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大白馒头引发的故事
作者: 石印
时间: 2013-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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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整天为自己的“白眼”明明吃什么发愁。这个他不爱吃,那个没营养不能吃,为外孙的吃姐姐算是绞尽了脑汁。不善做饭鼓捣吃的她看电视,翻菜谱,跟邻居讨教,学起了做
摘要:一锅刚刚蒸好的大白馒头不翼而飞,却由此引发出三猴子的走失、母亲的失意等这一系列不寻常的事情……
姐姐整天为自己的“白眼”明明吃什么发愁。这个他不爱吃,那个没营养不能吃,为外孙的吃姐姐算是绞尽了脑汁。不善做饭鼓捣吃的她看电视,翻菜谱,跟邻居讨教,学起了做饭。几年的功夫下来,做饭的手艺可说是突飞猛进,烹炒煎炸是样样精通,那水平就差考特级厨师本了。看着姐姐为孩子的吃着急上火的情形,在感叹现在孩子们如掉进蜜罐般幸福的同时,那曾经小时候,经历过,知道的与吃有关的事情就会浮现在脑海。
七十年代,在城市里的人们买粮食是凭本供应,每人每月供应多少是有严格的规定。那时候家家孩子多不说,而且大人孩子一个赛似一个的能吃。每逢到了月底借粮日,粮店的门口早早的排起了长队,好急着提前买点下个月的粮食。白面的供应只占全家口粮的百分之四十,其余的只能买棒子面,老米,高粱米等这些杂粮。现在这些杂粮成了香饽饽,过去家家天天的吃,顿顿的有,挘得把人的嗓子眼都变大了。虽说家家变着花样的吃棒子面,可再怎么样做也蒸不出大白馒头味。孩子们见着了馒头,那兴高采烈的样子甚至比见着了自己的亲爹还要亲。谁家要是在平日里要是蒸上一锅馒头,用不了屁大点的功夫就会成为胡同里女人们的谈资。发出“不年不节竟蒸起了大白馒头,倒霉的娘们不会过日子”吃不着葡萄般的议论。
一次,住后排胡同赵娘蒸了一锅馒头,准备在头阳历年前回一趟静海的娘家,给亲戚们带去。下午两点多钟,一锅白白的圆圆的馒头在赵娘的精心的侍弄下冒着喜气出锅了。望着放在盖檶上冒着热气的馒头,心里那个高兴劲就像放多了碱面,乐开了花。赵娘选在下午蒸馒头,那是有目的的。一来可以避开上学的三个小子回来吃午饭时看见,把这一锅的大白馒头给风卷残云喽。二来怕赵大爷翻呲:“本来就穷,还往娘家轱辘东西”。总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馒头蒸好,赵娘长吁了一口气。刷好锅,洗过屉布,赵娘赶紧把炊具放好,省的赵大爷回家发现蛛丝马迹后,又是一顿的恶吵。赵娘把大白馒头整齐的放在用秫秸杆编制的盖檶上,准备晾凉后再拾起来。为了回娘家显得有面子,粘掉哪怕是一点的皮儿赵娘都觉得是个欠缺。趁着这点儿凉馒头的闲工夫,赵娘把门使劲的带紧,到最前排的狗剩家去串个门。
和狗剩子他妈,家吧长里吧段的一痛聊后,由于心里惦记着那锅馒头,虽不情愿的离开,也只好说家里有事就告辞出来。虽前后院,屁大点的功夫就能到,可她依然就急急火火地往家奔去。用力一推门,差点就闪了个趔趄。扶着腰,赵娘变得警觉起来。“明明出门前把门使劲带的很严实,这门为何变得这么松?”赵娘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第一时间就向桌子上那一盖檶馒头望去。