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蒲公英

摘要：一柄花伞悄无声息的撑在他头上，在这暴雨如注的黄昏，像一幅经典的素描。当她想搀起父亲，而他则一头栽倒在地，她手中的那柄花伞，仿佛一朵凋零的蒲公英，轻飘飘滚落在坟头。 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希望女儿回家过年。孩子推说很忙，一直没回来。惨淡的阳光，像极了一个女人苍白的脸，零下二十摄氏的寒冷，把他逼近自己那个破烂不堪的老屋，不肯出门。一张桌子上，一颗红薯已经没有一丝热气了，一只钵子里盛着做了好几天的米饭，都变成黄色了。一盘咸菜灰头土脸的躺在那里。他叹了口气，要是女人在，怎么样也会一日三餐的端到他嘴巴底下，但是，现在人去楼空，女人也够狠的，一瓶二斤装的敌敌畏，一点不剩全咽下去了。他有时候在想，莫非那毒药很好喝，有某种诱惑？可他缺乏死的勇气，他知道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如果没有恒心，将会前功尽弃。活着容易，死真的难。
　　 其实，女人对他的误解很深。那一年，他出于热心，帮邻居的女人掏腰包买下五十斤土豆种，加上女人孤儿寡母的，寡妇门前是非多，这钱本是她借他的。女人却生气了，怀疑他们之间关系不一般。晚饭后，他回到房间。她就和他吵，他在木器厂上班，累了一天，很疲惫的，就没理她。她更坚信男人与寡妇出轨了。这样的猜测和无中生有不是第一次。他就任由她在一边哭泣，他倒头睡了。
　　 天亮时，女儿饿了，起来见灶间冷清清的，往常母亲早做好了饭菜，满屋子飘着苞米粥的香味。但是，这个清晨。没有发现母亲。女儿急忙推开父母的房门，三月的风，温柔而清爽随着半开的窗户卷进来，十一岁女孩的眼中，所看到的是父亲一夜间苍老的白发，还有炕上直挺挺躺着的母亲。此刻的母亲，面色黑紫，早没了气息。父母的争执，女儿不是没经历。从那一瞬起，女儿把他当成了杀人犯。尽管，几个舅舅找来了公安局，母亲的尸体也经过解剖，法医鉴定，母亲实属服毒自杀。问题是，做父亲的不和她打架，看住母亲，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自此后，女儿没有了母爱，对父亲的漠视与冷淡，让他心力憔悴。他想尽一切办法来弥补女儿失去母爱的天空。木器厂的效益越来越下滑，单位精简人，他是第一批下岗的。没有了经济来源，他只好买了一台破三轮，沿街串巷拾荒，将破烂卖给收购站，赚的微薄收入都用在女儿身上。街上的女孩子时兴蝴蝶结，他舍不得抽烟，省下钱给女儿买来。女儿喜欢吃冰棍，那些年，冰棍是乡村夏季最驱暑的冷饮。他拾荒途中，渴得嗓子冒烟，也不愿吃一角钱一支的冰棍，而是遇到河沟，趴下来灌一肚子水。却为女儿在村里的小卖店批发一箱子冰棍吃。村长的女儿穿花花绿绿衣服，他几年都不添件布丝，将她打扮得像朵丁香花。就是这样，女儿还是不能原谅他，她认为父亲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更增加了她对父亲的距离。
　　 十四岁，与女儿同龄的孩子还在读书，她却开始逃学，与一些不三不四的社会混混在一起。最后，差点被一个男生用刀子毁了容。他一气之下，搧了她一耳光。她捂着火辣辣的脸，愤怒的喊道：“你没有资格打我！你凭什么打我？要不是你的冷酷无情，我妈妈也不会死，你听好了，我恨你！你做什么也换不来母爱，你懂吗！”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房门，再也没有回那个家。一个人在城里闯荡。
　　 女儿这一走，带走的还有一颗父亲的心。他找遍了那座城市的每一个胡同，丝毫没有女儿的一点音讯。为了糊口，他一边找女儿，一边在一个建筑工地当小工。他相信只要女儿在这座城市，总有一天会找到她。夏天很快过去了，村长来电话说，他的老屋漏雨了，叫他赶紧回来修一下，这时离开家乡快一年了。女儿是不肯见他，冥冥之中女儿就在他附近。带着满腹的心酸回到乡村，他在妻子的坟头哭了一场又一场。孤坟的周围长满了蒲公英，晚秋的风轻轻一拂，洁白的种子，扬扬洒洒，他就是在此时，捧起一束蒲公英的种子，泪水飞滚，一切不会从头再来，他多么想上苍给他一个机会，好好的爱女人。
　　 在缤纷的蒲公英雪花一样陨落时，他双膝跪地，喃喃自语：“老婆，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这么多年了，我在等你领我。这么多年，女儿始终没有原谅我，你抛下这山一样沉重的精神压力，让我无法快乐起来。也许，前生我欠了你，今世你来索回你付出的。我们的女儿没有回家，女儿啊！你可清楚，爸爸想你……”山风呼啸，几声老鹰的啼鸣，显得山塬与苍穹越发空旷辽远。
　　 他久久的跪在坟头，什么时候，天边飘来一片积雨云。风也紧凑了，他的腿好像没有了知觉，麻木了。雨点一颗颗滴在头顶，他浑然不觉，他依旧和长眠底下的女人说话，电闪雷鸣，他还是那个姿势。很快，他的头发衣衫湿透了。一柄花伞悄无声息的撑在他头上，在这暴雨如注的黄昏，像一幅经典的素描。当她想搀起父亲，而他则一头栽倒在地，她手中的那柄花伞，仿佛一朵凋零的蒲公英，轻飘飘滚落在坟头。只是一年，她眼里的父亲虽然只有四十来岁，却花白了头发，满脸的皱纹。瘦弱的像一支马秸秆。
