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若成人
作者: 暮十一
时间: 2013-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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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养】 “一只,两只,三只……”光线透过铁栏,洒在这间小屋里,照着悬浮的颗粒,成了唯一的光景。角落里的小女孩,五岁左右的年纪,随意的辫子搭在两肩,脏乱
【寄养】
“一只,两只,三只……”光线透过铁栏,洒在这间小屋里,照着悬浮的颗粒,成了唯一的光景。角落里的小女孩,五岁左右的年纪,随意的辫子搭在两肩,脏乱的衣服蹭在阴冷的水泥地上,似几天不曾换洗过。她坐在地上,身体往前趴着,眼神正专注于一个盒饭:炒得发黄的青椒,一点肉末,大白菜加小米饭,堆在盒子里,引来的,是苍蝇的嗅觉。白色塑料上面,落着一层苍蝇,有些慢慢飞走,有些迟迟飞来,小女孩眼盯着它们,一只一只的数着。
这本是小女孩的食物,她却乐意看着苍蝇光临,每天都会有不同的苍蝇飞进来,每次数十个,因为指头只有十根。反复几次后,一天也便过去了。她靠数苍蝇计算日子,因为数的越多,离爸爸妈妈来看她的日子便越近。数累了,就躺到一旁的床上,自己给自己哼歌,慢慢睡去。
“云云,你看谁来了?”小女孩机警的醒来,这声音,只有每次爸爸妈妈来的时候,才听得见。果然,铁门打开,眼前站立的,正是他们。女人弯下身子,拉过小女孩,拍了拍女孩身上的灰尘,摸着女孩的脸,不忍似的别过脸望着身边的男人,“妞又瘦了,咱把她接回去好不好?”
男人黑着脸,语气硬硬的。“还不到时候,外头风声正紧呢,再过一年吧。”
女孩扯着母亲的衣角,愣愣的,连叫唤都似忘了。“爸爸”“妈妈”这样的字眼,她打小知道,自己叫不起,也不能叫。自从被寄养在这个远亲家里后,他们隔好久才来看望一次,以至他们忘了,小孩长得快,每次带来的衣服都不合身。
女人回过头,垂下眼,掉了颗东西。女孩想去接住,那颗东西在她脏兮兮的手心里荡了个圈,莹透莹透的。她拿另根指头一抹,便散开了,手心处,变干净了些。女孩微微一笑,觉得甚是好玩,抬眼看向母亲。又有颗掉了下来,只是这次没有接住,直直坠入硬实的地板,能听见清脆如雨滴般的声,她想,一定好凉。
她却不知,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东西叫眼泪,记事以来,她从未有过,也从无人教她。
男人也像是不忍再看下去,碰了碰女人说:“给妞带的东西呢?”
女人一语惊醒似的,抹了抹眼,把身后的袋子提到女孩面前。“云云,来,这些是吃的,你放好。这是新衣服新鞋子,来试试喜不喜欢。”
女人边说边随手拿出一条裤子,往女孩腿上比了去,一比,女人尴尬了,往男人看了去。男人脸色也不好,只说:“叫你别买七分裤,这天凉了,还吊一圈在外面,也不怕冻着孩子。”
女人收起裤子,尽量圆起了话。“都怪妈妈不好,看上了裤子上的米奇,那就留着,夏天再穿……”
女孩晃着脑袋,盯着裤子上的图案问:“米奇是什么?”
女人怔住了,竟不知如何解释,她以为,每个小朋友都会知道并喜爱。女孩也不待她说,转身走向床边,趴下身子,从床底拿出个小笼子,一阵细小的吱吱叽叽、嘐嘐聱聱声随着笼子的摇晃响起。
待到女人面前,她吓出一声低低的惊叫。女人已不年轻,生下女孩时正近四十,却是在这个年纪,纵历经千般,也终是在女孩面前失了声色。
“我觉得和我的小爱挺像的,它呆呆不动的样子,让我想到那个米奇。”女孩一只手伸进笼子拨弄两只老鼠,一只手指向女人手里新裤子上的图案。
“小爱?这东西哪里来的,你怎么养这种东西!”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带着腾起的怒。
女孩显然感到一丝惧怕,抖了抖身子,却依旧坦白。“它叫小爱,只有它和我玩。以前我抓它玩,它玩累就跑了,我找不着。它是不是没有家,怎么不待在一个地方呢?有一次姨姨带我去大屋里吃饭,我看到了笼子,姨姨说这是笼子,笼子里还有只鸟,不怎么飞,很乖。我跟姨姨要笼子,过了几天她给我了,我就把小爱放进去了,它们再也不跑了,能一直和我玩了。”
他们不知道,女孩一星期只能被带进大屋里一次,吃饭、看电视。“爱”这个字眼,也是从电视里学来的,她觉得温暖,像一条线,能让人在一起。
他们只知道,这个远亲家里是零售店,开门见客,所以女儿长时间寄养于此,尤为小心。于是这里,是女儿单独的房间,以往是仓库,铁栅栏防贼,当下,却为防小孩跑出去着了生人熟人的眼,八卦是非由此展开。远亲家里没有小孩,所以在女人困难的当时,答应寄养。然却是见不得光的。
一旁的男人径直过去一脚踹开笼子,里面的小东西一阵乱叫。女孩吓得跌坐在地上。“以后不准养这些东西!你乖乖的,下次来接你回家。”
“回家”女孩的眸子里闪出了光,忙着点头。女人望向男人,悲喜交织,全在脸上。
女人给女孩换好干净的衣裳,清洗她秀嫩的小脸,为她梳好稀黄的头发,之后,和男人离开。
女孩口中的姨姨在大屋候着,面色尴尬。“上午去进货,就给云云带的盒饭,她恐怕是不喜欢,没怎么吃吧?”
