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麦地
作者: 詹双喜
时间: 2013-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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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娥将锹插在自留地麦垄的空地上,直起身来,看了看在另一条麦垄上锹地的儿子说:哑巴,累不?累了就歇会儿。哑巴头也没抬一下说:娘,我不累。清娥又问:哑巴
摘要:清娥想到那天在麦地发生的事情,脸上还热乎乎泛着红晕,心里就嘟通通跳个不停。清娥和银生的生活就像麦地的两行麦子,无风无云的时候相安无事,一旦风云骤起,他们就会搅在一起,缠绵不清。
清娥将锹插在自留地麦垄的空地上,直起身来,看了看在另一条麦垄上锹地的儿子说:哑巴,累不?累了就歇会儿。哑巴头也没抬一下说:娘,我不累。清娥又问:哑巴,热不?热了就脱下棉袄。哑巴依然锹着地说:娘,不热。清娥看儿子弓着身子不知疲倦地锹地,心里有些舍不得,又问:哑巴,渴不?地埂上有茶水啊。哑巴这回没做声,他脚下的锹翻得飞快。
清娥的丈夫是在哑巴做完了十岁生日后的第二天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村里人将清娥丈夫的尸体从石头塘抬回家时,哑巴还沉浸在生日的幸福之中。清娥经受不住从天而降的打击,晕了三次,近似于痴呆。好在小叔子银生办事沉着,丈夫的后事才办得体面一些。哑巴好像就是在那一天长大了一样,言语比以前更加干净利索,活比以前干得更多更重,以至于到十四岁就长成了一座黑塔式的汉子,天天跟着他娘在田里地里干个没完。
清娥带着儿子锹了一下午的麦地没歇,身上感到有些躁热。清娥看了看西边凤凰山顶上的太阳,想赶在天黑前将手下这块麦地锹完,就脱下身上那件退了色的蓝底细花棉袄放在绿油油的麦苗上,一件短小并打着补丁的棉毛衫似乎裹不住清娥浑身是劲的身体,两只奶子随着锹地的动作有节律地抖动着。
银生披着一件陈旧的军棉袄,肩上扛着一把铁锹站在清娥家自留地的地埂上,目光好像要穿透清娥那件棉毛衫,死死盯住那两只像古塘坝上摇荡不定的木瓜一样的奶子,直至清娥发现他时,才俯下身子摸着地里的麦苗冒出一句:嫂啊,麦子长得真好,比我家的好多了。
清娥的脸被银生看得有些灼热,见是小叔子银生,没有放下手里的活就回了一句:叔啊,哪有你老把式种的好,我的田地全靠老天爷,给多少收多少。银生又说:也不,哑巴大了,干活的劲比我大着呢。日头下山了,还不回家?清娥说:你先回吧,我想把这块地锹完再回。哑巴见娘和叔叔说话,走到地埂上提起茶壶咕噜咕噜狠狠地喝了两口茶,又干活去了。银生接着清娥的话说:等锹完地天就黑了,我帮你。哑巴好像不大愿意叔叔帮忙,冲着叔叔说了一句:叔,你不累么?你还是先回家吧。
银生不管哑巴的情绪,走到清娥锹的那一垄地上锹了起来。清娥也没拦阻,弯起腰又继续干她的活。
清娥锹完最后一锹时,哑巴已收拾好了地埂上的茶壶,上前走了。清娥穿上棉袄没有扣上纽扣,敞着胸怀与银生一起从鸡公岭上下来。凤凰山已经渐渐从淡淡的晚霞中隐去,黄昏就这样不紧不慢、浑厚从容地将西湾裹在一片祥和之中。
