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鬼聊天录
作者: 李炳君
时间: 2013-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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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青峰是我妻青云的大弟弟,青峰在世时我们常在网上聊天。青峰的网名叫“大漠孤烟”,头像是一个熊猫。 我问内弟青峰,为什么叫这样的网名?内弟青峰只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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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是我妻青云的大弟弟,青峰在世时我们常在网上聊天。青峰的网名叫“大漠孤烟”,头像是一个熊猫。
我问内弟青峰,为什么叫这样的网名?内弟青峰只发过来一个俏皮的笑脸,没有回答。我想,大概是说他性情耿直而内心又很寂寞孤独吧。其实许多人取网名也仅仅在于一念之间,并无深意。
4月初,内弟青峰在上班时间突发心梗,溘然病故,享年五十春秋。青峰去世的噩耗传来,我和妻青云都十分哀痛。但因关山阻远,青云体弱多病,无法乘坐火车长途奔波,所以,只有在电话上表示了悲伤之情,并马上给弟媳白露和侄女亚祺寄去了一千块钱,聊尽姐弟之情。
青云有三个弟弟,大弟青峰,二弟青山,三弟李岭,还有一个小妹叫李霞。青云、青峰、青山是一个生父,他们的生父早年病故。母亲又改嫁李姓男,生李岭和李霞。后来,李姓男人也病故。
我和青云年轻时就远离家乡,参加了新疆建设兵团,一直生活在祖国西北边陲的天山深处。
青峰去世后,我因忙于工作,上网的时间也少。也许是一时疏忽,也许是心有不忍,我并未将“大漠孤烟”从我的QQ好友栏中删去。只是从此他的熊猫头像再无呈现过彩色。正是斯人已去,人鬼殊途,天上人间,永成追忆!
一天,我写作已近零点,觉腹中饥饿,便去灶房冲泡了一包方便面。待吃完后再回到电脑旁,只见主机吱吱乱响,屏幕明灭闪烁,像抽风一样。而QQ上“大漠孤烟”的熊猫头像却有了颜色,而且分明在跳动。
这情景,胆小的人大概要吓破胆了。而我只是感到惊奇,一点也不惊慌,甚至有几分兴奋。因为我自小胆子就非常大,我十四岁上初中时,就敢于独自一人夜行三十多里从县城回到候集老家。我爷爷说“一分胆量一分福”,以后我的胆气就变得越来越大。
我气定神闲地拿起鼠标,点击那跳动着的“大漠孤烟”。聊天对话框打开了,只见上面有两个流泪和大哭的QQ表情。
我在键盘上迅速地敲出了:“你是谁?丈夫有泪不轻弹!”然后点击“发送”,静观待变。我的判断是:可能是内弟青峰生前的朋友在用他的QQ号搞恶作剧。
很快,“大漠孤烟”有了回言。
我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出了一行字:“大哥,你别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我不会伤害人,更不会伤害大哥你了!”
我敲击键盘回答:“我不害怕!你到底是谁?你不觉得这样恶作剧很无聊吗?”
“我是青峰!大哥,我很凄凉,我知道你不会害怕,所以想和你说说话!”大漠孤烟回答。
“常言道人鬼两重天,你怎么证明你是青峰呢?”
“我说一件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事吧!”
“好,你说!”
“还记得前年李霞闹离婚时,你悄悄给我说的话吗?这句话你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把它说出来证明我是青峰!”
我答:“哦!”
“你寄了一千元给我,托我交给李霞妹,告诉我对小妹闹离婚要“有限支持”,她可能最终没有勇气离婚!”
“啊,是有这事!你真是青峰,我相信了!你今天找我想说些什么呢?你还能上网吗?难道鬼魂是无所不能的吗?那个世界(阴间),是什么样子?像世间传说的那样吗?有阎王爷和牛头马面吗?鬼魂又是什么样子?有什么能耐?有忘川河、奈何桥吗?有孟婆汤吗?……”我一连问出许多问题,这些问题一直都是我最感兴趣的。如果青峰能告诉我,我将破解人类千古谜团,写出一篇惊世骇俗的文章!
“大哥,这些问题我下面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作了鬼魂后最感兴趣的一个感受!”
“那好,是什么呢?你快说吧!”
“我作了鬼魂之后,才真正看透了人,理解了人,懂得了人心,不管一个嘴上说什么、怎么说,我都知道他内心是怎么想的。而且还能参透人间法理,省悟尘世正道!”
“唉呀,青峰,你怎么说话像个哲学家了呀!”
“大哥,我告诉你,这就是我为鬼后的特殊功能。那就是不管人表面如何伪装做假,我能完完全全看透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从而对许多道理有了深刻的理解。而人呢,即使你是非常有经验的心理学家和侦探,你也不能一下子看透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就是使用测谎仪也不会是很准确的!”
