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别传

林冲像鼓满风的帆船驶进皇家赵氏集团这个巨大的港湾。
　　 进入皇家赵氏集团这类国企的公务员职位一直是高校毕业生的首选。据最新数据报道：当年松江府地区最高竞争比例为225:1，而待遇优厚、工作清闲以及有晋升空间则成为公务员职位招徕人才的重要筹码。
　　 单说林冲，由于在东京大学经济学学士学位时同时获得文学士学位，属双学位人才。专业知识精通，更兼文笔优美，读书期间在全国各地大报名刊以“豹子头”的笔名发表文章若干，获奖多次，在东京大学应届毕业生招聘会上被皇家赵氏集团一眼相中，成为皇家赵氏集团职业培训中心的一名科员，月薪白银五两。
　　 林冲怀着激动的心情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踏进这个著名的企业，他以新生后进的谦虚姿态进入职业培训中心，对这个新来的东京大学的年轻的双学士表现出来的谦恭、敬业和尽职，科里的讲师、教授们非常欣赏，也乐于指点和帮助林冲。教授们甚至私下议论：林冲身上体现当代青年身上极少见的务实和敬业，以及传统的美德。
　　 林冲满怀信心，他梦想着通过自己的努力开创出一片新的天地来，有时在工作中林冲偶尔会走神，他看到一条铺满鲜花的道路正朝他走来。这个埋在大堆芜杂工作中的青年人会突然笑出声来。
　　 林冲完全没有意识到教授们表扬他时所隐含的那种感叹、惋惜甚至无奈。
　　 林冲渐渐发现，他倾其心血为职工培训中心所做的诸多的建设性的、改进性的工作方案得到简明扼要的鼓励后便不知所终，后来出现在故纸堆里。
　　 他在调研的基础上精心准备培训教案，台下却是一群面无表情的泥塑，倒是偶尔响起的鼾声引出一片笑声。
　　 林冲发现：许多同事用的都是若干年前的教案，仅在开门、关键、结尾处稍作修改并加若干时髦用语。譬如董事长说过精细管理，那我们就精细管理；后来董事长说与时俱进，那我们就与时俱进；再后来董事长又说了，要以人为本，那么我们以人为本。
　　 更让人惊奇的是，林冲发现中心里竟然有若干名同事从未谋面，薪水却一分不少。又有若干名同事利用中心的时间、资源在为自己创收。
　　 林冲不解，林冲疑惑，林冲迷失在东京。事实上，据后瓦史料记载：当时皇家赵氏集团庞大的管理人员队伍中，“居其官不知其职者，十常七八。”
　　 但林冲就是林冲，他仍然坚持他的古旧的价值观：尽心做好每一件工作，虽然工作越来越多，虽然许多工作毫无意义并已被事实证明。有时，加着夜班的林冲觉得自己就是寓言里那匹拉着盐车的千里马，遍体汗湿，疲惫不堪，却期望着某一个路口突然会走出伯乐来！
　　 一年过去了。
　　 二年过去了。
　　 林冲仍然会走神，不过不是走在那条铺满鲜花的路上，林冲觉得自己就像李逍遥走进《仙剑奇侠传》的迷宫：无休止的路口，无休止的迷雾，无休止的小妖，无休止地缠斗。
　　 第三年年底的时候，林冲被评为中心年度先进工作者。林冲知道这种先进是大家轮流做的（除非严重违法或者犯罪了），这样那笔先进的奖金——白花花的五两银子会不偏不倚在一个周期内出现在每一名员工的口袋里。
　　 但林冲仍然有些激动，这竟然是三年来皇家赵氏集团给予林冲的唯一奖励。
　　 林冲性格中的具有文人特征的发散性思维又开始活跃，许多片断像流星快速闪过。
　　 那天晚上，林冲喝得有点过了，满脸酒气的林冲和酒气满脸的导师张教授相互搀扶着回家，公元11世纪淡淡的月光轻轻照着一对相互扶持的醉鬼。
　　 在巷口看见一名年轻的小姐正在朝这边张望，林冲酒眼朦胧并不认识，张教授朦胧酒眼看到后却吓个全醒，原来小姐是张教授相依为命的独生女儿张紫荆，因见天色已晚担心父亲所以到巷口张望。
　　 紫荆看到父亲满脸酒气，搀扶他的却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年轻男子，脸若冰霜却欲言又止。
　　 张教授附在林冲耳边说：“林老弟，你可得救我。我有血压高和糖尿病，女儿严令禁酒。今天为你老弟开心，结果给忘了。到时你可得帮我！”
　　 林冲看到漂亮女生脸红的毛病仍旧改不掉，今天倒是被那酒红遮去大半。他和紫荆一左一右把半真半假的张教授扶进客厅，正不知说什么好，紫荆已拿来毛巾，沏好茶水。张教授见女儿看在林冲份上没有发作，不禁有些得意。他拉着林冲和女儿互相作了介绍，原来紫荆正在东京师范学院读三年级。对林冲照顾父亲紫荆淡淡表示谢意。林冲听着那温婉的女声不禁抬头去看紫荆，没想到紫荆也正悄悄打量着林冲，眼光碰个正对，林冲连忙低头，引得紫荆“扑哧”笑出声来。
　　 紫荆把火炉捅旺，说声你们谈吧，就轻轻掩了房门，退了出去。
　　 张教授借着酒兴，他说：“林老弟，我这家可是门可罗雀多年了。你是多年来的第一位客人啊”。
