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谣

近日西海水君处传来了喜讯，西海水君的三儿子天赐将要与凡间一女子成亲。西海之上喜气连连，各处打理的着实光亮喜庆，即使隔着好几重天，也晃得三十六重天上的神仙好不适应。
　　 天君按照常理该给西海水君记上一笔，但想着这西海水君常年来老老实实、尽忠尽职，未曾犯半点差错。此番如此大肆嚣张，晃了天君眼睛，大概也是因为太过高兴，无心为之。
　　 天君未曾怪罪，那西海之上的喜庆颜色晃了几日，天上的仙人也就渐渐习惯了。西海水君派着人手向四处发送请柬，下起一重天上到三十六重天人手一份。
　　 天上神仙们活了几万年，生活枯燥的很，这样喜庆的日子，大家很是乐意去西海水君处逛逛。唯独只有一家，三十三重天上掌管若水的水瑶仙子推了请柬。
　　 西海水君也不知何处得罪了仙子，欲上三十三重天亲自道歉。水君的三儿子、近来最火的准新郎官死死地拦住了他的父亲。
　　 新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水瑶仙子的碧水宫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已经闹得水瑶仙子好几日睡不安稳。水瑶仙子倒也宽心，若水如此折腾，她未曾发一点脾气，只是静静的陪着若水安慰她受伤的心。
　　 若水和那西海水君三儿子天赐的情谊，这三十六重天上上下下除了他们本人，大概就只有水瑶知道，就连那最爱八卦的司命星君，都不曾知道分毫。
　　 这事说起来，倒也怪水瑶仙子眼神不好看错了人，暗中促成了这段虐缘。
　　 两千年前，若水才化为人形，水瑶便把她带到了碧水宫中陪伴自己。那几年又恰逢西海水君三儿子出生，西海水君也是如今日这般到处报喜。
　　 虽说是三儿子，但西海水君总共只有一个儿子，前面两位都是女儿。所以西海水君格外溺爱他的这个儿子，每次上三十三重天述职西海水君都带着他那稚气未脱的三儿子。这小子活蹦乱跳、机灵可爱，倒也惹得天上的小仙娥们嬉笑连连。
　　 有一日，这混蛋小子误打误撞的进了碧水宫，见到了和他年纪相仿的若水以后，便天天吵着他爹带他上天，是以很长一段时间内西海水君频繁上天述职，被当选为当年劳动模范。
　　 天赐每日来碧水宫，水瑶焉有不知之理，她只是看天赐活波可爱、唇清齿白，长大后定会是一位美男子。觉得他配得上自家若水，就任由他们而去。
　　 水瑶大概也是在天宫待的倦了，便起了做媒婆的主意，想着便是以后谈婚论嫁之时，西海水君觉得若水不对自家门户，自己也可以上去说说亲，让西海水君知道我们若水也是有娘家的人。
　　 谁知道这西海水君倒是个不看重门户之人，水瑶导演了千年的鸳鸯配，就被这突然而来的消息分解的零零碎碎。
　　 西海水君派来的小仙娥把请柬送到碧水宫时，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常闻碧水宫的水瑶仙子亲切可人，但今日怎的如此可怕。小仙娥只想递了请柬，快快离开这个地方。请柬送到碧水宫中，结果不说也知，水瑶仙子只撇了一眼，就把这请柬退了回去。
　　 后来这几日，若水一直在宫中哭闹，她本是这若水河中幻化出来的精灵。她这一哭，若水河也跟着激动起来，啪啪的打击着堤岸，闹得水瑶仙子好几日睡不安稳。
　　 若非水瑶仙子待若水如自家闺女，依着她原本的性子，只怕早被这哭闹声吓得躲到千万里远去了。
　　 水瑶仙子陪着若水浑浑噩噩过了几天，知道这终究不是办法，便觅了个闲处直往月老的府邸而去。
　　 因为安排了天赐的这段好姻缘，西海水君常常向月老处送礼，月老的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是以水瑶仙子到来时，门前竟没有一个童子接待。
　　 水瑶仙子进府时，月老正在遛鸟。这天上枯燥无味的彻底，待得烦了，就只有找点打发时间的事情。
　　 月老隔着鸟笼远远地看见水瑶仙子，便知道门外守门的童子又不知跑到哪儿去捉蛐蛐了。急忙放了鸟笼，远远地向着水瑶仙子行礼。
　　 “上仙驾到，小老儿有失远迎。”
　　 水瑶受了这礼，撇了撇月老手上的鸟笼，打趣道：“月老真是好兴致啊！”
　　 月老尴尬地拍了拍双手，笑答道：“上仙此次到来想必不是专门来看小老儿遛鸟的吧？”
　　 水瑶轻轻叹了一声。
　　 “能够像月老你如此安静地喝喝茶、溜溜鸟，也是极好的事。”
　　 月老脑中一动便知道了水瑶上仙所谓何事。
　　 “上仙是为若水仙子而来？”
　　 “是啊，若水那孩子整天在碧水宫中哭闹，恼人的很。我怕她想不开，所以我想着在你这儿查查若儿的姻缘，好回去宽慰宽慰她。”
