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

　　 一
　　
　　 林小天到沃尔玛买衬衫，走下电动扶梯时觉得有些内急，便先上了趟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边走边甩去手上的残水，水珠洒在了王秀美的脸上，王秀美生气地噘起嘴巴想骂他几句，又觉得这又算不了什么大事，发作了还显得自己没风度，于是忍了忍，嘴里用家乡话撇出了一句“真是农民素质！”
　　 林小天听到她说家乡话，立即掉过头来也用家乡话对她说：
　　 “原来你也是武平人吧！对不起，是不是我把水洒到你身上了？”，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苦笑着继续说，“我真的是农民素质。”
　　 秀美没想到他也是武平人，脸红了起来，也觉得尴尬的样子说：
　　 “没想到你也是武平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好意思啊！”
　　 “是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我这农民素质真难改啊。”
　　 秀美是前年和几个同学一同来厦门打工，后来有的嫁人了，有的跑去深圳干了，因此好久都没遇到过一个武平老乡了，这下遇到林小天，竟然很意外也很高兴，她问他：
　　 “你叫什么名，在哪上班？”
　　 “我叫林小天，没文凭没技术，只好在一个工地干杂活。你呀？”小天说。
　　 “我叫王秀美，在一家服装公司上班。你是武平哪里呀？”秀美又问。
　　 小天说：“我在十方，听你的口音是城关人，对吧？”
　　 秀美笑着说：“是，我在七坊，比你少三坊呢，你那可是大地方呀。”
　　 小天也笑起来，说：“你真会说笑话，十方是乡下，七坊是城里，你那才是大地方呢！”
　　 秀美又继续开玩笑地说：“十方是镇，七坊是村，镇不比村大吗？”
　　 小天说：“乡下的一间房，抵不上城里的一张床，大有什么用？再说你是平川镇哩，干吗只说七坊村！”他们说说笑笑间已走进了超市。
　　 正在这时，秀美的手机响了，原来是她的男朋友打来的，对方在电话里说：
　　 “秀美，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SM的沃尔玛呢，有什么事吗？”秀美回答说。
　　 “我在当当网购买了一套服装设计的图书资料，刚才接到送快件的人打来的电话，可是我走不开，我叫他再过一小时送来，你帮我回去签收一下吧。”对方说。他的声音很大，连小天都听到了。
　　 原来秀美被该公司的服装设计师雷大康热烈地追捧着。这雷大康是湖南人，大学毕业生，人也长得帅气，甚是风流倜傥。秀美是全公司未婚女孩中最漂亮的，雷大康贪她的美貌，不嫌她只是个农民工。
　　 雷大康对秀美说：“你有高中毕业的学历，可以报考成人高校，通过自学取得大学文凭，有了大学文凭，你就可以找个更好的岗位。学历高的，有技术的，不但工资收入较高，工作也相对轻松。”
　　 秀美说：“我数学不行，正因为偏科才没能考上大学，考成人高校哪有把握？”
　　 雷大康说：“偏科的好办，就怕各科成绩都不行。数学方面，我可以帮助你，绝对不成问题的。我们可以从初中代数几何补起，专攻一科，不需要很久就能达到高三的成绩。”
　　 秀美说：“我的数学成绩，就是初中时掉下来了，我最怕因式分解。”
　　 雷大康说：“是你没有掌握方法，因式分解有什么难的，首先是要记熟那几个公式，对于多项式的因式分解，先看能不能分组分解，或添加补助项以后，再分组分解，我辅导你一下，保证你能得心应手。”
　　 秀美被他说得兴致盎然，好像为她描绘了一幅灿烂的宏图。觉得这个雷大康真的太了不起，对他越来越有好感。
　　 可是有件事，又使得秀美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她是独生女，从小都被父母亲视为掌上明珠。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要出门打工时，她的爸爸特地叮嘱她说：
　　 “我只生下你一个女孩，现在的世道是生男生女都一样了，我们从来没有把你当女孩子看，将来就指望你传宗接代，我和你妈老了也靠你照顾，所以在婚姻问题上，希望你最好是招赘进门，即使不能，也希望你不要远嫁。”
　　 这雷大康这么爱他，可惜他是湖南人，爸爸叫她不能远嫁，父母会同意这门婚事吗，爸爸妈妈一向这么爱她，她怎么可以拂逆了父母的心愿呢？所以，她一方面对雷大康有好感，又不敢对他作出明确的表态。和雷大康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秀美曾经想，到时候如能劝说雷大康男到女家最好，如果他不肯，等父母老了时，把他们接到身边一同生活，就不至于没人照顾了。而雷大康以为她对自己还不够了解，让时间来加深他们的感情吧，他愿意耐心等待。
