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墙
作者: 不平江山
时间: 2013-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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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东经113°55′北纬22°18′,是名仕五星级酒店的地理坐标。躺在518房的席梦思床上,从梦的隧道,轻易就能跑回十五年前。啪嗒一声,整个身体摔在地
摘要:纸墙,虽然只隔一层纸,脆弱的连声音都搁不住。但奇怪的很,它还是能让人产生一种安全感和隐秘感。又能给人一种在视线之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勇气。
一
东经113°55′北纬22°18′,是名仕五星级酒店的地理坐标。躺在518房的席梦思床上,从梦的隧道,轻易就能跑回十五年前。啪嗒一声,整个身体摔在地上。蓦然发现,所躺的地方是一座烂尾楼地板。在一块巨大的荒地中央,它被野花野草簇拥着。朝它身后十点钟方向弯弯曲曲地走上一公里多,是一片厂房密布的老工业区。当我的目光聚焦于某家工厂宿舍的某一个房间时,我又见到了张星。
他正在靠里间的上铺一边脱裤子准备睡觉,一边吟咏着秦少游的词。坐在他下铺吃方便面的刘亚说,啥叫“金风玉露一相逢”啊?你是不是没和嫂子搞上嘛?说这文绉绉的话。
我在阳台上晾完衣服,转身进门。南国六月火苗似的阳光,舔得人皮肤麦芒戳过一样。我光着膀子进来,抬眼看看他俩。大约张星下了班出去会了老婆刚回来。听说这个月他老婆也上夜班。刘亚应该是出去街上瞎逛了一圈,买了一包方便面回来泡。
王哥咋也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也去找嫂子了?你给说说张哥这个话是啥子意思嘛?因为突然背着光,我适应不过来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刘亚脸显得特别黑,只有嘴唇上浮了一层油水,闪着光。这小子话特别多,看见我进来就问。
我没理会他。我知道一搭上茬,又要说上一大堆废话没处放。困得很,我得先睡一会了。
一打完下班卡,我就冲出工厂大门。我必须要在半小时内,先穿过约七百米的街道,再飞奔过一千多米七拐八弯的工业区大道,最后才能抵达老婆上班的编织厂大门口。
我手握铁门窗口上那混合着铁腥和油漆味道的栏杆,眼巴巴地看着保安室那个光头保安的表情。心情好时,他会主动跟我打招呼,问一声,找你老婆啊?我喘着粗气,使劲地点头,每一次都撞到铁门上的栏杆。他看着我的德性,会笑笑说,你等下,我去帮你喊。
心情不好时,他会假装没看见我。我只好结结巴巴地对着他的后背,喊他,求他帮忙。他一声不吭,只是往车间大门那走,走出我的视线几分钟后,转回来不耐烦地对我说,她还没过来。或者说,她已经上班了。
今天,他转回身来说的是,她已经上班了。我只好抹抹满脸的大汗,按按跳个不停的心脏,沮丧,怀疑地离开铁门。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因为老婆跟我说过,她们是七点半上班,她有时候会因为头天加班太晚,睡到二十几分才下来,牙都顾不上刷就打卡进车间了。理想的情况是,她提前半小时起床,洗脸刷牙用掉十分钟,然后打完卡直接到大门口等着。这需要我们事先约好。今天我是突然过来的,为了跟她商量租不租房子?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琢磨着她会不会同意?按说八十元钱,我们每人只摊四十,只占每人工资的六分之一,她应该会同意的。想想上个月转班那天,我们一起出去散步时的遭遇,她更会同意。在那个月明风清的夜晚,我们一起在工业区边缘的芦苇丛旁边小路上散步。我们搂抱着,踩着脚下咯吱咯吱的碎石,不停地互相抚摩,不久就血液沸腾,心跳加速。我要求做一次,她说也想,但是问我带证件了吗?我说身份证,工作证,暂住证,结婚证都在口袋里揣着。她接着问在哪里?还能在哪里,我四顾一望,也就只能在小路上了。她说太脏了,就站着弄吧。弄了半天,折腾的满头大汗,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高度和角度。顾不得脏了,只好将她硬按在地上,终于可以深入腹地。可是她用两只胳膊支着上身,半坐着,好像跟我较劲一般,不停地喊着“轻点,轻点”。这让我很来火,你不是喜欢我使劲吗?怎么又轻个不停。她恶狠狠地看着我说,你还是不是人?换你下来试试,我屁股咯得太疼了。