我说:“青峰,你说的是,人是很复杂的,很难一下就看透看穿的。所以,自古以来,忠奸难辨,大奸若忠,大智若愚!了解一个人需要几十年的时间,甚至盖棺尚且不能定论!有些人善于伪装、善于制造某些假象,他可以表面装着一副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模样,说着貌似光明正大的理由,而内心却做着最卑鄙最阴暗的打算。人们当时往住被他们的伪装和假相所欺骗,看不透他们的真实动机。有些事,有些人,多少年后才能大白于天下。有些事、有些人即使过后许多年,其真相也难以揭穿,终成千古之谜。”
大漠孤烟随即又闪动头像回答我:“是,人不具备这种立即解读别人内心真实想法的能力,即使是很有阅历和经验的人,也很难一下子看穿高明的伪装和谎言,而我们鬼却获得了这种能力,但是我们却不能再介入这个世界,我们只能作为局外鬼,冷眼静观人世的复杂繁纷!”
我说:“哈哈,怪不得人们常说‘鬼知道!鬼知道!’,这话还真说对了,人不知道的事鬼却知道!”我接着又敲了几个字:“青峰,这些天你都在哪里呀,你过得好吗?”
“大哥呀,我其实就在家里,在亲人身边。家里发生的什么事情我都知道,而且我都把这些事记了下来,大哥你想知道吗?”
我盼望着青峰回答我的问题,迅速敲击键盘:“对于你的一切,你在那个世界里的一切,我都有极大的兴趣呀!我可能是第一个真正和灵魂对话的人。”
青峰的窗口闪出:“下面,我把我死后的几篇日记粘上你看看吧!”
2
4月5日
今天,大姐给白露汇来了一千元,我知道大姐的意思是对我的去世表示哀悼。
我像所有的人一样,死后一直反思,活着的时候都做了哪些有负良心的事情。
我在世时,已经有一年和大姐没有联系了。
我和大姐之间存在着很深的芥蒂。
那是我们生父死前的事。那时父亲有病,眼睛已快要失明了。一天,父亲走路摔了一跤。我在父亲面前编了个谎。对父亲说,我姐说你咋不摔死哩!父亲因此对姐十分失望。这也是导致父亲以后喝安眠药死的原因。我当时只是嫉恨大姐在父亲哪里特别受宠,我为了夺取父爱才这么说的。
除这件事之外,我还做过一些对不起大姐的事。我现在完全清楚地知道我的过错。鬼对阳世的一切有强烈正义感和深刻的批判精神。但是,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我姐得知我去世时的消息后,她是真心痛惜我的!她虽然分明记得我为在家争宠处处排挤她的劣行,但她还是为我痛哭流泪。我姐想的更多的是,在几个兄弟姐妹中,她对每个人都掏心掏肺地亲过、关怀过、帮助过,唯独从没有帮助过我。大姐内心里感到缺憾,所以才给我家寄来了一千元钱,她也是为了求得个人心理上的安慰。
大姐的这份感情很真挚,她为我哭泣时我就在她身边,我羞愧,我后悔,我愿来世再做姐的好弟弟以赎前愆!
大姐给我家的一千元是打到青山的农行卡上的,让青山吊唁时交给我家里。青山呢,他拿了钱后却不想给我了。他给大姐打了三次电话,说亚祺都说让他用这钱检查身体哩。大姐坚持说叫他把钱给我家。唉,最终二弟青山还是把钱交给了亚祺。
5月2日
今天我妻、我女、女婿、青山弟、李岭弟、李霞妹等人来为我烧纸了!在闪烁的火光中我感到了亲情的温暖和馨香。我看着他们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非常感动。但,我分明知道不管他们的哭声谁的最响,但他们内心哀痛的分量是不一样的。我妻哭泣的声音不高,但内心最凄哀。女婿哭泣的声音虽不算低,但内心的悲伤却并不浓重。
阴间是什么样子,民间流传着种种说法,那只是阳世生活的翻板。传统上认为烧纸就是给死人送钱的。其实,烧纸只是一种寄托哀思的方式。烧化纸钱是活人根据自己生活的世界幻想出来的对死者的关怀行为。现实世界,钱能开路,钱能通神,人们便想阴世也是如此。钱是什么?钱就是货币,是商品的等价物。货币是生产和交换的产物。在阴间,鬼魂们不需要消费,不要吃、不要喝、不要穿,也不需要高堂华屋、香车宝马。马克思说没有消费就没有生产,没有生产和消费,也就不会有交换,因而也根本不需要钱这种东西。不过,我倒也挺理解亲人们烧纸的行为,并心存感激。
5月7日
我是在上班时突发心梗死亡的,按规定属因工死亡。死亡后在善后处理协议中,我的遗属获得了一次性工亡补助金11万元。嘿嘿!这就是我的工友们羡慕我的地方:看人家青峰死的多么是地方,多么是时候呀!因为只有死在上班的时间,而且是在工作岗位上,才有这工亡补助金。他们想到那11万元,恨不得那躺在冰冷太平间的不是我而是他们。人啊,就是钱的奴隶!
