伤感,想它做甚,此刻烟雾香尘,钱兑良宵,图的不就是个乐嘛。我心下释然,倒是她,竟神思恍惚了起来。
   她说她见我愁容,本该劝慰一番的,然而戚戚然,又想起自己的境遇。湖南老家是回不去了,出来的几年,虽一直往家里寄钱,但终究干的不是体面的行业。一开始父母也总追问她的营生,但日子久了,也明白了几分,就不再把最后一层纸捅破。她过年回去,总是拎大包打包,仿佛为了补偿,也为了堵住村里人的嘴。说起村里人,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那些人,背后嚼舌头,可一见了那些红的绿的稀罕货,还不照样羡慕得要死!她还告诉我,这几年,村里的姑娘,像她一样到广州打工的越来越多。
   然而我们这样的人,年轻轻轻却干了这个,以后可怎么办呢?你说找个好男人嫁了——开玩笑吧,好男人谁会真心待我们这样的人?就算嫁了,日子的苦,也是一望到底的。我有个姐妹叫阿英的,长得可水灵,你一掐她脸,水嫩水嫩的那种,嗓子也银亮,是我们这儿的红牌。想不到,真想不到,她心气那么高的一个人,竟看上了夜场的一个年轻客人,跟着他跑了。谁想那小子嘴上抹蜜似的,其实啥都没有,是个吃软饭的主。我们去看她,她以前买了那么多鲜亮的衣服,屋子里却连个像样的衣橱都没有!那是冬天,她细嫩的手泡在冰水里洗衣服洗菜,冻得都生出紫姜的颜色了。她男人却只顾喝酒,醉了,竟当着我们的面,揭阿英以前的疮疤,说她是本性难改,连房东儿子那种小流氓送的东西也会收。阿英也不争辩,临走的时候,我们塞给她钱,她抹着泪说不要,说她只想回家……然而,她这样的,回去又能怎么样呢?村里的男人,精壮的大都进了城,剩下的,懒散惯了,喝酒赌牌混日子,又能比她的小白脸好到哪里去?更何况,她是红惯了的人,哪里挨得了那样的苦?果然,不久,我们就听说她又干起了这个,这次换了一个更大的新场。前两天我们去一起喝酒,她人还是那么鲜亮,只是刚卸了妆,很浓很厚的粉影。她连喝了好几杯,路灯下一边吐,一边哭,我们这才知道,她换了浓妆后,竟受了冷落,客人们都嫌她身上缺少了点什么味道,哎……
   阿英的故事说完了,我眼前的这个姑娘,她的声音,已带着几分浑浊。她突然看了看钟,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努力冲我挤出一丝歉意的微笑。我望着她,仿佛有一种水晶般莹亮剔透的东西,在她眼眶里打转,她的眼神,以莫名的忧伤探寻和质疑着我。我无力再看,怕又一次听到那如同恶鼠噬咬旧书般的声音,裂帛的痛。
   她显然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凝滞,转移话题似地问,那么你呢,你一开始那样地愁,难道也过得不如意?
   我?其实我们都一样的……
   一样的什么?
   这,不说了吧。你声音那么好听,给我唱支歌,怎么样?
   她对我唱歌的请求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回过神,清唱起来。在室内背景音乐的衬托下,她的歌声,清澈地近乎悲戚。哀怨深处,似琉璃瓦断,恰玉碎昆山,一叶扁舟,几人呜咽,月白江心霜冷寒。在这飘渺的歌声中,我感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疼痛,在月光下弥漫,那是我的落魄,那是她的忧伤,那是,那个叫阿英的女子的泪水,是无数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弱者们,我们掩藏太久了的明亮的哭泣。
   一曲清歌罢,我和她凝神相望,静静拥抱,是游鱼缠绕于湿漉的青荇,是水融入了水,在那一刻,我和她,我们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临走的时候,她轻声问我,你,还会再来吗?
   我很想给她一个明确的承诺,然而我不能。我和她,我们都只是这繁华都市的沦落之人,彩月易散,浮萍难聚,谁知道相见又是何期?
   数月之后,我从故乡回广州,候车室的电视里正播放社会新闻,镜头里,一群警察粗暴地押着几名年轻女孩上车。尽管她们的面部做了模糊处理,但当女孩们哭泣“悔过”的话音传来时,我马上分辨出了其中的一人。她的清澈的近乎悲戚的声音,瞬间击中了我脆弱的胸膛。
   我麻木地被人推挤着上车,胡乱地扒了几口车上的冷饭,饭菜中有股难闻的咸鱼的味道刺鼻而来。我感到一阵恶心,呕吐之后,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昏然入睡。醒来已是傍晚。火车停靠的站台上赫然标写着“衡阳”二字。
   我一个人默默地下车,黄昏中,细雨飘散,略带一股清寒的味道。抬头望了望车站的上空,一片朦胧。
   列车又将开动,我贴着冷冷的玻璃窗,仿佛能感受到雨水冰冷地敲打在身上。雨渐渐停了,我看到一张女孩的脸庞,浮现于暮霭的流逝之上,耳畔又传来她流水般清亮忧伤的声音,她站在门口,仿佛鼓足了一生的勇气,轻声问我,你,还会再来吗?
   而衡阳已过,深秋的天空,没有一片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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