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秋月
作者: 江暖
时间: 2013-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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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插队生涯的最后几年,知青点的同学相继离散了。因为没有地方可去,我还须留在深山中。 守着山坡上这所孤零零的土房子,抬头就是延绵的野岭,对于一个二
在我插队生涯的最后几年,知青点的同学相继离散了。因为没有地方可去,我还须留在深山中。
守着山坡上这所孤零零的土房子,抬头就是延绵的野岭,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来说,惶恐不安又不知所措,在所难免。
其实,当地的农民不怎么搞阶级斗争,他们没那份闲心。即使一家子挤在一床被子底下睡觉,也无暇想这是否得体,得先奔吃的,填饱肚子的事最要紧,政治运动绝不能当饭吃。
由于阶级斗争观念薄弱,就不太歧视地富反坏右子女,为此我对他们充满了敬意。即便这样,心里也依旧明白,自己与当地人的交情是那样淡,淡到不知与谁诉说我的困境。
多亏女房东听说后找上门来,主动收留了我,不然,在那么动乱的年月,这三年里会遭遇什么,真无法估计。
与此同时,这个叫秋月的房东女人和她的故事被我发现了。三十九岁那年她死了。从此我便把秋月埋藏在心的深处,试图淡忘她。
对于文革,对于还未成年的小孩子,不得已而中断读书,不得已而下乡,尤其是到农村后,知青能怎样地有作为,那时的我懵沌着,懵沌得一塌糊涂。
在与女房东的共同生活中,我的言行是否影响了她,招致她最终选择了死,答案都是模糊的,理不出半点头绪。
她死后的第二年,我回到北京。二十多年来,我没有与任何人提及过她,也尽量不去想她。但是,秋月,我的女房东,真正忘记她是不可能的。
二十六年过去了,我又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阴间的秋月从不打扰我,原以为她安息了,不想近日她却姗姗地来到我的梦中,欲言又止地犹豫着,神情依旧那么悲哀。这样的梦,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做。
难道是要诉说她的真情?
我告诉她,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梦中,我大声地告诉她。但她还是凄楚地连连摇头。
醒来后我追忆梦中的她:莫不是她挂牵她的儿女?
漫长的岁月过去了,我也许有了回忆她的勇气。那山村不知变得怎样了?她的儿女想必已经长大成人。
回忆是必须的,我决定重回故地。从北京出发,经历了两天的路程,火车终于缓缓地停在那破旧的小车站上。又是秋天。我贪婪地看着这灰色的山林。每一颗树,每一根草,似乎都是我曾经抚摸过的。恍然间明白了,原来自己一刻都不曾忘记它们。
伤口再次被撕开了。
那是一九六九年,我别了正是红色海洋的北京,别了我从未离开过的家,随着满载知青的火车走了三天的路程,到这里时正是秋天。下火车后,举目望去,眼前的草甸子与远处的山脉都笼罩在一片似雾似雪的灰色中。到底是兴安岭深处,刚进九月,已经很寒冷了。那年我16岁。
在这里,一呆就是八年。其中的三年依住在女房东家,直到她离世。
女房东叫吴秋月,平日人们都指着她的儿子叫她大健妈。没有什么人知道她的名字。
秋月方方圆圆的脸,眼睛虽然大却略显失神,我一直怀疑她有近视的毛病。眼睛大,脸显得就有些小。她很清秀,个子高,皮肤白,这都是东北女人的风格。
她待人平和,从不冷若冰霜,更不欣喜若狂,静得像一股清风,无声无息地飘来飘去。
当她告诉我她叫秋月时,我立刻想起了嫦娥。为什么会这样想?在我心里嫦娥是庄严素净的,一个人终年在广寒宫里过着千篇一律的日子。没有男人就素净?我们那时候的女孩子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结了婚的农村女人凑在一起,喜欢开很荤的玩笑,是她们在繁重的劳累之后,有限的一点乐趣。比如聚在一起搓苞米,每个人抬着自家的一个大簸箕,里面先盛满晒干了的整苞米,将两颗苞米互相拧着,粒子便搓了下来。这活儿常常聚在一起干,为的是热闹。
