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
作者: 红尘清心
时间: 2013-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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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嘴里咬着烟,卸下今天收来的泔水,懒懒地打个哈欠,困倦地盯着圈里的那几只羊,掏了支烟,在拇指盖上扣扣,捏捏,拔出嘴里的烟屁股续了上去。男人从睁开眼
男人嘴里咬着烟,卸下今天收来的泔水,懒懒地打个哈欠,困倦地盯着圈里的那几只羊,掏了支烟,在拇指盖上扣扣,捏捏,拔出嘴里的烟屁股续了上去。男人从睁开眼点着第一支烟后就不再用打火机了。
男人从屋里提壶水,在黑乎乎的长有很厚的茶锈的杯子里放了把茶叶,添点水,蹲在房沿下,抿口茶,添次水。男人看着面前的那溜现在是羊圈从前是猪窝的两米来高的棚棚子,心窝里麻麻的。
男人以前是养瘦肉猪的,挣了些钱,后来被公家罚了个一穷二白。男人这心缓不过来,公家可以计划生育,他为什么不可以计划养猪呢?他妈的,不让养就不养了,老子喂些羊,种些粮,再也不闹腾了还不行么!
男人的女人却不认命,又抓了些鸡,白天喂四次,晚上灭一个小时的灯,再拉着,又喂四次,七八十天就见钱了。
女人半睁着眼,走向了厕所,就着哈欠对男人说:“把车子推出去,带我上趟卫生所!”男人懒懒地站起来,推着车子说:“好好的去卫生所做啥?”女人锁了门,坐上车子说:“咱家老大是女子,肚子里这老二要又是女子那可咋办啊?”
男人想想女人的话,猛地惊醒了,这一天到晚老想着过去的事倒把眼前的大事给忘了!“哦,要看看,不是娃就打掉!”
“我也是这么想的!”
妇产科里坐着个女里女气的男医生,医生问明他们的来意,号了会儿女人的脉,心里一震,咿呀着说:“这个……可能是女儿。哎呀……不对,我再号号!”又过了半天,医生低眉看着桌沿说:“也可能是娃儿!哎呀,现在生娃生女都一样!”
女人焦急地说:“做个B超不就看出来了么?”
“哎呀,是这样,现在吧,医院的领导不让给孕妇看男女了!”
男人火了,拉着女人说:“咱外面做去!别和他废话了!“
医生见状忙奔到门前,把头探出门外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关了门说:“咱们镇上只有我这儿有B超!”医生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男人。
男人面带鄙夷地塞给医生五十块钱说:“快点!快点!”
医生瞟了眼B超显示屏,坏了,坏了,果然是对双胞胎,果然是女儿。医生迷茫地看着这对父母,不知该如何开口。男人见状又塞给医生五十块钱嚷道:“你再不说我就上外面喊去!”“是娃儿!”医生说。男人微微一笑说:“麻烦你了!”男人说完扶着女人出了门。
医生呆了会儿,把男人给的那两张票子扔进了废纸篓,洗了会儿手,放在鼻尖狠命的闻。
女人觉得男人好笑,一把推开男人说:“我会走!”男人笑着凑近女人,轻轻扶了女人说:“别臭美,我当抱儿子呢!”女人睥了眼男人,说:“滚一边去!”男人笑笑,把女人扯进了饭店。
男人要了盘牛肉,女人点了个回锅肉,男人怔怔,点了盘生炒鸡块,女人怔怔,要了个大蒜鲶鱼……男人和女人吃得酣畅淋漓,滿头大汗。
回到家,男人先给那几只羊添了些泔水,又着急忙慌的喂过鸡,回到屋里对女人说:“你从今天开始就别再干活了!你好好歇着,我去买点菜!”男人说完,胳肢窝里夹条蛇皮袋出了门。女人应了声,继续玩着手机。
男人做得菜油大,盐少,味精多,女人吃着反胃,就骂男人笨,骂男人的父母怎么生了这么个啥也做不成的儿子,最后,男人的祖宗三代都成了笨蛋。男人扬起巴掌要打女人,女人忙往后一缩,男人的手却在挠自己的后脑勺。
女人得了势,索性伸长脖子拱到男人的怀里嚷道:“你打,你打,有本事你打呀!”男人叹口气,哄了半天女人,女人还是不依不饶,男人没法,只能落荒而逃。
日出日落,盆瓢铿锵间男人竟能烧得一手好菜了。今天的七碟八碗又被男人端上了桌,女人这个菜夹一筷,那盘菜抢一口,吃着,吃着,不由滚下泪来。女人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嗫嚅着说:“马上就吃不上你做的菜了!”