　　 林小天，见她接了恋人的电话有事了，就和她挥手告别了。
　　
　　
　　 二
　　
　　 秀美离开以后，林小天觉得她长得这么漂亮，可惜是名花有主了，心里感觉有点遗憾。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干这一行的，手掌粗得像树皮，整个人晒得煤炭一般黑，收入又少，有谁能看得上自己呢？虽然自己正在努力摆脱目前的命运，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如愿以偿。罢，罢，罢，别异想天开了。
　　 林小天以前读书时成绩非常优异，是因为父亲出车祸，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才没办法完成高中学业的。他的母亲患地甲病，脖子上长着一个足球大的瘤，压迫着气管，呼吸都困难，什么重活累活都不能干。当年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曾带她去做手术，可是医院化验她的血样，她属于Rh阴性O型血，当时血库里没有这种血液储备，做手术怕出血太多有危险，建议等到血库有这种血的时候做。可是没料到他父亲又突然去逝，他们也没有经济能力做这种手术了，只好得过且过地捱着。
　　 林小天一边打工，一边自学大专院校的工民建专业的相关教材，目标是参加自考，拿到学历证书之后，改做施工或监理的工作。
　　 他学习非常刻苦，本来他记性和悟性都很好，在工地上还很多机会与施工员，监理员接触，默默地观察他们如何开展工作，有时也当面向他们请教一些知识，并把书上的理论知识和亲眼看他们实际操作结合起来，更加有心得体会。
　　 他现在必须有台电脑，不仅电脑对他的学习有帮助，也是必修的一门课程，虽然经济上不如意，还是要挤出钱来买。有一次他来到国美卖电脑的柜头前看中了一种款式很适合，可是看那标价，他的钱不够，恋恋不舍地在柜前再三徘徊，
　　 没想到，那日雷大康陪着秀美也来到国美，秀美原本是想买个MP4，看到小天在那边徘徊着，就主动叫住他：
　　 “小天，没想到今天又在这里遇上你了，你想买电脑吧？”
　　 小天苦笑着说：“想是想，可惜我身上钱没带够，不然这款我觉得很喜欢。”
　　 秀美说：“是吗，还差多少呢？”
　　 “差500！”小天说着觉得不好意思地红起了脸。
　　 “差500，你先买下吧，我这里先给你就是。”
　　 小天说：“说准确点，我不是没带够，而是没攒够，这个月拿到的工资，寄了部分给家里的老妈，要下个月拿到工资才有钱。但我又觉得现在就很需要。”
　　 “那也没关系呀，谁让我们是老乡呢，人家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我说呀，我们应该是‘老乡见老乡，有事就相帮’，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嘛。”
　　 他们都是用家乡话交谈着，雷大康一句也听不懂，只看他们谈话时的表情，好像很亲热的样子，心中正在犯嘀咕，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平时没听她说起过他？
　　 秀美一边掏钱一边对着小天说：“有台电脑很好呢，没事时可上上网，和朋友聊聊天什么的，工作辛苦了，放松一下。”
　　 小天说：“我买电脑的目的，不是和人聊天，是查资料，做学习笔记。也是必修的一门课程。”
　　 “做笔记？做什么笔记呀？又是什么课程呢？”秀美不解地问。
　　 小天说：“我正在自学工民建的大专教材，准备参加成人自考。”
　　 秀美听了非常钦佩地说：“你自学大专课程？有志气，佩服！”
　　 这时秀美想起雷大康曾说要教她补习数学，参加成人高考的，可是说是说了，却一次也没教过她学数学。自考的事已烟消云散。
　　 雷大康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只见秀美把500元钱交给他，这原本是她想买MP4的，因为钱不够了就买不成了，因此更加对这事疑心重重。
　　 小天叫秀美给他电话号码，以便下个月拿到工资后，好和她联系还钱的事。
　　 雷大康盘问秀美小天到底是她的什么人，秀美告诉他是上次偶然认识的老乡，雷大康说：
　　 “‘老乡见老乡，背后打一枪’，你这就给他钱，难道就这么相信他？”
　　 秀美说：“你们湖南人是不是见到老乡就背后打一枪我不知道。我们武平老乡，是不会干出这种荒唐事的，你别想多了。”