清娥进门时,哑巴正挑着一担水桶准备上村东的水井取水,清娥见天色已暗下来,就拦住哑巴说:哑巴,家里不缺水,不赶这个忙好么?哑巴说:娘,就挑一担,省得明天用的水不够。清娥知道哑巴做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自从丈夫走后,儿子几乎就成了家里重活的顶梁柱。清娥总怕有个闪失,儿子也像丈夫那样不辞而别。
哑巴将水倒进水缸后,拿着脸盆准备舀水洗脚,清娥叫住了儿子:哑巴,娘有件心事想跟你说说,你听么?哑巴说:娘,有什么事你就只管说。清娥说:家里的事什么都是你劳着,你也够苦的,要不是你爹走得早,你这个年龄还在享着福呢。清娥说到这里心一酸眼圈就红了。哑巴见状,忙安慰娘说:娘,你就别说了,只有病死人,没有累死人。爹没走的时候,你和爹不是经常教我么。爹走了,我不照顾你还有谁照顾你呢。清娥说:是啊,有你这么个好儿子是爹和娘的福气,只是你爹没有福气消受啊。哑巴哦,再过几天就是你十四岁的生日了,老话说十四十五踏户止,说的是男人到了这个年龄该成家立业。可娘又没这个能耐,加上农活里的扶犁踏耙你还没有学会,娘想让你学学这农家的把式活,等明年开春时就让你银生叔教你,你看行吗?哑巴一听娘说叫叔叔教他耖田耙地,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娘扶犁踏耙我自然要学,只是跟叔叔学我有点不愿意。清娥不解地问:叔叔对你不好吗?哑巴说:也不是,说叔叔对我不好,那是我没良心。反正我不愿意。
对于叔叔,哑巴有一种莫名的抗拒心理。哑巴从小就不爱说话,一般很少与人交谈,哑巴的名字就是叔叔叫出来的。叔叔在家的时候,哑巴还是很喜欢叔叔的,后来叔叔当了几年兵从部队退伍回家,觉得像换了个人一样,叔叔什么礼物也没送给哑巴,只是哑巴吵着要礼物的时候才从头上取下一顶军帽戴在哑巴的头上,终因帽子太大,哑巴就把帽子丢在房间床头边那口破箱里一直没有戴过。叔叔到家的几天时还天天叽里呱啦说些哑巴和大家都听不懂的话,只有喊哑巴的时候大家都听得懂,因此大家也就跟着叔叔喊哑巴了。哑巴也不是不善于表达,跟娘说话的时候,娘听着不知道心里有多甜。
清娥见儿子不愿意跟叔叔学农活,就问:那你想跟谁学呢?哑巴半天没有作声。清娥又说:崽呀,叔叔毕竟是你爹的亲弟弟,教你的时候会更好地关照你。换了别人,做娘的也不太放心啊。哑巴想了想娘的话,自己也觉得在村里找不到他理想中的人,就答应了娘的要求。清娥见儿子答应了,心里非常高兴。吃罢夜饭,清娥就让哑巴早些上床休息,自己坐在油灯下给哑巴纳鞋底。清娥想在年前给儿子做双新鞋,好让儿子穿着新鞋拜年走亲戚体面一些。
冬天是农闲季节,种田人也落得个清静,俗话说半年辛苦半年闲是有一定道理的。冬天的日子很短,日头刚从东边的丁仙垴探出身来,眨眼就蹿到西边凤凰山的山顶上。
哑巴正在帮娘收拾晒篮里的薯片,银生从院外进来,见清娥和哑巴收拾晒场,就上来帮忙。清娥就问:有事么,叔?银生和哑巴合着将盛着薯片的谷箩抬进厅堂,松开手来,从破军棉袄的口袋里摸出一些纸票说:队里发了一些年货计划,洋油、豆参、糖、肉之类的票证我都给你们领来了,数量不多,我想把我自己的一份也给了你,我反正是一人饱全家饱。