有惊无险的是,我们是在做完回来的时候,才撞到治安队查夜的。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用手电筒反复照我们的脸和证件,最后说,夜深了,赶紧回去。不要被人剥成课体(裸体)丢到芦苇荡里。分手的时候,我奇怪我产生了一种当初热恋时的感觉。她倚在我怀里,撒娇地说,老公,我要你租一个房子。
我正胡思乱想地进大门,撞见上白班的胖子陶池。他递给我一只飞马牌香烟,点上。然后拽住我皮笑肉也笑地问,阿哥你从哪里回来?想不想去看看大屁股?我这只剩一块钱,你先垫着,发了工资我请你。我知道胖子的所指,他是想跟我去外面吃早餐。
我们经常去的是一家潮州夫妻开的小吃店。那老板娘胖得像只皮球,屁股肥大滚圆,两个奶子坠在胸前,颤颤悠悠,呼之欲出。我们每回一边吃着,一边看着能出神入化。
两份一块五的炒米粉,一瓶一块零五分的珠江啤酒,是我们俩的最爱。确实有好几天都没舍得去吃了。我想着那炒米粉的味道,口水都快滴下来了,胃里饿得一阵痉挛。我伸手摸摸口袋里的十一元钱,问他,你不是要上班了吗?这不还有十几分钟吗?足够了。于是我们就去了。吃早餐这事可不能让刘亚知道,要不他会呜哇上半天,质问为什么不带他去。
哥你是不是喝酒了?刘亚像只警犬,在我翻身上床的时候,吸着鼻子凑过来。我一脚踢过去,他闪开了。我说,我想酒酒可不想我。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出去洗碗。一边走一边说,你们两个老哥先睡吧,我去洗个澡再来睡。
刘亚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将一片刺眼的阳光也关出去了。屋子里好像随着光线的暗淡,也安静清凉了许多。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变得遥远了。只有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呼呼呼作响。我问张星,睡了没?他掀开盖在脸上的被单,口齿不清地反问我,啥事?你想租房吗?租个卵,没得钱撒。我有个老乡找到一个房子,一个月只要八十元。他听了马上翻身坐起来,真的假的?在哪里?谁要是骗你,用你们四川人的话说,就是“龟儿子”。他笑了,说我四川话说的一点也不地道。但还是急着问我,那啥时候去看看撒?我说,先睡好觉,下午起早一点去吧。
我们的宿舍住满是十二个人,现在只住八个人。进门左右两边的上下铺都空着,乱七八糟地放着牙缸牙刷,洗头水,肥皂和塑胶盆碗筷什么的。陶池他们五个上白班,早七点到晚七点。我和张星,刘亚上夜班。我们分在三个部门,有时候也不一定同时下班。刘亚加班的时间最多。他经常要到上午九点十点才能下班。但这小子年青,体能很好,不管几点下班总是精神奕奕的,说话一句连一句。
张星算是最年长的,三十二了。听说他在老家泸州某个学校当过代课教师。老婆在我们工业区最好的那家西餐厅当服务员。我知道他急不可耐地想租房子。前不久,他和老婆去外面过夫妻生活,被罚了五百元钱,关了一天。他们在本地人的一家菜地里做事,被人发现了。那菜地的主人认为他们脏了他的菜地,不吉利,就将他们扭送到治安队。要不是她老婆工作的那个西餐厅经理出面,他们被遣送回去也是可能的。后来治安队罚了他们五百元钱给那菜地的主人。他被关押了一天才放出来。
他回来时说过,无论如何要租个房子。
二
我和张星朝着吕大头说的那个地方走。
路上的风很大,刮起的灰尘让我睁不开眼,地上的树叶、塑料袋和碎纸皮,贴着地面翻滚,沙沙作响。张星张合着嘴唇,不停地跟我打听房子的信息。我心不在焉,很多时候他要问两遍。因为我心里犹疑不定,不知道小曲会不会同意?每个月八十元的租金,够父亲抽三个月的烟,儿子四个月的零食,母亲五个月的油盐钱。我看看脑门上冒着细汗的张星,跟他说,其实八十元也不算便宜。他说,比他妈的罚款便宜。你说这是什么世道,搞自己的老婆还要被抓,被罚款。我说,你也是,怎么去人家菜地,他们本来就想敲诈没理由。那他们怎么不说我还肥了菜地呢?我问他,你这话跟治安队的人说了没有?他噗嗤一声笑了。
按吕大头说的路线,我们穿过两条小巷,进入一片开阔地,绕过一个池塘,进入一条荒草夹道,高低不平的小路,来到一处废旧的工地前面。我和张星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哪有什么房子?抬头看看天,只有灰白的云在那里。低头看看眼前瘫在那里没盖好的厂房,像一个破破烂烂的老叫花子。我们围着烂尾楼转了一圈。四周杂草丛生,只有一楼是封顶的,二楼三楼都是残缺不全的框架,要么是伸向天空的几根水泥柱,柱顶上的钢筋散乱着,像是攥着一把筷子。要么只有两面墙,张开着几个无遮拦的窗口,翻白眼似的。一楼的四周,围绕着齐腰深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和蒿草。有一条看起来像有人走过的小径,走过去,能发现一扇貌似有人气的窗子。