男人笑着说:“还早哩!你还要坐月子,过百天不是!”女人擦擦泪水,望着男人狠命地点着头。突然,女人倒吸着凉气,扭曲了脸,连声喊疼地捂住了肚子。男人甩了嘴里的烟,双手扶在女人的肩膀了惊慌地说:“咋了?咋了?”女人抠住男人的腿说:“肚子一阵阵的疼!”“要生了!走,赶快去医院!”男人边说边抱起女人‘腾腾’地跑到了朋友的家门口:“白娃,白娃,快把车倒出来!”白娃甩开手里的筷子,咽着馍说:“嗯!”
到了医院,长得很彪悍的女医生看看男人和女人,打着哈欠说:“多会儿是你的预产期?”男人脱口说:“还有十多天呢!”女人说:“羊水都破了!”医生说:“现在要生的话只能剖腹产,不想剖的话就等着。”男人看着女人说:“剖吧?人家都说剖着保险。”女人愁眉苦脸地点点头说:“行。”女医生翘翘嘴角,说:“没事,不疼不痒地就抱上娃了!”
女人被推进了手术室,男人的妈也提着一篮子红鸡蛋和一包糖果赶来了医院。男人在走廊里来回踱走了几圈,耳际隐约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男人忙跑到手术室前,护士撩起布帘,冲着男人欢快地喊道:“是双胞胎!是双胞胎!”男人激动地原地打转,说不出话来。男人的妈冲上去,一只手抓着红鸡蛋,一只手抓着糖果塞进护士的手里急切地问道:“是娃儿还是女子?”护士说:“是女孩!”男人的妈悻悻地跌在了椅子上。
男人怔了会儿,挠着脑门来回踱走着自言自语地说:“好,真没想到能是双胞胎,双胞胎好!”男人掏了支烟,叼在嘴上,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遍,又把烟塞进了盒了。男人不知不觉已经跟着医生和护士进了病房。嘿嘿,那两个小家伙刚出来就睁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这个爸爸呢!男人伸出手想摸摸这两个小家伙的,又怕自己粗糙的手蹭破她们的皮儿。男人思忖了半天,还是收回了手,憨笑着跑出来把红鸡蛋和糖果喜滋滋地分发了。
女人见男人笑了,不由也笑了。
男人分发完红鸡蛋和糖果,回到病房还没坐稳,就被一个长得特别细嫩的男孩子叫了出去,这个男孩对男人说:“我是个非常专业的催奶师,不知道大嫂需不需要?”男人想想‘催奶师’这几个字不由破口骂道:“我日你妈哩!”男孩怔怔,说:“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没教养的人!”男孩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男人刚进了病房,又被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了出来。这个女人戴副粉边眼镜,面容和蔼可亲,但说话却是冷冰冰的:“你的那两个女儿有生理缺陷,先天性传染病,命不会太长,活着也是遭罪,你看怎么办吧?”“你他妈的谁呀?胡说什么呀?”男人说完扭头回了病房。女人跟进病房说:“我是这儿的主任。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为你家着想!我在这里工作快二十年了,这种事经得多了,谁家要是摊上这么个孩子也就懂了永无宁日是什么意思了,更何况你家是两个?你费力巴巴的把她们养到两三岁,感情有了,精力空了,她们一瞪眼走了!你能落下什么呀?一屁股饥荒!”