扫过桌子,赵娘当场就差点就背过了气,那一锅大白馒头竟然长了“翅膀”飞了个精光。赵娘的冷汗流顿时从脖颈流了下来,呆如木鸡的站在门口发起愣来。过了一会儿,醒过劲来的她,急忙开始在屋里四处的寻找。地上没有,又去看铺底下;翻开柜橱,又用杆子挑下挂在房梁上的饽饽篮子,就是不见刚刚蒸好的馒头。“那个缺了八辈德的,拿了我们家的馒头啊!”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力竭叫喊,就像是高分贝的大喇叭声随着冬风弥散在整个的六排胡同的上空,甚至可以穿透只有一砖厚的墙。闲在家里的女人们,就像听到了集结号似的循声迅速的聚拢过来。那个问:“赵娘,怎么的了?”,这个一嘴:“嘛事啊?”,赵娘泣不成声讲起了大白馒头一会的功夫就没了的蹊跷事。狗剩的妈搀起坐在地上的赵娘安慰着:“嗨,我说赵娘,丢就丢了,大冷的天坐在地上落下毛病。偷馒头的吃完了长噎膈,得不了好死。”赵娘起来坐在床边,两眼无神的又发起了愣,嘴里依然不停地叨咕着:“馒头怎么会没了?”那欲哭无泪,着急不成的架势,此刻不赵娘绝不会输给祥林嫂。知道了嘛事,安慰了半天,满足了好奇的女人们陆陆续续的散去了。
赵娘心不甘,情不愿啊自言自语着:“怎么会呢?就一会的功夫啊。说是有人偷,整个胡同这么些年了也没听说谁家丢了嘛。孩子们偷嘴还没放学啊?”赵娘真是思前想后,绞尽脑汁的胡寻思乱琢磨的也没弄出个真章。赵大爷下了班没进家门就听说了这件事,暴脾气的他这次没有发火跟赵娘吵吵。赵娘依旧叨咕着:“就是让一帮大耗子啃了,也得掉点渣啊。”前后脚放学的三个小子,似乎感觉到了家里与往日的不同,没再打打闹闹。赵大爷看着赵娘仍然发着愣,强压的火气有些往上蹿:“行了,没就没了,还不快去做饭去!”丢馒头的事过去了快有两三天了,赵娘心里头仍感觉窝火堵的慌。没去成娘家不说,这事还成为胡同里谈笑说事的话资。赵娘一直在家闷着不出来,怕人问。就连大早起来到房根下的煤球池取点煤,生炉子都不愿出屋,怕胡同里的人看见。让孩子放进屋里的煤球用完了,没辙只能自己去取。硬着头皮蹿到煤球池边,迅速的拿起煤叉子,往土簸萁里添着煤球。没一会的功夫,煤球就盛满了大半簸萁。赵娘满腔的恼怒,此时都化作手上的力量,那动作都快得能与机械手能有一拼。正插着来劲,赵娘的手哆嗦了一下,扔下了叉子,下意识站了起来:“妈啊,煤球堆里嘛东西,软了吧唧的”。好奇心战胜紧张,也顾不得大冷的天回屋戴上手套,就赶忙的在煤球池子里扒拉开了。三下五除二,就从煤球堆的里面拔了出一个用旧报纸裹住的圆圆的东西。赵娘打开黑乎乎的报纸,却意外地发现,那裹在报纸里面的,正是自己蒸的大白馒头。赶忙把馒头放进口袋里,又很快从煤堆里找出八个用报纸包裹的馒头。赵娘明白了一定是自己的三个儿子干的好事,可再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天孩子们还在学校啊,也许别人跟自己逗楞玩。那也不可能,大人谁干这事啊。何况还少一个。”赵娘决定来个“三堂会审”,问问自己的三个儿子。
晚上赵娘的屋里传出噼噼叭叭的打人声,赵大爷的叫骂声,半大小子们的哭喊声,就好像从地狱里发出的鬼哭狼嚎。别人想进去劝劝,顺便扫听一下又发生嘛事,可赵娘家的房门插销紧锁,任何人不准进。院里爱看热闹的老娘们依然不死心,你一言我一语的问这问那。但甭管别人怎么问,赵娘也只是扒开窗帘重复说着相同的内容:“倒霉孩子们,尽遭欠。他爸爸管教管教一帮皮小子,没事的,回您了屋吧。”赵娘虽嘴有把门的,闭口不谈昨晚发生的事,但架不住胡同里的女人们集体画圈套着赵娘的话儿。不到上午十点,整个六排胡同里的闲着在家的娘们们,就都知道了是怎档子一回事了。原来是赵娘的三猴子那天逃学回家,发现了桌子上的馒头,在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后,脑袋瓜子就突然灵光一现,把其余的馒头用报纸裹巴裹巴就藏到了煤池堆里,想自己留着以后慢慢的享用。可没成想,大白馒头没捞着自个独吞却挨了一顿狠揍。