　　 月老细细地听了，面色古怪，小心翼翼地问道：“上仙所问可是若水仙子与西海水君的三太子的姻缘？”
　　 “随她和谁的姻缘，你就给个准信，我们若水的红线究竟搭着何人？”水瑶为着若水的事，这几日也没能睡个好觉，脾气暴躁了一点。这轻轻的一呵，水瑶自己没什么感觉，倒是吓坏了月老。
　　 “这若水仙子是若水河中的精气幻化为人形，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小老儿无此本事，无法安排仙子姻缘，一切只有看若水仙子的造化。”
　　 月老这么一说，水瑶仙子也别无他法，只得打道回府，顺便去陌白处讨两壶若水最爱喝的桃花酿，想着回碧水宫与若水来个一醉解千愁。
　　 陌白那厮本是那蟠桃园里蟠桃树上的一只小虫子，水瑶还在蟠桃园当摘桃的仙子时，曾看见一只青虫懒懒地躺在桃树叶上晒太阳。水瑶仙子瞒着天后没有将这一偷吃的小虫子禀报上去。两百年后，这只小虫子借着蟠桃的仙气倒化成了人形。
　　 天后娘娘舍不得杀生，就着陌白当了个酿酒的小仙。水瑶仙子因为隐情不报，被小小的施了点雷刑。
　　 这雷刑本来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形式，打在身上伤不到分毫，反倒还有点清醒头脑的作用。但这施刑的日子着实不对，正好应着水瑶仙子渡劫的时日。这原本小小的惩罚，竟成了水瑶上仙劫的引子。
　　 水瑶挨这一顿雷劈挨得毫无准备，迷迷糊糊，只知道自己被打回了原形，又有人把自己带回了若水河畔休养。水瑶在若水养了两百年，那人便霸占着碧水宫，在若水湖畔陪了水瑶两百年。
　　 水瑶大伤时日想的最多的就是想知道究竟是哪个不知好歹的霸占了自己的寝宫，是以水瑶恢复过来后的第一时刻，就直往碧水宫而去。
　　 水瑶料的不错，坐于碧水宫中的那位果然就是丹穴山上的墨寒上仙。这墨寒上仙整天也没个正行，水瑶仙子还在蟠桃园当值的时候，他就经常来蟠桃园晃悠，逗得蟠桃园内摘桃的小仙娥呵呵直笑。
　　 丹穴山上的墨芷帝君也不管他，由着她这位不成器的小儿子到处闲逛。
　　 他们这个种族向来都是非梧桐不栖，墨寒为了这个习惯，居然从丹穴山搬来了大片梧桐，在碧水宫做了一个凤凰巢，岔一看这震撼的场景，气得刚刚恢复不多水瑶仙子差点又变回了原形。
　　 水瑶仙子病愈且正式步入上仙行列的消息传遍四野八荒，众仙皆来相庆，三十五重天上的天后娘娘也因着此次处罚的失误，给水瑶仙子下了重礼。小仙娥抬着天后娘娘赏赐的礼物，从三十五重天一路到三十三重天的碧水宫，途中不知晃了多少人的眼睛。
　　 那蟠桃园旁酿酒的陌白倒也没忘水瑶仙子的恩泽，整整抬了九百九十九坛的上好桃花酿，埋在了碧水宫后墨寒所栽的梧桐树下。
　　 陌白送桃花酒进碧水宫时，恰逢墨寒将要辞别。见了陌白送来的好酒，墨寒便回心转意，赖在碧水宫中不走了，硬是喝光了所有的酒坛，再也闻不到一丝酒味时，他才念念不舍地离开。
　　 那九百九十九坛桃花酿虽是墨寒喝得多，但水瑶也时常陪着墨寒喝一点，一点一点的也养成了不大不小的酒瘾。是以陌白送来的这些美酒宣布告罄之后，水瑶也会常常厚着面子到蟠桃园旁的陌白处讨点酒喝。
　　 如今又去陌白处讨酒当然也是厚着面子，水瑶庆幸当初私下瞒下了陌白这条小虫子，让她能厚颜无耻的讨点酒喝。
　　 祥云飘到蟠桃园，陌白正在蟠桃树下拾着桃花，见着祥云向着自己而来，起身理了理衣物，做了个拜礼。
　　 “水瑶上仙大驾光临，小职有失远迎。”
　　 水瑶还未下的祥云，就见陌白行了如此大礼，顿觉不好开口。她虽受得起这礼，但此番是为讨酒而来，怎能端着如此大的架子。
　　 水瑶无法开口，便在心中觅了个法子，准备暗中提示陌白自己此番的来意。
　　 “近来听宫里的小仙娥说蟠桃园内的桃花开的正茂，便想着来蟠桃园看看，散散心，顺便来看看你这只小虫子。”
　　 陌白如受大礼，敛了敛衣袖再拜。
　　 “承蒙仙子挂记，小职无以为报，只有近来新添的几坛新酒，便算做小职的一点心意。”陌白顺手招了两个抬酒的小仙娥，抬了几坛好酒随着水瑶而去。
　　 水瑶觉得陌白这小子越发的机灵，越发的顺眼，倒也不枉费了因为他差点灰飞烟灭的那份恩情。
　　 回了碧水宫，水瑶仙子赏了几个小仙娥一点小物什，便遣了她们回蟠桃园。待得小仙娥离开，水瑶把袖一揽，携了美酒便往若水仙子的闺房而去。
　　 闺房内，若水仙子睡得熟稔，脸上留着两道泪痕，枕上更是湿了一片，定是睡梦中也梦见了那负心的天赐。
　　 水瑶仙子拿手抹干若水脸上的水泽，解了她身上的禁制，若水才悠悠转醒过来。
　　 “姐姐为什么封我？”
