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协议
作者: 烔水河畔
时间: 2013-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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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太阳象烈火一样,草木、庄稼、河水自然界的一切都是热的、烫的。 根子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炎热的午后,他正在家里复习功课。高温酷暑让他怎么
摘要:村里两孩子淹亡,一份协议关乎着两个鲜活、年轻的生命的赔偿问题,两个悲痛欲绝的家庭要求一个公正的说法,可那协议在哪呢?
盛夏的午后,太阳象烈火一样,草木、庄稼、河水自然界的一切都是热的、烫的。
根子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炎热的午后,他正在家里复习功课。高温酷暑让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就喊上隔壁邻居家的陈柱一起出去玩。陈柱上高一,也放假在家,两家住在一起,从小两人就在一起玩,是最好的伙伴。
外面是热浪翻滚,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树上的知了也热的一声接一声地鼓噪。根子和陈柱俩人把背心搭在肩上,光着膀子,沓拉着拖鞋在外面闲逛。他们来到村里老李头的香瓜地边,见周围也没有人,老李头正在瓜棚里午睡,呼噜一声接一声。俩人就偷偷地钻到瓜地里,捡熟透的大香瓜摘了几个,用背心兜着,跑到附近的一个小水塘边。这个小水塘不大,是当年修火车轨道时工程队取土留下来的水坑积水形成的。水塘边有几棵柳树,在塘埂上洒下一片树荫。俩人把香瓜放在水里洗了洗,就坐在树荫下啃了起来。俩人边啃边聊,觉得很惬意。
根子说:“他妈的,我们日子过得真辛苦,做不完的题目,还不知能不能考上大学。”陈柱说:“考上大学,将来出来找工作也难,家里还要花很多的钱。”火车的一声长笛打断了俩人的话语,满载着煤炭的火车“空哧空哧”地从俩人身边不远处驶过。望着渐行渐远的火车,俩人眼里都充满着些许惆怅。
啃完香瓜,还是难解酷暑的不适。陈柱说:“这么热的天我们到这水塘里泡个澡吧。”说着就三下两下扒掉短裤,一头扎进水塘里。这个水塘不大确很深,深处的水很凉。陈柱一个猛子扎到水深处,突然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痉挛了。他拼命地蹬水,却怎么也蹬不动,腿使不上劲。两只胳膊就使劲往上扒水,可腿一点力都用不上,使老劲扑腾出水面,露出头就喊救命,就又沉了下去。
根子见陈柱沉入水中,短裤也来不及脱,一头扎进水里去救陈柱。瓦凉的水里,根子终于摸到了陈柱,就抓住陈柱往水面上拉。陈柱在水下已被水呛的要不行了,迷迷糊糊中就使劲抓住根子,身子却往下沉。这样拉来拉去,根子也呛了几口水,渐渐没有了力气……
晚上,两家人见孩子没有回家就到处去找,村里的亲戚朋友也帮着去找。找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有人在铁路旁的水塘边发现了俩人的鞋子和短裤。
俩孩子的父母见到孩子的衣物,就拼命往水塘里跳,被大家伙拉住了。村书记家军说,这样往下跳不行,这水塘不大水很深,得想个办法。两家父母哭着说,那怎么行,办法想到了,孩子就没救了。家军说:“这两孩子如果在水里,估计已不是一会半会了,现在只能想办法打捞了,靠我们自己下去捞,很难找到的。”说着就拿手机给镇上派出所打电话,说村里有人落水了,需要打捞。一会功夫,派出所的警车就一路鸣着喇叭开到水塘边。派出所李所长从车上跳了下来,指挥着几个治安联防队员从车上抬下滚钩和一些打捞工具。几个年轻力壮的治安队员三下两下扒了自己的衣服,下了水塘,他们拽着连着滚钩的绳子来回拉动,水塘也不大,拉了几次,觉得滚钩好像挂上了什么东西,就顺着连滚钩的绳子摸了过去,果然是两个可怜的孩子,他们还紧紧地抱在一起。
孩子打捞上来了,时间太长了,身上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了。两孩子的家人哭成了一团,两家人都是这么一个独苗,含辛茹苦养这么大了,可怜的两个孩子,可怜的两家父母。
村支书家军说:“孩子已经不行了,你们也别哭了,还是先把后事处理好。”陈柱妈哭得披头散发突然转向家军,一把扣住家军的衣领,大声吼叫:“还我儿子!”家军也给搞愣住了,说:“柱子妈,你咋怪我了呢?我也一直帮你找孩子。”柱子妈哭哑着嗓子说:“这么深的水塘,你们村里也不插个提示牌子,两孩子也不知道水深,没了命,你陪我儿子!”家军一下子给搞的没话说了。
会计永保过来拉陈柱妈的手说:“嫂子,这也不能全怪村里,我们没有插提示牌是有点责任,但这水塘是当初修铁路的时候,工程队取土留下来的,这事应该找管铁路的,让他们赔。”
村里来帮忙的亲戚邻居也都过来劝说:“是这样的,应该找铁路局,这水塘是他们挖的。”陈柱妈听永保这么说就松了抓家军的手,说:“那你们村里要给我们做主啊。”