　　 “爸爸……”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地间回旋。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女儿叫他了，这一声沉甸甸的温暖了他久冻得心灵。“女儿……爸爸对不起你！”父女俩抱头痛哭，哭声伴着风雨声传的很远很远。
　　 他就是在妻子三周年祭日后，聋掉了耳朵。女儿和他的矛盾在岁月的推移中，渐渐化解。又是蒲公英开花的季节，她有了自己的爱情，她步了母亲的后尘，因为他疼她，一点小事不顺心，就寻死觅活。他将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唯恐飞了。就这么娇宠惯了，她常常因为不开心，或者对他不满意，就以死要挟。对她百依百顺的他，原以为把她娶回家，没必要日夜厮守，所以，由于工作的原因，他在家的时间清的可数。突然有一天，她在去商场购物时，发现他从一辆奥迪车下来，身边跟着一位如花似玉的青春少女，就在她刚要喊他时，那个女孩紧紧的牵着他的手，向商场走去……”
　　 不知是如何走回家的，要是以往她非撕破脸，上前问个究竟，但是今天她没有。她永远不相信他会背叛自己。恋爱时，他对她说过：老婆，我要爱你一生一世，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去做。”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阑珊依然，她的心却难以平静，一幕幕往事浮现眼前。母亲的早逝，她像风中一株蒲公英，在这个世界没有目标的漂泊着。她曾经发誓要找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和他过完一生。他的信誓旦旦莫非都是骗人的谎言？愈想愈气，她想到了每一次以死威胁他，而结束战争的快感。于是，她先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再不回来就见不到她了，然后，她拿起了水果刀照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下去，一下，两下……。当他在十分钟后急火火开门进来，地板上那殷红的鲜血，弥散着浓重的腥味。倒在血泊中的她，在他狼吼一样抱起她，向医院奔去时她的嘴角掠过一丝胜利的微笑。
　　 这样的结果，使他对她说了几千次的对不起后，她想吃什么，她要做什么，他没有犹豫，服服帖帖的去做。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甜蜜与恩爱。这期间，父亲来看她，趁他不在的时候，劝过她，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用死去威胁对方。父亲走时，深深的摇了摇头。
　　 一个月过去了，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公司领导派他去南方洽谈一笔业务。临走时，他深情地吻了她，并嘱咐她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当她整理他的书桌时，发现了他留给她的信。他说：这一生很短，女人娶回来，本想着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耳鬓厮磨，卿卿我我了，可是，我真的难以承受你用结束生命对我的要挟。整场婚姻我好累好疲惫。虽然我选择离开是对不住你了，我还是祝福你走好余下的人生之路。那张银行卡我给你存了一些钱，这处楼房也留给你了。希望你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一个星期后，我的律师会来找你……事实上，我从没有背叛我们的感情，那个女孩只是我公司的一个职员……”
　　 她完全懵了，整个人瘫痪在房间的地上。把自己关在屋里几天几夜的不吃不喝。他又来了，在她最颓废时，父亲来了。他说：“早就预料到会这样，当年，你的母亲就是因为道听途说的八卦，也不听我解释，将命交给了死亡。婚姻中的男女如果没有信任做基础，那距离土崩瓦解不远了。孩子，爸爸要你坚强起来，从你母亲的阴影里走出来，阳光的生活。”
　　 那些天，他寸步不离她左右，她的泪水哭干了，就这样半个月后，焦急等在门外的他，在女儿推开门的一霎那，轻轻地舒了口气。她很平静的说：“爸爸，请不要为我担心，我终于明白，曾经的岁月，我活在一种解不开驱不散的阴霾中，放心，从今往后，我将以新的姿态面对生活。”
　　 这个时候，她才清楚，一直以来她误会了父亲。那推着破车四处拾荒的父亲，每一个早晨为自己扎上羊角小辫，美丽蝴蝶结的他，用一种无言的大爱，不离不弃的追随着她。
　　 不久，她背上行李踏上了去南方的旅程。离开这伤心的城市，他像一匹老骆驼，静静的守望着家园，等待着女儿隔三差五的电话，还有遥遥无期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