　　 雷大康因为秀美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看她和小天说话亲热，又把钱给他，真担心小天会不会是他的情敌。
　　 雷大康这时想，秀美在没有对他作出正式表态之前，随时都有被人夺走的可能，但又不能把自己的猜疑之心让秀美知道。那天晚上，他借口老家父母对他的婚事催得紧，希望秀美要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秀美对他说：“我们都还年轻，婚姻大事要慎之又慎，我虽然是个打工妹，这方面我是不会随随便便的。”
　　 因此，她把父母对她的希望和盘托出，最理想的是雷大康如果同意入赘她家，这事就好办，不然的话，父母恩深，让父母失望，良心会过不去。
　　
　　
　　 三
　　
　　 雷大康想来想去要把秀美追到手，一定要先得到她的身体，要得到她的身体，一定要先给她一个满意的许诺。以前听秀美说过，她老家的猎人上山打猎时，曾有人向土地伯公许愿，若能保佑他们打到老虎，会用千斤大猪的猪头拿到土地伯公的庙前烧香。世上哪里见过千斤大的猪呢？这不是绝对的谎言，不负责任的话吗？后来人们对于为了达成某件事，信口许愿的，就叽为“千斤猪头都敢许的人”。现在看来，要得到秀美的身体，也只有先答应她同意招赘入户。这事得逞了，以后要变卦，她又能怎样呢？
　　 一天下班之后，雷大康买了几样熟菜，加上一瓶好酒，邀秀美吃饭，说是有事与她商量。秀美来了之后，雷大康就殷勤劝她喝酒，秀美说：
　　 “我从小滴酒不沾，你自己喝吧，我已经吃过饭了，陪你坐坐，你边喝边谈，有什么话尽管说。”
　　 雷大康说：“喝多喝少，今天就破例一次吧。”
　　 秀美说：“我真的不会喝酒，什么事你说。”
　　 雷大康原来打算劝秀美喝得醉醺醺的，便于行事。秀美坚持不喝，也不好强求，怕她一翻脸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那就把招赘的事先端出来，说他已征得父母的同意，愿意男到女家。他的目的是，让她高兴了，就半推半就也要劝她在这边留宿。
　　 雷大康没料到秀美这人这么难对付，说了同意男到女家，她又说要先带他回去见过她的父母，如果父母同意，再办理婚姻登记……。雷大康拟得好好的计划竟未能实现。
　　 有时真正认识一个人很不容易，刚开始的时候，人家都会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对方，相处时间久了，才能渐渐看清对方阴暗的另一面。秀美对于雷大康就有这样的体会。
　　 又是一个休息日，雷大康邀秀美去逛商场，在过人行天桥的时候，有位驼背老汉手里端个破搪瓷盆向行人乞讨，秀美和雷大康从他身旁经过时，老汉也向他们伸过盆子，雷大康没理睬他，老汉又跟上两步，嘴里嗫嚅着“行行好吧”，雷大康便从身上掏了两个硬币，重重地往他盆里一摔，那硬币当即从盆里反弹起来掉在地上乱滚，雷大康还骂了声“讨厌！”，那老汉平时谁给了他钱，都会感激地说声谢谢，这回他大概自尊心受到太大的打击，拾起了一枚硬币，重重地向雷大康身上掷去，可是没有掷着，硬币“飞”到桥下去了。老汉气愤地骂道：
　　 “你什么东西！”
　　 秀美觉得这样子很不好，就责怪他说：
　　 “你的做法太不像话了，你不愿意给他钱也就算了，干吗要这样的态度！你这样多伤他老人家的自尊心啊。”
　　 雷大康说：“当乞丐的人还有什么自尊心呢，有自尊心就不当乞丐了。我是看到这样的老人感觉讨厌。”
　　 秀美说：“我看你是冷血动物。我们虽然无力改变那位老人的命运，起码对他的人格要尊重，为什么乞讨的人就没有自尊心了呢？你不是曾经说过不吃嗟来之食的故事吗，你刚才把钱这样子摔给人家，比起嗟来之食如何？”
　　 雷大康被秀美说得很不好意思。秀美又想到他这样对老人不尊重，就是愿意男到女家，他能和她的父母相容吗？曾设想将来把父母亲接到身边一起生活，那么父母亲老了，行动不便了，他能看得顺眼吗？
　　 这时秀美的手机响了，原来是林小天说要还钱给她，约她在哪里见，秀美说：
　　 “我正在往家乐福走，不然就到家乐福见吧，这钱你如果有更需要用的地方，可以不急着还我。”
　　 雷大康问她又是谁打的电话，秀美说是上次那位借钱的老乡要还钱给她，问她在哪见面，雷大康听她说了，便吃醋地说：“你和他的感情挺不错的啊。”
　　 秀美还带点嗔怒的口气说：“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朋友帮老乡是应该的，不比你那么小气和自私！”
　　 雷大康不服地说：“我小气、我自私？几次要为你买这买那，是你自己说不要，又不是我不舍得为你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