清娥有些为难的样子:我母子怎么承受得起呀,你那份还是留着吧。银生也不管清娥愿不愿意接他的票证,一把将票证放到厅里的八仙桌上,又解开棉袄从怀里摸出一卷米白色的布料放到桌上说:嫂啊,哥走了以后,我身边最亲的人就数你和哑巴,哑巴过伏的上衣破得也不能再穿了,过了年后请个裁缝帮他做好,伏天也就有穿的了。清娥见银生眼神有些强硬,就把目光转向儿子:哑巴,你看叔叔就一个人,还是让他到我们家一起过年吧。哑巴没作声,到外面收拾凳子去了。银生见哑巴不高兴,就对清娥说:我还是在自家过年好些。清娥赶紧说:叔哦,那就把你的计划拿回吧,多就多吃、少就少吃。银生没有计较清娥的话,一边扣着棉袄的口子一边走出了清娥的家门。
这一年,清娥叫银生在自己家里过了一个年。
大年三十那天黄昏,家家都燃放着爆竹,经济稍好的家庭还买了一些小烟花,孩子们拿着烟花,在屋道里高兴得跑上跑下。清娥吩咐儿子叫银生到家里吃年夜饭,哑巴开始有些不愿意,清娥说了很多好话。哑巴是个孝顺的儿子,终于将银生叫到了自己家里。哑巴觉得今年的年夜饭是爹离开他们后最丰盛的一顿。爹走后过年桌上一直没有摆上过白酒,这次,不知娘哪时从商店买了一瓶三花酒,哑巴觉得叔叔喝得很尽兴,银生也说好多年没有过上这么一个幸福的年。哑巴觉得娘也很高兴,和爹在世的时候差不多,破例喝了一杯白酒。哑巴看到娘的脸红晕晕漂亮极了,仿佛又回到了爹在世时的童年,只是看到叔叔的醉态时,哑巴就不想说话了。
夜已经很深了,村里人都在自己家里守岁,屋外间或着响起一些零星的爆竹声。哑巴看到叔叔坐在自家的暖桶上呼呼地打起鼾声睡着了,那声音已有四年没有听过。哑巴就想起了他爹,想着想着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哑巴将叔叔喊醒,说:叔哦,不早了,回家吧,明天早上好早还要出天方呢。银生这才擦着眼睛打着阿欠起身走出了清娥的家门。出门时,清娥说:过灯以前你就在我家吃罢。银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了声:我走了,新年快乐!
开春了。布谷鸟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日日夜夜在西湾的上空布谷布谷地叫个不停。哑巴整天跟着大人在畈里出工。队长见哑巴长成了一座黑塔,除了扶犁踏耙,什么工都派他去做。清娥想让自己的儿子早些学会农田里的把式活,就跟队长求了个情。队长说:要学耕田耙地,底分就要少算些。清娥说:少算就少算,以后大家都一样我也没意见。队长又说:找好了师傅没有?清娥说:我也没有仔细考虑过,就跟他叔叔学,队长你看行不?队长说:行啊,哪有什么不行的。以后队长派工时,只要有耕田耙地的活就没有让哑巴做过别的事,哑巴悟性好,没有半年的工夫把农田里的把式活全学会了。
清娥从鸡公岭上的自留地回来就跟哑巴说:哑巴,地里的花生种子都让野兔刨掉了,照这样看来,怕是下半年收不到花生了。我看到别人的地里都插着茅人,你是不是也做一只插到地里去?哑巴听了娘说的话回答说:娘,那东西管用不?清娥放下手里的锄头说:做一只吧,总比没有好些。
哑巴找来两支一长一短的棍子,绑成一个十字架,然后扯来一捆干稻草,没用到半顿饭的工夫,茅人就扎好了。清娥说:哑巴好能干,做得真像!哑巴听娘夸奖他,笑得很开心。哑巴又想到了什么指着茅人对娘说:娘,要做得像一些,还要加些东西才好。清娥就说:你说要加些什么东西好呢?哑巴说:反正我那件破衬衣今年也不用穿了,把它穿在茅人身上,再给茅人带上一顶破草帽不就更像一个人了。清娥笑着说:你做吧,做得越像越好。哑巴又从房间找来一只铃铛和长布片系在茅人的手上,摇了摇茅人,屋里传出一阵阵清脆的铃声和母子的笑声。
