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成儒
作者: 1121672144
时间: 2013-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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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就像发情的动物,极度狂热,阳光伸出火辣辣的舌头,舔舐着每个人的脸,留下了奔流四溢的口水,咸咸的,湿湿的,汗水像蚯蚓一样,爬行在人的皮肤上,不断地蠕
摘要: 人生就是这样,一念之间,或是天堂,或下地狱。
七月的天,就像发情的动物,极度狂热,阳光伸出火辣辣的舌头,舔舐着每个人的脸,留下了奔流四溢的口水,咸咸的,湿湿的,汗水像蚯蚓一样,爬行在人的皮肤上,不断地蠕动着。
工地上却干得热火朝天,三十七度的高温,此时正是午时两点,工人们一个个变成了水鸭子。
一步,两步……
三步,四步……
成儒一步一捱的往楼上挪,只觉得头脑晕晕沉沉的,没有一点意识,身子也好像在云端中飘浮。
在工地上已经做了六个多月,安成儒觉得自己越来越不适应这种生活,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好像都频临崩溃。
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但是,在学校,即使是六项体育考核无一项及格,也还是满不在乎的,因为知道,自己至少还有思想。而现在,面对一堆堆沙丘,一座座砖山,成儒才明白,很多时候,有一个强壮的身体,是多么重要!
在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劳作中,成儒只有暗暗羡慕表哥、胖娃、强子他们,不管是砌墙,粉刷,拎灰还是搬砖,他们总是那么气定神闲,举重若轻。
而这,也将是自己以后生活的全部么?
成儒一遍遍的问自己。
没有答案。
人生就是这样,一念之间,或是天堂,或下地狱。
两年前,一个夏天的中午,太阳特别毒,把柏油马路晒化了,成儒骑着自行车,能感觉出路面的柔软粘稠。他像在火焰中穿行,无边无际的高温把他一点点晒干,只有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是凉森森的、湿润的。他能想象出一具烤透了的、干燥的躯壳缓慢地踩着脚蹬子,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的情形。
两个小时前,成儒得知了高考结果。
只差两分,成儒就榜上有名了,要是做对一个判断题,他就不用土里刨食了,要是做对一个选择题,他就衣锦还乡了。他妈的象牙塔,他妈的学历,他妈的理想,统统和他擦肩而过。
那个夏天,两排晶莹剔透的水泡在成儒的嘴唇上安了家,他用生满水泡的嘴在家里吃了两个月闲饭。感觉到了爹娘对他的嫌弃,曾经,他是爹娘的骄傲,从小学到初中,甚至到了高中,他几乎都是铁第一,使爹娘人前人后很争面子,都说成儒不愧他的名字,真正会成为一个儒者,清华北大的苗子,老师们也普遍这么认为,可是,成儒败了,在那个七月的考场,爹娘唉声叹气,从言谈举止中逐渐显露出来,成儒当然更觉得自己多余和没用,就和老乡一起找体力活儿,养活没出息的、可恨的自己。
先去了建筑工地当小工,从穿背心干到穿棉袄,我没领到一分工钱,找老板也没用,老板说甲方不给结账,没钱。拿不到工钱,他只能继续干下去,一直干了一年,直到这位整天哭穷的老板受一起反腐官司的牵连入狱,他才离开建筑工地。后来表哥胖娃教训他,你以为出去打工是小孩子过家家啊,那也要托关系,没关系没路子的,白干,最多拿“白条”。
跟着我去内蒙吧,你一没技术二没力气的,也就是当个小工子,那也不错,一天能挣一百四!
这么高的工资,成儒跃跃欲试,被胖娃引荐去见小工头张老歪。
张老歪原来就是一个小瓦匠,正房都不敢摸刀,只是盖些猪圈鸡舍之类的,就这,还会把墙垒歪了,故有此外号老歪。可是人家嘴皮子能,在外见风使舵察言观色,鬼机灵,拉起了一帮人,成立了个小建筑队,挺红火的。
表哥胖娃把成儒介绍给张老歪,老歪脑袋摇得像波浪鼓,看成儒那瘦骨嶙峋的样子,骂表哥:操,这是工地,你以为是收容站啊!