干着干着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了,赵一媳妇便寻事挑逗,她先整着脸和钱二媳妇说,听说你家老爷们不够火候,孙三老婆说夜里隔着墙听不着啥动静。钱二媳妇立刻挤着眼睛笑起来,然后拉长了音说,她说你就信?你咋不试试呢?随之众女人哄笑起来。就凭这些女人的泼辣与勇敢,深山里这样穷苦的日子才显得有了些生气。
对于她们说的那火候是什么,我自然不甚明了,但却发现每逢这时,秋月显出及其的不自然,头都不敢抬,似乎比我还难为情。她听着听着两只搓苞米的手便慢了下来,到了周围的气氛更热烈时,又突然狠狠地拧起来,因为用力太大脸都红了。也许是怕这群女人把火烧到她身上,趁人不注意时便溜走了。
秋月没有已婚女人的那股鲜活的“野”劲儿,这不是嫦娥是什么?因此我认定秋月是庄严的。
我喜欢秋月,不仅是她庄严,她很爱干净。她的家干净,她家里的人也干净。整日间她都是不停地洗啊,缝啊,收拾着,不留一点喘气的时候。
她的丈夫性格内向,很少说话。个子矮小却很能干,在生产队里赶大车。夫妻俩从早到晚不停地干着活儿,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外面,不见有清闲,更不见两口子有什么笑谈,日子过得却是红火。
秋月的婆家姓张,上几辈子从关里迁移来的。每次遇见她的公公或婆婆,我总是毕恭毕敬地喊:张叔,张婶。
老张叔是这里的乡村郎中,据说还有点看病的绝招,这里远近几个屯子的农民,小病小灾都请他把脉。老两口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秋月的丈夫是长子,女儿结婚嫁到公社去了,小儿子与父母一起过。小儿子的名声在当地不好,原本有老婆女儿,因为他行迹恶劣,几年前他老婆带着女儿跑了。老两口虽然痛恨,他们是极顾脸面的人,百般遮掩着,只说老二媳妇定在娘家了。
我搬到她家的那天,女房东已等在院门口。
“你就住这屋吧。”她说着把我领进了西厢房。
进门后,我环顾这小小的屋子。
热坑上铺着新炕席,周围墙上贴着新墙纸,炕尽头叠着一床新被子,靠窗子,摆着一张擦得发亮的小炕桌,地面上不见丁点灰尘。窗明几净,显然,这是精心收拾的。
心,很久没有这样暖了,竟像孩子般地哽咽起来。
“快,收拾吧。”她扫了我一眼,依旧利索地摆放着东西。
很快我发现,这个家里做主的竟然是她。听她的言谈,是从不把丈夫挂在嘴上的,这一反东北女子夫贵妻荣的习好。家中的所有事情全由她打点,井然有序,一丝不乱。
我便不停地讨好,“给你添麻烦了,……”
她听腻烦了,斜了我一眼说:“虚啥?省省吧。整亮堂了,你看书得劲儿。”
后来的一段日子,闲了,我看书,她手里做着针线活儿,安然自若地守在一边。
这时候,外面的世界正刀光剑影地死着人,而我却可以如此安然,对秋月怎能不感激?
给她念书,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本来是打算讨她喜欢,念一两天也就算了,不想她一听就入神了,常常忘了手里的活计,睁大了眼睛和嘴,听呆了。然后痴痴地说:真好。接着便低下头去细细地回味着。显然,心,渴望着装进些东西。
说来惭愧,那时我也不过是中学生,实在没什么学问,给秋月念念故事还凑合。
念着念着就遐想起来:自文革后,学校全面停课,将来可能不会再有学校这种地方了,全中国的人与秋月一样都不认字,会是什么样子?
转而又喜了起来,喜的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有人听我念书还算派上了点用场。
书,白纸黑字的,除了毛选和毛主席语录,其它的都铁定为禁书。既是禁书,只能是知青们私下传递,操作起来甚是严密,因此是挑剔不得的,好在女房东来者不拒,任凭我念什么她都心悦。毕竟像简爱,复活,红字等书转换成她能听懂的语言,也需我费些苦心才行。
后来我用《简爱》换来一本简装《红楼梦》,如获至宝。
《红楼梦》第一回中,甄士隐之女英莲丢失。念毕,女房东坐在那里不动,若有所思,片刻,问我:“为什么那和尚说,英莲是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人?”
我说“英莲的命运很悲惨,写这书的人同情她,给她起名英莲,本意是应该可怜。”
女房东听后越发沉思着,像是动了心思。
看来还是中国的书她懂得快,我笑着说“你慢慢往下听罢。”
于是便一路念了下来。
一天,我与她说笑,“你要是有文化,肯定不简单!”
她终于笑了,“你真会拿我开心。”
笑,都展不开眉头的愁结。
“秋月嫂,你把家侍弄得这样好,读书肯定不会错。”
我想,每件事都要做好的人,怎么会读不好书?