茅人插到地里后,野兔的光顾果然少了很多,花生在麦垄里长成了一片嫩绿。清娥到鸡公岭这块自留地就更勤了,看看快要收获的麦子,看看麦垄里生长的油绿油绿的花生苗,还看看哑巴扎的茅人,幸福的感觉快要从清娥胸前的两只木瓜般的奶子之间漾出来。
哑巴已经能够独立干各种农活了,队长当着全村人的面给哑巴加了底分,队长说哑巴正式成了西湾村的男劳力,现在每天可以得八分,因为经验还少些,等过两年什么都过得硬就可以加到十分。大家都为哑巴感到高兴。哑巴几乎在生产队出满勤,自留地里的事也就由清娥劳神。 一天下午,清娥蹲在麦垄里扯花生草,老高的麦子挡住从山外吹来的风。清娥觉得有些闷热,直起腰迎着风歇下凉。见银生挑着一担空粪桶站在自己的地埂上就打了声招呼:叔哦,今天没到队里做事啊?银生应着说:没有啊。嫂子又在地里忙什么呢,绣花是么?清娥笑着说:瞧你这个做叔叔的,打起嫂子的边枪来了,你嫂子有那么能干就好了。
银生放下肩上的担子,向四周扫视了一遍,见岭上没有人影,就激动起来,声音开始发抖:嫂子哦,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世界上最能干的人啊,最最漂亮的人啊。说着,就像一头追赶异性的公野猪嗷嗷直叫,疯狂地朝清娥扑过去。
清娥被银生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银生压倒在麦垄里,压在绿油油的花生苗上。银生的手在清娥的身上颤颤抖抖地乱摸,喉咙里不停地叽哩咕噜作响,并喊着嫂子哎我的好嫂子我的亲嫂子哎我的宝贝嫂子哎。清娥起初挣扎了几下,当银生的手摸到她的下身时,清娥像一只被针刺破了的气球,嗞拉一下软绵绵瘪了下去。
清娥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银生的手指就像一根火柴投进一片干巴巴的茅草,瞬间将清娥的欲火点燃。清娥顿时觉得大地在燃烧,花生苗在燃烧,麦子在燃烧,银生在燃烧,天空也在燃烧,世界变得极度燥热,仿佛一切都将融化,一切都将化为灰烬。银生充满野性的进入让清娥感到一种久违的激动,清娥用尽了浑身力气紧紧地抱住银生的身体……
鸡公岭上的麦浪在起伏,花生苗在起伏,一切长在旷野里的植物都在起伏。清娥此时觉得麦地真是太美丽了,世界真是太美丽了。浮云在橘红色晚霞的映照下,一片一片从从容容地从银生和清娥欢乐的上空飘过,几只小鸟啁啁啾啾地欢叫着在麦垄里窜来窜去,间或有一只或几只野鸡从这块麦地扑腾着翅膀飞向另一块麦地,不时地发出咯咯的叫声。银生抱着清娥,清娥抱着银生就这样躺在麦垄里的花生苗上,他们都在聆听大地天空燃烧过后的寂静。他们相互拥抱着、缠绕着,一起感受化作灰烬,在水中缓缓沉沦,沉沦,沉沦到无底的深渊。
微风一阵阵吹来,黄昏的麦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银生和清娥都不禁哆嗦了两下。清娥穿好衣服从花生苗上爬起,看到麦子中间立着的茅人,听到茅人手里那只铜铃发出的清脆的响声,仿佛看到儿子哑巴就站在面前,心里掠过一丝歉意。清娥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捋了捋头上的乱发,也不管银生,独自下岭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