窗面上乱七八糟地订着旧木板,里面被草席遮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挑显得光滑一些的地方往里走,进到烂尾楼入口。到处是残砖剩瓦,水泥块,腐朽的竹竿和尼龙绳。我喊了几声吕大头。他在我们四处张望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我疑惑地问穿着黑T恤,大裤衩,睡眼惺忪的他,你说的出租房在哪里?他揉着眼睛说,就这里。我和张星四周看了看,最后盯住他黑乎乎的后背,朝一个门洞走去。张星忍不住问,这哪里有房子?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们跟我来看看。
我们跟在他后面,直直走到一个毛坯房门口。他搬开遮挡的竹笆门,先进去了。我们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进去。像是走进山洞一般,一股干石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黑洞洞的毛坯房。吕大头去掉挂在两个窗子上的草席,房间里顿时亮堂了许多。几束夕阳的光射进来,细密的灰尘在光芒里舞蹈,一道道的混浊。
房内很宽阔。墙上的红砖裸露着棱角,地上坑洼不平,浮游的石灰很厚。每走一步,灰粉就扑满鞋面。房子里除了吕大头蜷缩在墙角的床铺和蚊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破旧的竹笆门,一看就知道是施工队搭脚手架遗留下来的。
我和张星在屋子里转悠几步,最后看着坐在地铺上抽烟的吕大头,问他,就这个房子?就这个房子。你八十元还想住什么地方?这是谁的房子?本地一个老头盖的厂房,盖到一半没钱了。你怎么认识的?施工队的副队长是我老乡,他领我认识的。那本地人说,要是有人愿意住,就租。不用担心查房什么的,他侄子是村治安队队长,什么事都能搞定。吕大头好像很不喜欢我们打断了他的好梦,恹恹地说。
你住不住?我可不敢住。这没门没窗的,安全就是大问题。我对张星说。张星显然不死心,问吕大头,能不能叫房东装上门窗,做几个隔间?房子面积很大,至少在两百多平方,中间还有四根水泥柱子。吕大头说,房东说门窗可以安装,但是隔间不做。我拽住张星的一只胳膊说,算了,还是忍忍吧,这个房子我可不敢住。
张星对我说,其实你老乡说的对,八十元能租什么像样的房子?要是装了门窗,也可以凑合。再说了,出问题房东能搞定。我们三家合住?亏你想得出来。我眼前浮现出三对男女在墙角翻滚的情形。张星说,自己做个隔间也容易的。我还是坚定地摇摇头,不屑地看一眼老乡吕大头,觉得他不厚道,说了半天,就这么个废仓库样的地方。
吕大头站起来,拍拍屁股说,你们爱住不住。房子也不是我的。要是愿意住,就先交五十元定金,我找房东安装好门窗,要是不住就算了。我晚上还要上班,想再睡一会。你们乘早决定。我有种被吕大头欺骗了的感觉。决绝地说,不住,不用考虑。张星却赶紧打断我说,我们再考虑考虑。他好像有点怕弄僵了,降低了声音问吕大头,我想问清楚,是我们一起八十元,还是每人八十元?
吕大头说,这么大房子,怎么可能一起八十元?一家八十元。总共两百二十平方,可以分出四个单元。你们每家可以沿墙角围起一个房间,中间以柱子为界留通道。他说完抬眼看看大门。我发现这个长方形的房子,大门正好在正中间。我想要是能做出隔间,这个房子还是可以凑合的。但是没有隔间,一家动静三家听,三家动静互相听,这算什么事?再说,就算我和张星熟悉,还不知道另外两家是什么人?
你住不住这里?我问吕大头。我老婆不在,我还说不定。那要是就我们两家住,也是八十元一家?那不是。我要是不住,我还要再找两家。张星插话说,我们帮你找行不行?我们怕不熟悉的住在一起不方便。也行啊。那租金交给谁?交给我,我帮房东看房子的。
我想,假如吕大头是个骗子,我们的钱就算白交了。谁知吕大头抢先指指我,对张星说,我和他是老乡,我们认识半年了,我在东大五金厂做保安,他知道的。我没必要骗你们这点钱。那你跟房东说,先装上门窗我们再来看看。张星对吕大头说。行,不过你们一人要先交五十元定金。
我将张星拽出来,跟他说,我和吕大头是老乡不错,但也就是熟悉,我们老家相隔三百多公里,我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在东大厂当保安。张星铁了心一般说,没事。不就五十块钱吗?就算被骗了,大不了一个月不吃早餐吧。这个地方离我们厂很近,离我老婆那个西餐厅更近,他指指我们来的方向,住这里我们上下班都方便。再说,你住居民区动不动就查房,更危险。我觉得这一刻,张星有点不可理喻,我刻薄地损他,你不就为了裤裆里的那点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