“快别说念书了,能长成人就不易啊。”
随即告诉我,她是跟着后母长大的,虽不虐待她,却十分严厉。
后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自小有喘的毛病,父母养得娇,一定要等病治好了才得出嫁。耗到了三十多岁,在这样有早婚习俗的地方,好小伙子谁等着她?只得嫁给她父亲做了续弦。
秋月说:亲娘死得太早,三岁起就跟着她,自己母亲什么样儿全忘了。
是了。秋月站是站相,坐是坐相,举手投足,说话行事,得体而达理,原来,她有这样一位后母。
秋月有心计,善将心事埋藏在心底,说话谨慎,又出奇地勤快。一般来说,这是随后母长大的人必然的特点。她不粗俗,是那种骨子里就不俗,这在缺少文化的农村更难得,大约也是她后母的遗风吧?
“你娘有文化,怎么没有教你识字啊?也没有送你上学?”我接着问。
“整天忙,哪有功夫。”她低下头去。她是人后不说人的。
“她只教你干活儿?”我又问。她的后母在我这里神秘了起来。
“我上过一年学,我娘一个人拉扯着我,太艰难就不上了。家里那时有几本三字经,百家姓啥的。”
“这些我都没有看过,”
“让你见笑了。”她轻声说。那客气中含着自卑,分明是听出了我的揶揄,这聪敏想来也出自她的后母。
她娘没有让她读书认字,会干活儿才实际。此外还教给她如何做女人,所以她嫁到老张家后,自然能撑起半个家。
“你娘现在怎样?”
“前年去世了。”她低下了眼睛。
“是得病?”
“我娘家那屯子的人,见她几天没出门,有个亲戚推开门进去才知道人早死了,都不知道是啥时死的。”她说着落下泪来。
她难过了。后母做成这样实在不容易,想必是善良豁达的人。
“她到你家没有生孩子?”
“娶她时我爹已经有病了,第三个年头上死的,那年她三十七岁,没生孩子。”
我不禁惋惜了:“即是这样,你爹死后,她为什么不改嫁?才三十七岁,那么年轻。”
这时,女房东抬起头说:“你说啥呀?我们农村可不兴这个。”
我并未理会,依旧追问。“那她老了为什么不过来与你们一起生活?”
“她说她是绝户,人家嫌弃,说死也不来。”
这时她眼神里面透出了慌乱。
我忙问:“你怎么了?”
她匆匆起身,嘴里说着:没啥,没啥。直直地走了。我顿住,脱口问道:“女人再嫁不可以么?”
可记得:
“美貌娘,
名家子,
自驾着个私奔车儿。
汉相如便做文章士,
爱他那操儿琴,
共他那两句儿诗,
也有改嫁时。”
这个卓文君,是那时的我所知道的中国史上女人再嫁的第一人。
两千年前的事了,多么遥远。
我按捺不住,把卓文君的故事细细讲给了女房东,她听后沉吟了一阵子,竟然问我,“什么样的男人,能让那女人,连名声都不顾地跟着他跑了?”
“司马相如是位有学问的人,卓文君是才女,他们俩在一起情投意合。”我怕她听不懂,又追一句:“就是他俩有说不完的话。”
把这样的老古董搬出来当新闻谈论,只觉得自己可笑,秋月更可笑。
在北京,解放后出生的人,哪一个不是听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社会主义祖国,从此走上繁荣富强……”长大的?普天之下,鲁迅先生笔下的“吃人”,早已绝迹,哪里还有像秋月这样混沌的人?
看她依旧不明白世上这至深至重的情爱,我又说:“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你总该听过吧?”
她先怔怔地看着我,随后微微点头。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民间广为流传,她相信。因为祝英台,她原谅了卓文君。她又问了我许多,比如:梁山伯被拒婚后真的吐血了吗?祝英台真的跳进那坟里去了?并且她断言:卓文君命好,她的脾气一定很拧,等等,等等。后来的那两天我只得耐着性子与她说这两个古人事。
发现她走神发呆,是在几天以后。
午后,我去上工,见树荫下坐着秋月。手里拿着要纳的鞋底子,却一动不动。我叫她,没有回答。又连叫几声,仍不见回应,脸上凝着往日的悲切,已然失神了。我过去摇了摇她,她猛然醒过来。我没有问她在想什么,我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的。
她的心在另一个世界,想什么呢?悲伤么?我不停地琢磨着。
老张家在这屯子算是富裕户,屯子里多少人提起她家都说“老张家,比不了。”这个比不了的另一层意思还有:老张太太的女儿嫁给了一位公社干部,还是公社革委会的成员。
不愁钱,不愁权,有丈夫,有儿子,还要什么?她悲伤,为了什么呢?也许她们婆媳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