　　 “若是不封你，我何来时间给你讨来你最喜欢的桃花酿。”水瑶揭了桃花酿的坛封，酒香味熏得若水摇摇欲坠。
　　 “若水好久没陪我喝过酒了？”水瑶扳着手指在慢慢回忆。
　　 “有几百年了。”若水答道。
　　 “是啊，几百年了。当初的小不点都长大了，大的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当初我在你这个年纪只是蟠桃园一个小小的仙子，从未体验过什么是爱情。每日打理完蟠桃树下的杂草，我总会悄悄地爬上蟠桃树瞭望远处的云彩。我听说这云彩是七仙女所织的，我羡慕她们的手艺。每当我凝望晚霞的时候，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一个挺拔的身子，他驾着五彩的祥云，慢慢地向我走来。”水瑶慢条斯理地把开封的酒坛放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
　　 “后来呢？”若水好奇地望着水瑶，她从没有见过姐姐身边有位神仙伴侣，唯一一次丹穴山上那位不争气的墨寒上仙曾带着厚礼向姐姐提过亲。姐姐毫不留情地把他轰了出去，原来在姐姐心中早已有了其他人。
　　 “后来我一直在等这个人，每日坐在蟠桃树上看晚霞，时间过了一日又一日，却始终没等到有人驾着云彩来接我，该来的没来，不该出现的却被我逮到一只。”水瑶说到这儿抿嘴笑了笑。
　　 若水不知她为何要用“只”这个字来形容，难道那不是人？细细地想了想，幡然领悟过来。
　　 “姐姐说的是蟠桃园酿酒的陌白？”
　　 “就是那只小虫子，我时常看晚霞看腻了就会低下头来和他说说话。我跟它说当时天庭最火的八卦，七仙女中有人私自下界和一个凡人成了亲。它似懂非懂地向我吐着唾液，看来并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姐姐等到来接你的人了吗？”若水问。
　　 哪个年轻少女不曾怀春，哪个少女不曾在心中想过有一个英俊的王子驾着白马向着自己微笑。
　　 “他一直没有来。”水瑶回答。
　　 若水想到自己，她也曾幻想过坐着西海的八抬大轿，欢欢喜喜的嫁给天赐，嫁进西海。只是等了好久这花轿却迟迟不来。于是她把这份渴望深深地藏在心中，等待着这场不可能的爱情。
　　 但无情的现实却将她心中那一幅幅美好的画面一下子撕裂地支离破碎，天赐要结婚了，而新娘却不是她。
　　 西海的小仙娥送来请柬的时候，水瑶仙子并不在家，她喜滋滋地接了过来，看到的却是天赐大婚的消息。她不敢相信，把请柬退了回去，送请柬的小仙娥看到她如此可怕的模样，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
　　 她渴望坐上的花轿被别人坐了上去，却只能静静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她突然想到下界去找天赐问个明白，主意一萌芽便在心里深深地扎了根。
　　 若水看着水瑶，水瑶趴在桌上，刚刚水瑶边喝边讲故事，此时已经醉得趴在了桌上。若水起身后退，双膝下地郑重地向着水瑶跪了下去。
　　 “姐姐，妹妹不孝，不能在这碧水宫中陪你。妹妹今日要下界去问个明白，无论天赐爱不爱我，我都会祝贺他们幸福。”若水拜毕，双腿一蹬跃入水中。
　　 若水河顿时喧闹起来，十几丈高的巨浪啪啪地拍打着堤坝，堤坝不堪重负，终是裂开了一道口子，河水顺着裂口奔涌而出。
　　 若水在裂口前回头看了碧水宫最后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奔了出去。
　　 姐姐保佑我找到幸福吧。
　　 碧水宫中水瑶仙子倚着栏杆，望着若水奔腾的样子，轻道了声：“再见。”
　　 她其实并未喝醉，她只是想给若水勇气，也是给自己勇气。
　　 这几日若水的情况她看得明白，作为局外人她很清楚若水不敢面对这段爱情，只是想着永远不见，便以为这样就能断了这段虐缘。但这已经扎根的爱怎么能够断的了？就如同自己心中那个威武的身影，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忘不了，她还是习惯性的会抬头去看那天边的霞光，觉得下一秒便会有人驾着五彩云而来。
　　 她和若水说七仙女下凡，就是为了鼓励若水下凡去问个清楚，就算西海水君那不争气的小子不要自家的姑娘，她也可以无拘无束地去找她自己的爱情，而不是呆在这死气沉沉的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