家军说:“先把两孩子的后事处理好后,我们村里出面帮你找铁路部门讨个说法。出了这样的事,你们作为家人要节哀。村集体给你们每家两千块钱把孩子们的后事办好一些,这个话回头开村两委会的时候我来说,大家应该都能同意。”
两孩子出殡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来了很多人,俩孩子的父母、家人、亲戚朋友哭的呼天抢地。村里人见两家如此哀伤和不幸,都说这水塘是铁路施工时取土挖的,挖完就不管了,一定要找铁路局理论一下,讨个说法,这件事全村人都可作证。
找当地铁路局讨说法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家军带着俩孩子的父母来到市铁路管理部门,将两孩子淹亡的情况和铁路部门负责人说了一下。提出这件事与铁路施工取土,开挖后没有填埋或采取其他管理措施有直接关系,铁路方应该给予两家相应赔偿。这名负责人听完家军的话后,点着一根烟,翘起了二郎腿,眯着眼睛打量着家军和两家人,很不屑地说:“你们有什么证据说这水塘就是铁路施工时挖的,如果是当时挖的,从你们村取土,铁路施工方应该与你们村里有协议,你们把协议拿出来看看。”家军说:“铁路施工取土挖塘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全村人都知道,大伙都可以作证。”这名负责人更加不屑一顾,说:“你们可以走法律程序,如果有立的协议,那铁路部门没啥话说,按照法院判多少赔多少,光是你们全村人口头作证,空口无凭,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讹诈?”铁路方的话让家军他们无言以对,只能回村里找这份协议。
修这条从村里穿过的铁路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二十几年过去了,村里换了几届班子,这份协议还在么?村部里所有存档的材料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为此,村里专门召开了老村干会议。村书记家军把从八十年代在村里当村干部的所有人都请到了村部,并将找铁路部门理论的情况给这些老村干报告了一下。
福旺老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奶奶的,还有这样不讲理的。这水塘明明是他们取土时挖的,当时签协议的时候,我还在场。我当时任村里民兵营长,协议是当时书记和主任签的,他们现在都过世了。后来咱们不干了,档案资料都移交给下一任了。大家都回家找一找,找到了,铁路上那帮小子跑也跑不掉。找不到,今天在场的咱们这些老村干联名去法院告这帮小子。”
陈柱妈和根子妈给老村干们跪了下来,哭着说:“各位大叔大婶,我们这两孩子死的冤啊……”村老妇女主任秀芝阿姨过来拉着俩人的手说:“你们两个闺女可要节哀啊,你们都还年轻,日子还得好好过,以后还能再生个孩子。”说着也抹起了眼泪。老村主任德友老汉气愤地说:“我们都回家想一想,找一找,一定得和铁路部门好好理论理论,不能让这俩孩子就这么白白地走了。”
会开过了好几天,可这协议书如石沉大海,还是没有踪迹。用会计永保的话说,这协议已经不存在了。陈柱妈哭得精神有些失常,三天两头往村委会跑,披头散发的哭着找村干部要儿子。支书家军也给搞的没办法,只能劝说:“柱子妈,你还是先回去吧,我们来想办法帮你去找找铁路上,让他们给你些赔偿,我们也只能这样做了。”
在村支书家军和村老民兵营长福旺老汉的召集下,村里所有健在的老村干联名一纸诉状将铁路局告上了法庭。
铁路方派出了代表与老村干对簿公堂。铁路方代表陈述说:“池塘若是修铁路开挖的,请村里拿出协议和有关证据,铁路方愿意承担两淹亡孩子家一定的经济赔偿,若没有证据,空口无凭,铁路方无责任承担赔偿。”
老民兵营长福旺在旁听席上站了起来,指着铁路方代表气愤地说“挖这口塘是当时修铁路取土挖的,这全村人有目共睹,全村人可以出来作证。后来没有填埋,铁路上也不再管理,造成村里两孩子丢了命,你们铁路上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法院的审判员敲了一下锤子,说:“请大家保持安静!”并说,“法院是以证据裁决的,原告方要在一个月内拿出协议和有关证据,期限内若原告方若没有出示证据,则败诉。”
法院的裁决让两个家庭更加悲伤,让老村干们摇头兴叹,让铁路方趾高气扬。这份经久的协议或许正静静地躺在一个大家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许早已化为纸灰,不复存在。这份小小的协议关乎着对两个鲜活的年轻生命和两个悲痛欲绝家庭有个公正的说法。
又是一年的农历七月十五,是中国传统节日中元节,这一天也是骄阳似火。乡间的小路上两个女人都挎着篮子,里面装有水果、酒肉和纸钱。她俩来到根子和陈柱的坟前,土包一样的坟头已长满野草。她们将吃的都摆在坟前,一边烧纸钱一边哭。她们哭了好长时间。突然陈柱妈披头散发疯了一样的往俩孩子出事的池塘边跑,根子妈也跟着后面跑,根子妈边跑边拼命地喊“救人啊,有人要投水了啊……”
这时铁路上一列火车鸣着长笛呼啸而来,那笛音悠长雄壮,使根子妈的呼救声显得那么哀婉、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