男人首先开了话,并不答她。“她姨,两年了,真是太麻烦你们家了,孩子也大了,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这个年纪的,都上学了。我得让她念书,下次来,我们就接她走了。”男人说着掏出一些钱递过去,“孩子的生活费。”
她姨,是依着女儿云云叫的,复杂的远亲关系甚至难明称呼,只是在第一天让云云先叫阿姨,便一直这般叫了下去,叫成姨姨。
她姨照例一般,虽有迟疑,但还是接了过去。“深圳那边没事么?惠州这边现在还好点,查的不怎么严了。这孩子打一出生就多波折,若真能稳定下来,就好了,她是真乖……”语声中,是悠长的叹息。
女人听着,并不多言,这次过来,便是她姨电话里隐约告知已有孕事。她懂,女儿再住下去多是不便,尤当看到女儿的样子,她更要接回。这次来,还并未告知男人,往年每每想用此招劝服他接回女儿,均被戳破,亦不合时机。狼来多了,任人都不信了。只是如今见到的女儿,竟似与外界脱离般,孤独、无知、怪异。作为父亲,他无法原谅自己。他亦要接回。
【回家】
她出生时,只在母亲肚子里呆了七个多月,母亲从楼梯摔跤,剖腹产出。随之而来的,不只有新生命,还有新的人生。母亲的党籍被撤销,巨额罚款几近倾家,于重庆无法再生存,一家人带着她,偷渡来深圳。
她人生里第一次坐火车便是偷渡,她在行李中间,连呼吸都是浅的,不哭不闹,只等母亲悄悄喂奶。她寄养过很多地方,在每次严打超生严查超生的当口,那时她尚不知颠沛二字。
她叫苏云,被父母接回真正的家里时,刚好六岁。在这个家里,苏云第一次见着了姐姐苏琴,比自己大三岁,略高些,留着一顶蘑菇头,刘海齐而长,几乎遮住了眼。她不大笑,也不多说话,性情起伏无常。
苏云很多时候看见姐姐从外面跑回来,眼睛红红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不肯出来。直到有一天,姐妹俩在小区楼下正要回家,碰到几个同龄的孩子指着姐姐笑,“丑八怪,没眼咯。”苏云看见姐姐紧紧握着拳,往左边别过脸去,身子有着微微的颤抖。
那晚母亲告诉苏云,姐姐二岁多的时候,从三楼的阳台摔了出去,好在一楼铁皮窗檐上顿了下,摔到草坪上,左眼处磕到硬物。送去医院后,为补左眼伤处,割了大腿肉部分,进行缝合。只是,左眼角那块疤是不能消除了,左眼视力也就此影响了。
从那之后,苏琴彻底变了性情,永留的伤疤和退化的视力,让她心底生出自卑,她从此觉得自己与其他人不同,犹如怪物。越是深度自卑,越表现失常。她从此只留左边刘海,深长的那种。
苏云第一次被吓坏的时候,那是一天,苏云捉到一只蜗牛,拿给姐姐看,以为是欢心,未料姐姐拿来剪刀,将蜗牛的触角一把剪断,再拿笔狠狠地往肉里插。暴力而残忍的动作里,发出天真而无辜的问,“它知道痛吗?”
这之后,苏云再也不碰小动物,准确说,不再给姐姐碰。她儿时最深的印象,陪伴自己最多的,便是那些可爱的小动物,她与它们说话,玩闹,彼此证明着活着的状态。
每天回来最早的是妈妈,尽管她嘴里说着云云打小就没让我操过心。尚在摇篮的时候便不哭不闹,能爬能走亦无需担心煤气刀具,总是静静而乖乖的,待在小小的范围,不多逾越,不多需求。
晚上一家人齐聚,饭间母亲总忙着为苏云夹菜,话匣子一打开,便全是苏云小时候如何的乖。讲到一处时,先笑着,笑着笑着便哭了,而苏云通红的小脸也似要埋到碗底去。母亲的描述里,每每外出工作,必先将小女儿放好在婴儿车,前面用布围了几圈,围的高高的,怕她往外爬跌下去。可在一晚回来后发现女儿好好的在婴儿车里坐着,嘴角周围却有黄黄的脏物,她一闻便知那味,急急抱出孩子去清洗,母亲说,以后再不让你饿着了……
每回想于此,母亲都自责地掉泪。父亲每每听到,都放下碗筷说饱了。苏琴就那样看着,听着,眼底的光开始有了异样,或许她幼小的心底以为,以后妹妹才是家里的中心。
苏云越来越乖,苏琴越来越戾。全家人尤为照顾苏琴,如有意愿,必不相悖。一次回老家探亲,苏琴看见池塘里有一只死掉的猫,硬要母亲打捞上来,母亲只当她是好奇想看,未料捞上来后,女儿眼底没有丝毫畏惧,而是一股阴寒,淡淡的说着,做了来吃。母亲不依,便开始哭闹,最终拗不过,那只猫已死了四天,做起来尚有尸味,母亲只道罪过,苏琴却吃得甚有味道。
母亲对苏云说:“云云,你打小就乖,你姐却打小就不让人省心,她什么也不会,现在眼睛又……云云啊,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不管以后怎样,你都多照顾点你姐,好不好?”