表哥一脸的讪笑,递上一支云烟,哥哥,没外人,我的表弟,下了学,锻炼锻炼,放心,有我呢,耽误不了你的事……
好话说了一大筐,成儒终于被留下,从此,成儒就成了一个建筑工人。
第一天,成儒被分派推石子。和他搭伙的是一个六十岁的老汉老黑。
干起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如一个老头子。老头子干起来不紧不慢,车子发得慢,推起来气定神闲,而自己呢,铲石子这一道工序就几乎用尽了他的气力,一个小时下来,手上起了三个大泡,被挤破了,浸出的水煞疼,那搅拌机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就吞进了他辛辛苦苦推了好几趟的石子。
一天下来,双腿灌了铅,迈不开步了,表哥给他打来饭,说,头几天就这样,摔打摔打就习惯了。
而表哥他们劳累了一天,还有余暇还打牌,喝酒,看录像,聊女人时,成儒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扔在窝棚中那肮脏而亲切的地铺上,只希望能睡三天三夜,再也不要醒来。
而这个愿望,也只能像做梦一样的遥不可及。刚刚凌晨四点钟,成儒便被表哥蹬醒,他和胖娃,柱子三个小工,必须在天亮之前,将砌六楼边墙的红砖拉上去,否则,误了上午的开工,他们三个恐怕连早饭也吃不上了。
成儒揉着惺忪的眼睛,好不容易蹭到楼顶。似乎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似乎只是一刹那。一阵若有若无的夜风,吹得成儒打了一个凉颤,而意识,开始一点点苏醒。手和脚以至全身都又酸又痛,好像根本不属于自己。一干活就好了,成儒想。这种酸痛的感觉,只在每天起床的时候最强烈。成儒当然知道,只要拉上两三车砖,身体就会又回复到那种长久的麻木之中。
虽是仲夏,而凌晨若有若无的夜风,依然给人带来丝丝凉爽。白日的酷暑和喧闹早已荡然无存。天空是那样广,那样静,那样亲切地将成儒,将小城,将世界覆盖,一如慈祥的母亲,轻轻地拂下她的披纱,盖在孩子们的身上,希望怀中的孩子能够做最甜美的梦。一弯残月悬挂空中,几颗星星对成儒同情地眨着眼睛。这样的月夜这样的天空,总能让成儒疲惫不堪的身心暂时变得宁静。
走近楼顶南边的吊篮,成儒刚刚在一堆砖块上坐定,吊篮顶端的那支一千五百瓦的碘钨灯和楼下的一支同时亮了,一下子将整个工地照得亮如白昼。成儒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一下子被刺得眯了起来,眼前似乎一片血红。当他再睁开眼睛,向下一望,便看见胖娃和柱子推着一辆翻斗车,懒洋洋的走向一座砖山。他俩负责在下面将砖在车上码好,再用吊篮送上楼顶,由成儒将砖倒在四周。小城温馨花园的这一幢新宿舍楼,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就剩六楼一转的边墙没砌了。成儒他们三个小工,必须在天亮之前拉近四十车砖上来,才能满足白天工程的需要。
城市,正处于酣睡之中。昏黄的街灯早已熄了。远近仍有几点灯火,显示着城市的模糊轮廓。改革开放中的小城,一天天日新月异,到了傍晚,到处都有闪烁的霓虹。但在这时还有灯火的,大多是在上夜班的工厂和如成儒现在所处的工地。这几年,城市的标志,那大大小小,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更是如雨后春笋一样的冒出来。改变这城市容颜的,便有如成儒一样的千千万万的民工。自己的劳动还是有价值的,每想到这一点,成儒空落落的心里还有一丝慰藉。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和工厂机器沉闷的轰鸣,越发显出了夜的寂静与空旷。平时车来车往,人声鼎沸的公共汽车公司大院,这时也了无声息。一辆辆长的、短的公汽在大院里整整齐齐的停了几排,像一条条睡着的巨龙。
对讲机挂在脖子上,盯着吊篮的位置,慢慢指挥,大声呼喊,塔吊那长长的钢丝绳颤颤巍巍,晃晃悠悠到了梯道口,成儒伸出双手,把吊蓝拽住,大声指挥着停,摘下铁钩,塔吊就晃晃悠悠丢下这一大筐装,去叼另一筐,成儒就负责把这些砖腾出来,跺好。忙得脚忙手乱,一抬头,吊篮又过来了……
成儒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虽然累,但能够忘记伤痛,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也不想,劳累是他渐渐变成了一个机器,有时夜里他想到自己的处境,竟那么的触目惊心,但又无可奈何。
六月天娃娃的脸,说下雨就下雨。下雨的日子,是民工们最向往的日子,可以上街里可以下饭馆可以睡懒觉可以看黄片。
靠近工地的一条街,原来冷冷清清人迹罕至,伴随着工地机器的轰鸣,一夜之间忽然好多店铺开张,大多是理发美容之类的小店。别小看这些小店铺,每逢阴雨天或者工地发工资的日子,这里家家爆满。穿着暴露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在小店门口顾盼生辉,穿着裤衩搭拉这背心,喝得满脸通红的民工这个时候就会泰然走进去,靡靡之音伴着隐约的呻吟此起彼伏。