事情总算弄了个水落石出,可就在人们在满足了好奇心,在开始笑谈三猴子的“嘎事”的时候,赵娘家里偏偏又出了事,出了大事。就在转天下午放学后,三猴子就一直没有回家,离奇的失踪了。
刚开始赵娘以为三猴子放学贪玩没回家,可临近吃晚饭的时候,可依然不见三猴子的影子。问问早就回家来的三猴子的哥哥们是否知道弟弟去了哪,可他们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也都不清楚三猴子去了哪。赵娘此时有些坐不住了,把眼睛一瞪:“你说你们这两个当哥哥,自己的亲弟弟去了哪都不知道,你们说我养你们有嘛用。还在这坐着等吃饭,还不快去找你们的弟弟去啊。”两个半大小子不情愿边嘟囔着,边走出屋外:“且,我们肚子还饿着呢。一会儿他饿了准回来,还用找。”不到十几分钟两个就跑了回来,说没有找着三猴子。赵娘一时间慌了神,手一松,把刚刚做好的“疙瘩汤”连锅一起掉在了地上。她像是对此没有反应,根本不管那失手掉在地上的那锅汤,怒气冲天的大叫着:“你们去河边找了吗?他常去玩的地方看了吗?来回屁大点的功夫就回来噻饭。要是你们的弟弟有个好歹,掉进冰窟窿里,我可跟你们没完啊。“不知是热气熏得,还是因为着急,赵娘的脸上竟然淌下了汗珠。两个半大小子,看到这娘这样也吓得不知所措,又马上的跑出了屋。
直到赵大爷下班回来,也没有找见三猴子。赵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开始嚎开了:“我的孩子啊,你要是有个好歹的,这让妈妈怎么活啊。”赵大爷此刻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了,指着赵娘的鼻子怒气冲天地说道:“人没死,你穷嚎丧个嘛?再者说,你要不是给娘家偷偷摸摸的蒸馒头,哪会有打孩子的事儿?孩子肯定因为这个才不回家的,你还哭?”赵大爷的话止住了她的哭声,邻居们听到了动静也纷纷的跑来,问个究竟。得知三猴子没回家,他们的心也悬了起来。这个说:“孩子八成被打怕了,躲了起来。”那个说:“别出什么意外吧?”就在这时狗剩他妈急急可可的来到了赵娘家,进到屋,顾不上坐下,就气喘吁吁的说:“他赵娘,我们家的狗剩知道三猴子去哪了。”狗剩妈的这一句话,好像是晴天的响雷,震住了屋里人们所有的嘁嘁喳喳的嘴,屋里顷刻间变得就连掉下一根针仿佛也能听得到。“我们家狗剩说,放学的时候看见了他。说在你们家不管饱饭,还挨打,找自己亲妈去了。”赵娘听到这,拍着屁股又大哭小嚷起来:“这个倒霉孩子啊,我不是你亲妈,谁是你亲妈呀。”“就知道哭,你个倒霉的娘们。狗剩妈,孩子说他往哪去了吗?”赵大爷迫不及待的问着。“我家狗剩说,他往大红门的方向去了。”邻居们听后,马上接过话茬:“一个孩子,走了前后不过三四个小时咱们骑自行车,一块找去。”赵大爷和胡同里的一帮老爷们们顷刻间就冲出了屋,带好手电,骑上自行车就朝大红门的方向连喊带叫的,一路寻找下去……可到了将近凌晨,找寻三猴子的的队伍终于回来了,却是空手而归。