苏云虽小,对母亲这样几近请求的话语,顿感沉重,如挑了责任,她点头,说好。
苏云对姐姐很好,但凡家务,独自包揽。苏琴有时也会对妹妹呵护疼爱,但看着妹妹姣好的容颜,健全的身体,也会做出疯狂的举动。一次苏云横躺在床上,头吊在床檐晾着刚洗的头发,姐姐在一旁削苹果,忽然就将垃圾桶移至苏云头下,按住她的头,直往垃圾桶里塞。
两姐妹的感情,不好不坏的维系着,不可缺,也多不得。苏云在家里,最心疼的是母亲,她最为劳碌,父亲只要一下班,便是连家务也当是工作,下班莫谈。苏云在这个家里,照顾姐姐,帮手妈妈,服侍爸爸。苏云曾渴望的家,并不和谐的维系着,可她心满意足,并尽力而为。
【学途】
苏云常常会做一个梦,被寄养的日子,似一个巨大的磁场,以致在夜里,袭击和包裹着她,无从逃离。她内心处深深的孤独,并不与外在的懂事相悖,只是,无人看清。她于人世有着一种淡漠无求,只是,这在更大些后,遇到某些人后,悄悄地变化着。
在花样的年华里,感情不是奢侈,便是泛滥,真正珍贵或长久的,并无多少。初中时候,她并不懂那群女孩。她留着短短的头发,爽利有型,加之清秀的长相,休闲的穿着,擅长篮球,无端卷入一场场青涩变质的感情,被争相拉入一个个有名无名的帮派。
在那个学校里,同性恋并不稀奇,黑帮派随处可见。苏云在其间,保有着最真实的自己,却仍避免不了某种程度的涉入。她看着他们围攻,收取保护费,吃霸王餐,在她面前是单纯的孩子,于外人俨如牛鬼恶人,最终阻止不了,只能隔绝往来。好朋友之间的关心,从不会尴尬,但有了某种情愫,任何举动也不能单纯视之。有女生每日为她带早餐,写日记,也有女生因她稍有冷漠以自残相逼。她丢了自己,也看不清自己。但她由此更懂了人事人情。
早产自是体质不如常人,一次大病后,身体明显发生变化,在女生疯狂以瘦为美的当下,靠着自己的意志,每天坚持少吃运动,终于恢复正常。苏云并未过多介意这些外在,只是她给那些整日喊着减肥毫无意志反而增肥的人一个警醒:有些事,不用给自己找借口,那不是你做不到,而是是否用尽心力。一如中考前夕的那番拼搏后,她超常发挥出的成绩,令所有人包括父母,为之惊诧。
世事无常,难以恒定。大专选择眼视光学,原因是,或可有一日,能治好姐姐的眼睛,让更多孩子不受眼疾之苦。苏云努力学习这专业,心中有着高级验光师的梦想。对各种仪器实验,苏云总能快速完成,一次考试里,竟引得老师怀疑其作弊,让其重考。苏云是有些带气的,却仍快速完成,在老师诧异的目光中,仍不相信,命第三次重考。苏云开始争辩,这种质疑,让她难以接受。老师却说,不接受重考,按零分处理。苏云第三次走出考场时,用力甩了门,这种姿态,在老师眼里,极度叛逆。
第二天还有考试,苏云考试的仪器,被老师多次调整,给出了最刁难的考题,她依旧完成,只是费了多些时间。苏云最终没有拿到优的等级,而其他平时表现一般的同学竟拿了优。在公司挑选实习生时,苏云被点中,老师私自向公司要求退了名额,理由是这学生太浮躁,性子急,为人处世多有欠缺,还得多磨练。苏云的位置被和老师关系处理的好的同学代替。
苏云原以为学校是最纯洁的地方,而梦想在此被活活扼杀。她不愿再读,深知有些事,并非努力就够,人情复杂。就此出了社会,工作一年,勤恳敬业,工资全存了下来。然而社会里,也强调文凭,父母得知全日制自考本科,为其报名,她再次开始了大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