张老歪是个高手,街上的姑娘他玩了一遍,每逢雨天,即使下着大雨,他也会披着雨衣向这条街上跑。张老歪酒后的名言就是:老子是个农民,裤裆里长着根炮干,注定是个男人。没当过官,没参加过工作,没贪污过国家财产,没挖过社会主义墙脚。吃粗茶淡饭,穿破衣烂衫。常被人看不起,却依然要在人前现身。不打牌赌博,就是好玩女人。老子出钱女人卖身,天经地义。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手下的这一帮兵,一点也不比他差。
不过,成儒去泡女人,没有人会想到。
每次工地发工钱,人们一大早就来到了项目部。一到领工钱这几天,工地基本上就很难组织正常的生产,都急着领了钱去潇洒。远的地方不用找,附近就有,那些洗头房,按摩房都是,说是洗头按摩,其实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不等到天黑,屋里就闪起了幽幽的光,流出了靡靡的歌,你要真是正儿八经的进去洗头,指不定会把你轰出去,她们不会洗,没那手艺。
工地工人基本上来自农村,都是血气方刚,年轻力壮的汉子。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结过婚的有那需求,没结婚的也有那需求,这哪里有需求,哪里就会有市场,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不过成儒觉得这更像是一群苍蝇盯上了一堆臭肉。
那些好偷腥的民工们一领到工钱,不用发廊的妹子们出来骚首弄姿,个个都像发情的公狗,闻着骚味就去了。成儒不属于这种人,他感觉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没跟着他们学流氓。成儒还有个秘密,至今还没碰过女人,这个秘密只有自己知道,虽然在学校里也谈过恋爱,最快的进展也就是拥抱拥抱,这个秘密注定要成为工地的秘密,要是让其他工友知道,还不让他们笑掉大牙,他立马会成为工友们调侃的对象,成为工地的的大新闻。
一次,张老歪请客吃饭,安排在一个农家院。吃完饭后,一起来的几个人都去那个了。这饭店里是有那个业务的,这饭店前面一排是吃饭的地方,后面一排就是那个的地方,成儒在去解手的时候知道了,他看到张老歪搂着扭着水蛇腰的女子进了后面的小屋,好奇心驱使着他支着脑袋贴在门口偷听,他听到哥呀、妹呀的恶心话,听到了两块没退皮的猪肉在碰撞,成儒的怀里像揣了一只上蹿下跳的小兔子。张老歪他们消费完后,小姐们发现还有一个没消费。小姐们像大章鱼遇到了猎物似地张开了吸盘,七手八脚的把成儒往屋子里拽,硬是没把他拽进去,最后还是一个叫香香给他解了围。
算了,姐妹们,你看人家还是个孩子,戴着眼镜,挺有学问的,你们就不要作孽了。
成儒一抬头,看到了一束火辣辣的目光,一位二十多岁的小姐,正含情脉脉看着她。成儒脑门腾地热了起来,看眼前的女子,婀娜多姿妩媚妖艳,披肩的长发瀑布似的挂在背后,一双玉臂就像刚出水的白莲藕,乖巧的鼻子灵巧的小嘴,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他肯定不会把她和妓女联系起来。
成儒落荒而逃,可是一个人的影子却在那一刻深深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开车回去的路上,张老歪问我:你个兔崽子咋的了,给老子装啥清高。
我今不舒服......成儒耷拉着头。
啥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你小子是不是也来那个了,我看你小子就是个娘们。引得一车人哄堂大笑。领完工钱后,队里宣布:放假三天,三天之后照常开工。省里来了大领导检查安全生产,黑心工头虽然有后台有靠山,也不敢顶着干,该收敛时候还得收敛,须知胳膊拗不过大腿。听到这个消息,工友们一下就沸腾了,成儒高兴的眉毛都快要飞出去了,嗓子眼里都是幸福的味道,每个毛孔都舒坦地呼吸着。
他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情,他要去见香香。
香香所在的按摩店名字叫伊人美发厅。白天里面空荡荡的,晚上最红火。成儒在门口徘徊老大会儿,毕竟是第一次独自来这个地方,他就像做贼,四下里看了好多遍,没发现一个熟人,最后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走进了店门。
里面冷清清的,她看到了香香,正皱着眉头沉思,桌子上放着手机,显然是刚刚通过话。
成儒按耐住狂跳的心,嗫嚅着说,你,你怎么了?
香香才发现来了人,一看,认识,是上次被姐妹取笑的那个打工仔。
你——香香简直不相信,不过内心有点鄙视他,人面兽心,其实都这样,装清纯,这样的男人更龌龊。
成儒从香香鄙视的目光知道她误会自己了,一紧张,脸涨得通红。
本人来事了,今天不伺候!去对门,那里姑娘有的是!
香香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成儒因为激动脖子青筋绽出,我,我是想和你说说话的。
说话?香香仔细看看眼前这位瘦削的男人,看神情,不像撒谎。
香香有点内疚,为表达歉意,一努嘴,那坐下说吧。
香香看成儒手里拿的书,好奇地说,你怎么还学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