男人不说话了,叼支烟看女人哭。主任见状,慌忙叫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老头什么话也没说,抱起孩子就走。男人追了几步,停下了。男人的妈坐着没起来,目光跟着两个孙女走,算是目送了一下她们。
不多会儿,抱走孩子的那个老头提着一包方方正正的东西放在了主任的办法桌上。主任拉开包包看了看,笑着伸出纤指边拨边数:“一沓,两沓,三沓。”
男人蹲在房沿下,嘴里有香烟,面前是茶杯,右手扶着焦红的暖壶把盯着街门外的‘之’字形乡道发呆。男人一看见四岁的女儿黑溜溜的眼睛心窝就像有一把钢锯在拉似的。男人对女人说他怕女儿的眼睛,女人投进男人的怀说她也怕。男人只好把女儿送到了姥姥家,没有女儿闹腾的秋千架下顶出了一棵狗尾巴草,女人成天躺着也不像以往那样指挥男人干着做那了,房沿上没有拾掇过的楼板的空洞里掉出一只光溜溜的还没睁开眼睛的麻雀,它啾啾地边爬边叫,麻雀妈妈正要衔起它时它却被一只瘦骨嶙峋的猫叼了去……
苦也好,甜也罢,时光总在不咸不淡地流逝。男人正低头啜茶,院里进来了一个看着非常富态的老婆婆,婆婆远远地笑道:“黑蛋,你家里的在么?”男人站起来说:“床上睡着哩!”老婆婆笑呵呵地应声:“好!”径直进了屋。老婆婆也不脱鞋,盘腿坐在床上指手画脚地说道开了。男人从窗玻璃里瞥了一眼她们,又蹲下了。两个女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不过是张三欠李四十块钱没还,王五家的孩子还不会算一加一,陈二的媳妇又打了一胎……
男人想着这些不觉间靠在墙上睡着了。女人用脚尖蹭蹭男人说:“嗳,咱姨给我找了个活儿!”男人揉揉眼睛,拔出嘴里的烟屁股续上烟说:“啥活儿?”“到邻村管家做保姆!”老婆婆抢过话头说。男人看着女人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拉倒!”“哎呀,不是做保姆,是……”女人看看老婆婆,又看看男人低头抠着手指甲不言语了。
“是什么?”男人盯着女人说。女人半天不说话,男人又盯着老婆婆问:“到底做什么呀?”老婆婆呵呵笑说:“你看,你媳妇这里憋得疼,一天不知道要白挤多少次呢!”老婆婆抓着自己的胸说。男人边续烟边说:“管家可没有小孩子!”“是他家老爷子!”老婆婆呵呵笑说。男人摔了杯子,跳起来踢飞暖壶骂道:“我日你先人哩!亏了咱还是邻居哩!也没听说过哪个皇帝的爸喝过人奶!”
老婆婆冷笑着说:“那谁、谁、谁的媳妇都出去卖了,都盖了二层楼了!有谁说什么了?”老婆婆左手撑在腰上,右手抢过男人嘴里的烟深吸一口,长吐一股儿,接着说:“管家一月给万八,包你媳妇七个月,中间不能回家,你看着办吧!”
男人歪头蹲了,再不吐半个字。
男人看着女人被大红色的小卧车接走了。大红色的小卧车消失在之字形的乡道后面,男人穿过街门回到房沿下,歪头蹲了。
女人觉得大红色的小卧车才起动就停下了。和女人一起来的老婆婆被两个穿着黑色西服的汉子拒在了电动门外。女人被四个穿着白秋衣,黑裤子的五十多的大婶围着带到了一间很大的房子。围着女人的四个大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女人这儿看看,那瞧瞧,恍然若梦。女人想这么大的房子要是喂鸡的话最少能喂它一万!