赵娘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急如焚的在原地转着磨磨。自言自语的叨咕着:“孩子我是你亲妈啊。都是我不好,馒头让你吃不就得了,干嘛还打你啊。你快回来吧,我的小祖宗,我的亲祖宗。”听见屋外有动静,赵娘急急忙忙的拉开了门。随着一股刺骨的寒风,赵娘看到了一张铁青的脸,一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怎样?孩子呢?”赵大爷没说一句话,只是从喉咙眼儿里重重发出了一声“哼”后,就蹿到屋里,使劲的往大通铺上一摔,瞪着眼睛看着屋顶愣愣的发着呆。赵娘的泪水在不住的往下掉,却没敢再出声……
不大会儿的功夫天亮了,胡同里的人们又不约而同的聚集到赵娘的家中。虽说不是自己家出了事,但他们焦急的心情决不亚于事主,大家帮着没有了主意的赵家想着辙。一路人马跟着赵娘去派所报案,有几个人决定和赵大爷立马骑着自行车再去趟静海县看看三猴子是否去了姥姥家。还有的人决定沿着河边多走走看看……可是大队的人马回来后,却依然不见三猴子的影子。赵家傻了,胡同里的人们心里好像也坠了一块石头似的,变得格外沉重。胡同里较往日,也变得清静了许多。
两三天的时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眼瞅着就快到了腊八,这三猴子是死是活的就没有个下文。胡同里的人们见面后议论最多的就是三猴子的事,这说一嘴:“这俗话说啊,腊七腊八冻死两儿三。这三猴子就是不死,也得冻熟喽,这么大的孩子……”那个添上一句:“要不是这孩子掉进冰空窿里了,那要等到冰化了才能找着河漂子。”有的插上一句:“听说有拐小孩的,专门挖小孩子的眼珠,别再是给拐了走?”心眼软的老娘们赶忙的连声说道:“呸、呸呸,你们说点吉利的好话行不行?这眼瞅着快过年了,还在这嚼舌头根子咒孩子,你们就不怕缺德遭报应啊。”说归说,但胡同里的一帮老娘儿们一会这个去看看,那个去坐坐,跟赵娘嘚啵嘚啵闲话,好让赵娘宽宽心。赵娘变得不爱说话了,就连狗剩子他妈来串门也是待答不理的,两眼恍恍惚惚自然自语着:“我不该啊,馒头吃就吃吧,干嘛打孩子啊。”反过来倒过去就是这么一句话,谁也开导不了,劝解不开赵娘的心结。
胡同里的人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赵娘要是总这样,那非要再出事不可。”“咱们姐们可不能瞅着,死一个还得饶一个的。”狗剩子妈一拍脑袋,像想起了什么:“哎我说,我怎么把这个茬就忘了呢。咱们怎么不请朱瞎子,给赵娘算上一卦呢?”旁边的老娘们接过话茬:“对啊,咱们怎么把他给忘了呢?以前我们那死鬼可是佩服他五体投地了。过去孩子他爷爷在解放前做小买卖,可存在家里的估衣找不着了,就是朱瞎子给算准了,说是拉胶皮的大臭给偷了去,结果是跟卦上说的一样。”“可朱瞎子早就不算卦了,他肯吗?你们忘了批斗那阵子,咱们是怎样对人家的……“说到这,人们不再吭声了。
提起朱瞎子可算得上,这胡同里屈指可数的人物。他年轻时就拜在当时在“鬼市”地区,算卦很有名的小银牙的门下,几年后就独立门户,干起了摆摊算卦的营生。解放的初期,他依然靠打板子算卦来过活。但到了文革,在铲除封资修的形势下,他干了半辈子的算卦的营生,就此结束。更没有给自己算出来,戴上高帽子会上街游行批斗。后来,朱瞎子在广大无产阶级革命群众的帮助教育下,能主动的坦白交代自己的罪行,成为可以改造教育的对象后,革委会就破例把朱瞎子安排到了重光五金厂。朱瞎子到点上班,到点回家,每星期的两次思想汇报,日子也就算过的相对的平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