　　 林冲正要说什么，张教授摆摆手制止了。
　　 张教授喝一口茶，慢慢说到：
　　 “林冲，我知道你虽然是个性格内敛甚至是个书生意气、少年老成的人，但你有一腔梦想，你时常在做一个梦，你想成就一番事业，想改变这个世界，你的论文和言行上都在不停地散发着你的思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待人谦逊，做事诚恳；你热爱学习，孜孜不倦；可以说你内外兼修，这些都是作为一个完善的人本来应该具有的品质。我已经多年没有看到像你这样有理想、有道德、有纪律、有知识的四有新人了。在你身上我仿佛看到我年轻时的影子。”
　　 “今天你很兴奋，你感觉梦想正朝你走来，你欣喜，你兴奋，你多喝了几杯。我年轻也这样，领导给点儿阳光就感觉到灿烂，给点儿染料就想去开家染房。你的年轻意味着你仍然有足够的幼稚！也意味着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历尽九九八十一难。”
　　 “我观察到你时常在观察赵氏集团，你发现了许多问题，甚至许多深层次的问题，官僚和管理机制上根深蒂固的问题，你试图运用你学到的理论去修正、甚至改变他，你甚至还希望通过你的才华引起高层的注意，以进一步去实现你的理想。”
　　 张教授再次制止林冲想发言的欲望。
　　 “可是你看到高俅了吗？他连正式的竞聘、选拔甚至公示程序都没有必要进行，因为他是皇家企业最高管理者赏识并钦点的，不管背后的理由是什么，最高管理者可以解释为‘不拘一格选人才’，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似是而非但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态度决定一切’，领导的态度难道还不能决定一切吗？！”
　　 “与你同时进入赵氏集团的梁中书还有其他的什么人，我相信他们在企业的地位很快将超越你！”
　　 “你肯定不以为然。”张教授看着沉思的林冲继续说：
　　 “因为你仍然笃信‘天生我才必有用’，李白说这话的时候正准备进京面君，他扬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后来呢，后来他成了长安城里最有才华的酒鬼。于是他又说过一句名言叫做‘自古圣贤多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这时的李白彻底是一个最有才华的酒鬼了。”
　　 “李白的案例说明他在长安的新环境里仍然以自我为主，他没有意识到环境的变化，他适应长安和皇帝身边环境能力缺陷让他借酒浇愁愁更愁。”
　　 “赵氏集团就是你的新环境，这个新环境是一张非常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个人职业生涯的发展往往取决于你在关系网中的位置以及对这张网哪怕一丝风吹草动的变化做出灵敏反应的速率。”
　　 “难道才华就不重要吗？”林冲终于有机会插进一句。
　　 “才华固然重要，但首先需要生存。有时才华不是生存的基础。当生存都成为问题的时候，才华又如何发挥呢？这是皮与毛的关系，皮之不存，毛将附焉？”
　　 “你很苦恼，郁闷，那是因为你对皇家赵氏集团的理解并不透彻。”
　　 “皇家赵氏集团是有远大理想或者愿景的，这个愿景从集团的创始人赵匡胤就已经确立，他说过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至理明言，成为这个家族企业一个遥远的愿景。我之所以加上一个遥远，是因为这个愿景在现实中沉沉浮浮，逐渐变成浮在远空的一层薄纱，时隐时现。”
　　 “你必须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当现实无比安逸时，愿景显得可有可无，甚至是一件烦恼的心事。当你连饥饿而且寒冷时，温饱这些生理需要的内容会成为你第一的需求；只有解决了温饱问题，于是你会考虑安全，你会设法增加你的安全系数、自由系数；然后你才会考虑你与团体、社会的融洽度和归属感，你会发掘你内心的成就感并以此获取别人的尊重。这些是我几十年的工作中积累下来的一些粗浅想法，相信后世会进一步总结和完善的。”
　　 （800多年后，美国一名叫做马斯洛的经济学家提出人的需求层次理论，与此不谋而合。）