我做人的时候没有学过那么多法规条文。做了鬼,因为能随时随地知道别人的思想,因此,对宇宙中的许多定律、法则、对人类社会的许多制度规定也就不学而会、无师自通了。这十一万工亡补助金是对我的遗属的精神抚慰和经济补偿。我的遗属包括我妻、我女、我母三人,她们都为第一顺序继承人,享有同等的权利。我妻有退休费,女儿已成人并出嫁了。老母今年78岁,摇摇如风中残烛,为完全丧失劳动能力者。按照向不具备和丧失劳动能力者倾斜的精神,我老母还应多分些才是。老妈应得的一份也不过是三万多,这三万多,对于大款也不过是一顿饭钱,但对贫病交织的老妈来说却是救命之钱。但是,我很担心呀!我知道我妻、我女儿的想法,她们想抓住这钱不松手,她们是不愿意分给我老娘一分钱的!我只能静静看着这一家人在金钱面前撕破脸面、做出种种让我不安的表演,我想呐喊,但谁也听不到我的心声。
5月8日
李岭从他那些狐朋狗友那里知道了老娘有工亡补助金的继承权。他买了一本继承法来找青山。他来的时候,大姐正和青山通电话。大姐的电话也是为老娘的继承权而打的。大姐一听李岭来了,就和青山中断了电话,她不想让李岭知道妈有继承权的事,怕李岭在里面瞎搅和。
李岭走后大姐才又和青山接通了电话。大姐的意思是老娘有这个权利,到了这个年纪,也需要这个钱。几个兄弟姐妹生活也都很困难。大姐主张老娘应得工亡补助金11万元的三分之一,但考虑到我妻和我女儿还要交集资建房款5万元,主张老娘分2万元即可。妈看病不够时,大家还像以前对钱就是。大姐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这主张有情有理,让人心服!不能认为大姐主张要妈应得的一份就是对我妻我女有什么不好。
青山一不主张将我死亡的消息告诉老妈,也不主张妈要这个钱。更让我吃了一惊的是,青山心中少了对我死亡的悲哀,却生出了一种欣欣自得的小高兴。他说起话来特别兴奋。我站在他身后往他后心窝一看,才发现他是为成了家里老大而兴奋的。大家有事都打电话找他,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在旁边嘲笑他:好没出息的兄弟呀,在社会上混不到一官半职,在家里却为这点小事而得意,够没出息了呀。
5月9日
自我去世后,姊妹们就围绕着要不要将我的死讯告诉老妈和老妈分不分我的工亡补助金分成了两派。大姐、李岭和小妹主张把工亡补助金分给妈一部分,青山反对以大姐为代表的意见。为落实老妈是否有权分取补助金的事,大姐让李岭拉上青山去了我生前工作的单位,去问问这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有没有妈的份。
他们到了我工作的单位,要见书记,而书记不在。李岭找到了给我办丧事时曾接待过他们的一个工会干部,托他向书记汇报一下,让书记给个答复,看这给遗属的工亡补助金是否有老娘的份。
5月11日
今天,我们单位的书记开会回来听了汇报,将电话打到了李岭的手机上。书记明确答复,这工亡补助金是给遗属的,你妈是遗属,有你妈的份!就不说善后协议上那8万多了,单位在规定外又多给两万六,就是考虑照顾你老娘的,至少这两万六是应该给你妈的。
李岭把书记的答复告诉了青山,也打电话告诉了远方的大姐和小妹。大姐和小妹听了后,认为这下就可以统一认识了。她们估计,我妻和我女儿也会从我单位领导那儿得知信息的,不会拿住钱不给的。
青山明明知道这钱老妈有份,却一直反对把我的死讯向老妈坦白,也不主张老妈分享遗属补助金。他的理由是怕妈经受不住老年丧子的悲痛而一病不起。青山是要把我的死永远向老妈瞒下去,让老妈既然不知道我的死讯,也永不提分钱的事。大姐认为无法永远瞒住老妈,因为原来说好过了五一节老妈就要去矿上找我,因为矿上比较凉爽。大姐主张长痛不如短痛,必须给妈在适当的时候说明真相。至于要不要这钱,也要让老妈自己拿个态度,别人都无权替她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