雕刻的花里走出一打人,齐刷刷地看了女人半天,有一个中年男人说:“还可以!”“我早说过行的!”有一个精致的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说。女人偷偷瞥了眼沙发上那几个精致的女人,嫩白的脸烧了起来,羞死人了,女人忙埋了头,再不敢看了。“好,你们去吧。”中年男人说。
女人又被带到了一间浴室,身前两个人,身后两个人淘洗起女人。女人被八只手淘洗得麻痒难耐,先笑后跑,但还是被裹了回来。洗完澡,女人被换上了爽滑爽滑的衣服,她的那身自以为还算休面的衣服都被扔了。女人心疼,想去捡,跑出浴室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伺候’女人的四个大婶疯笑着说:“和我们刚来时一个样子,傻了巴唧的!”
女人低头折回来,皱着眉说:“可惜了,还新着呢!”“以后有你的新衣服穿呢!”几个大婶边说边引女人来到了餐厅,餐厅的桌子上已经备好了十多样都做成了花儿的菜,女人拿起筷子,掂了一圈,都舍不得吃。“别害生,最好把这些菜都吃光!”有一个大婶给女人夹了一筷子菜说。女人忙站起来说:“你们也一起吃呀!”大婶压女人坐下说:“你快吃吧,这是主家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的!”
吃过饭,女人又被睡了一觉,起来已经是晌午了。几个大婶端着一盘瓶瓶罐罐走了进来。大婶们脱了女人的上衣拿棉球擦拭着女人的胸部,擦了半天,又用一个电视遥控器似的黑盒子照了半天才相互点点头说:“可以了。”女人总算松了口气,合了眼等着大婶们来挤。大婶们却说:“合上眼干嘛?跟我们走啊!”女人疑惑地说:“不是要挤么?”“要直接喂的。”大婶说。“那我不干了!”女人红着脸说。“哎呀,快走吧!其他两个人也一样是喂!”大婶们边说边连推带拉地带走了女人。
眼看就要过年了,男人雕在街门前,瞅着之字形乡道的那边,大红色的小卧车喜气洋洋地从男人跟前过了几次都没有停下。桔红色的日头也有一半跌进了山里,男人续了支烟,埋头挪了回来。男人站在日历前又反复算了一遍日期,没错,女人今天该回来了。男人确定了日期,又往街门前跑去,刚出门,男人眼窝一亮,有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葡萄色的卷发披散在黑色长袖连衣裙上,白嫩的腿冰冰的露着,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脸蛋润以油脂,粉唇水嘟嘟的,只是这弯弯的睫毛下的眼神似曾相识。男人转头看看身后,说:“你走错了吧?”女人扑上男人的身说:“是我,不敢认了吧!”“呀,真的是你!”男人说时急匆匆地把女人抱进屋里,压在床上,喘息着扒女人的衣服。
“你也拉了双眼皮呀!鼻梁也高了!”男人说。
“垫了下!”女人说。
“胸咋大了呢?”男人说。
“隆了下!”女人说。
“腿上的汗毛也拔了?”男人说。
“切了下毛囊!”女人说。
男人一闪腰,女人惨叫一声推开了男人。女人扯过被子捂在身上说:“缩了下那里。”男人像泄气的气球般瘫软地跌在地上,时不时地看女人一眼。
男人和女人半宿无言。
女人睡了,水嘟嘟的唇角有一条口水。男人看着女人突然觉得心窝里空落落的。男人窝在沙发上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很久,他开了电视,不断的换着台。突然,男人手里的遥控把‘啪’一声摔在了地上,新闻里正在播报本市妇产科主任以新生儿有生理缺陷,先天性传染病等借口拐卖儿童的案子。男人跳起来,原地打着转,良久,男人双手捂在脸上,缓缓地蹲下,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又缓缓站起来,提着厨刀杀完鸡,宰光羊,攒一堆,浇上油一把火烧了。熊熊烈火在男人炯炯的眼球里燃烧。男人决定找回自己的两个女儿,然后用汗水换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