　　 “赵佶就是这样一个在安逸的现实中偶尔会泛起理想沉渣的人。赵佶拥有数不清的财富、美色和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内忧是他总有一天会死去，所以他渴望通过道家的某种外力得到长生。而他的外患是什么呢，是强大的耶律辽氏集团，还是正在崛起的完颜金氏集团，都不是。赵氏集团损失幽云十六州的市场份额，不过十六州而已；至于带有屈辱性质的向辽氏的利润返还，也不过每年50万两白银，50万匹绢绸而已，这些尚不足赵氏集团年度毛利总额的2%。如果殚精竭虑，尚不一定夺回这十六州和2%实在是一件划不来的事情。尽情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又有谁敢非议？”
　　 “更何况赵佶竟然是一个带有艺术家气质的企业家，他有充分的理由在丰乳肥臀寻找长生的秘诀，在奇花异石中寻求书画的灵感。”
　　 林冲频频点着头说：“在皇家赵氏集团三年的时间里，我似乎也隐约感觉到这一点，尽管在管理机制不乏制度和规章，但真正对于企业的规范和约束力几乎没有，越接近上层，越呈现几何几数的递减。”
　　 张教授说：“你已经看到现象。真正的原因在于：当一切都是我的或者变相是我的，我还需要制定某种所谓规章制度来约束我的行为吗？所谓规章只不过是我制定的游戏规则而已，而我，是可以随意出入其间的。”
　　 “说到真正的约束，则是儒家的德治观念而已，正是你所遵从的修身而已，孔夫子所谓的‘不逾矩’也，时刻提醒自己，以免‘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个矩本是每个人修身时逐渐形成，深植于每个人心中，而规章、制度、甚至法律，说白了是对待那些修己不成功、不完善者实施管理的权宜之计，是内心道德的延伸或者补充。当管理者或者执行者本身的道德发生质变时，天下大乱不可避免！”
　　 林冲的酒完全醒了，他完全失去辩论的勇气。
　　 “老师，那我该怎么办呢？”
　　 张教授指着木格窗外的一轮明月说：
　　 “窗外有一个蛛网（见图）。我把中心圆部分比作成功，对你来说或者叫自我实现。由外部直通中心的直线我把它叫做A线，而两条A线之间的短线我把他叫做B线。A线直通中心，它象征成功的快速通道；B线环绕中心圆，象征取得成功的路程遥远和曲折。”
　　 “而走哪条路取决于外因和内因，外因是什么，从理论上讲是企业文化，当然更多表现为最高管理者的文化。你要迅速判别这种企业文化的实质是什么，而你与这种文化发生偏差的地方又在哪里。这时候走入快速通道的决定因素是你的内因，就是你固有的价值和道德和方法。变换一个环境，价值、道德和方法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修正你的个体的东西，融入大的潮流，这是你的才华才会发生作用。所以说，判别重要，重要到你可能一生都在外缘打转，不得其门而入。变革痛苦，特别当你所遭遇的道德落后你的固有道德时，你会在痛苦中挣扎许久，甚至一生！因为你无法改变自己，更无法改变环境，你感到自己在堕落，你恶心自己的言行，你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你的悲凉在于你认为你已经付出很多，而那种文化与道德仍未接纳你。这就是生存的痛苦。”
　　 “父亲，如果皇家赵氏集团存在一种并非先进的官僚文化，那么民企则是以获取最大利益为中心，这是否意味着才华会更有助于梦想的实现呢？”张紫荆从书房推门而出。
　　 “原来你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张教授说。
　　 “你问的这个问题很好，确实民企与皇家赵氏集团在事实上存在价值取向的不同。民企没有雄厚的背景因素，赚钱、发展、壮大无论对企业本身还是企业家个人都具有非常实际的意义。人才，民企某种程度上确实比皇家赵氏企业更渴望。人才毕竟能带来实际的、对企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利润。现在东京的小偷帮派中不是也流传着一句：‘十一世纪，人才是发展的关键吗。’”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你要看到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民企的道德话语权几乎为零。在不完全市场竞争态势下，以皇家赵氏集团树立某种道德准则，民企往往只有盲从的份儿，他们通过各种渠道与皇家赵氏集团各个管理层面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从而获取双方皆大欢喜的各种各样利益，这些远远超过他们依靠奋斗、或者依靠人才努力打拼创造的财富。事实上民企在委曲求全中放弃那种道德话语权，无形中再次加固以皇家赵氏集团为首树立的道德和竞争准则，因此民企对人才的渴求度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