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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割鹿侯 时间: 2013-08-24 阅读: 46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友庆在睡梦里听到有人敲门,睁开眼一看,窗外蒙蒙亮,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大清早鸡还没打鸣怎么会有人敲门。“咚咚咚”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下听得真切了,确实有人

友庆在睡梦里听到有人敲门,睁开眼一看,窗外蒙蒙亮,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大清早鸡还没打鸣怎么会有人敲门。“咚咚咚”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下听得真切了,确实有人在敲门。友庆嘴里嘟囔着这大清早的敲门会是谁,一边摸索着爬起来把床头灯打开,一边把盖在被子上的衣裤拿起来准备穿衣去开门。天气入了秋一阵子,早上有些凉,友庆这一起身就带着一股冷气钻进了被窝里,老伴把被子裹紧了裹,侧过身子继续睡。友庆穿好衣服,出了里屋,这时候家里养的大公鸡开始叫头声打鸣,紧接着村里的公鸡打鸣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友庆把堂屋的灯也打开,一打开门,门口一个人披麻戴孝站着,一见他开门两脚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嘴里哽咽着说:“友庆叔,我妈今早上四点一刻走了。”说罢头一低便泣不成声。
   友庆一开始没回过神,也没看清楚是谁,下跪的时候拦都没拦住,这下一听这话,便明白是有人去世了,再定睛一看,这报丧的不就是丁宝的大儿子顺泰吗,难道映秀嫂子老了?前阵子还见她在挑水浇菜地呢。友庆明白怎么回事了,连忙扶起顺泰,安慰道:“大侄子,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前阵子我还见映秀嫂在浇菜地,身子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顺泰哭着说:“我妈就是昨天上午在家洗衣服,洗完衣服准备起身,突然间眼前一黑,脚也发软,一下子就跌到在地。跌到在地躺了好一会,她自己又站了起来,感觉人还是有些晕晕的,就自己爬到床上去休息了。她以为人老了休息休息就好了,没想到下午人就感觉不对劲,连忙打电话叫我们来。我就赶紧叫许医师来看下,许医师来看,说最可能是脑溢血,恐怕要送大医院才能治得了。我们准备叫车送医院,我妈说不要去医院了,她说知道自己不行了,要我赶紧打电话把大家都叫过来,要见最后一面。没想到她人没见到几个这么快就走了。”顺泰说罢忍不住又抽泣起来。
   友庆拍了拍顺泰的肩膀,带着安慰还有告诫的语气说:“顺泰,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是当大事,你又是家里的老大,很多事情还要你做主。坏了身子谁来主导做事啊?”顺泰听了收住了声,说:“友庆叔,你早上去我家吃饭,有些事情还得你老人家帮忙指点,我们后辈都没经过什么大事,有些规矩不太熟也不懂,凡事还得帮着出点主意。”友庆眉头一锁,点了点头,说:“我们是本家,这种事情没的话好说,我能做什么就尽力去做。——你兄弟几个都过来了吗?”顺泰回话:“老三过来了,老二打过电话,说明天就动身赶回来,妹妹也说明天就动身赶回来。”友庆一听不对,忙问:“老四呢?”顺泰顿下了,提高声音说:“提起老四我就想抽他!下午妈病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说妈病了,他说什么,病了不会叫医生打针吃药啊,这么多人在家,干嘛要打电话给他,他正在上班呢。妈走了,我打电话告诉他,他不吭声,问他什么时候赶回来,他说不知道,事情要安排下,还要请假,请得到假才能回。友庆叔,你说这是人说出来的话吗?”友庆眉头一皱,顿了顿,说:“这是比天还要大的事!”顺泰愤愤地说:“他就是记恨娘,记恨娘没有给他攒下房子,记恨他结婚要住老三住过的房子,记恨说他在这家里付出的多得到的少。”友庆不太爱听,便说:“顺泰,不管他来不来,这丧事都要办。你还是赶紧去报信吧。你舅舅家那边去了没?”“我准备叫老三去!我在这边报信,老三去那边。”友庆说:“你舅舅家那边要你去报信,亲自去。舅舅大,你是长子,应该你去报。其他的可以交给顺喜去。”顺泰应了声:“友庆叔你说的有道理,我自己去!那我先走了,你老记得早上去我家吃早饭,婶婶一起。”
   顺泰走后,友庆的老伴也起床了。友庆与顺泰的谈话她都听了,不由地叹声:“三虎有一豹,三子有一孝。映秀嫂也算是有福的人了。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这顺泰和顺福就差别这么大。”友庆装了一斗山烟,挪条凳子挨着门口坐下,点上火,吸了两口才说道:“顺泰几兄弟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这顺福以前也是个孝顺儿。顺泰顺强结婚成家后分出去各自过活,老三顺喜一人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种田养鱼各种活都是顺福一个人,还要照顾娘,从来没有怨言。可自从顺喜顺福先后结了婚,因为分家的事情闹了场,整个人就变了个样。顺福一直埋怨映秀嫂偏向老三顺喜,觉得自己以前老老实实地为家里付出,结果到头来没有讨到个好字。”友庆老伴附和道:“也是哦。你说这兄弟间好好的,却最后闹得幺妹结婚两兄弟打架。”友庆用大拇指快速把烧散了的烟灰按进烟斗,吧嗒吧嗒吸上两口,鼻孔喷出一溜青烟来,“还不是妇道人家搞的。以前两兄弟都好好的没什么事情,娶了老婆,老婆成天瞎搅和,最后搅合到兄弟反目。所以圣人都说世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友庆老伴听了不乐意,辩道:“小子与女人难养也,那你还结什么婚讨什么老婆啊,当一辈子鳏夫好了。”友庆听了来气,手中的烟斗一扬,作势要打人,喝道:“嘿!一大早长精神了,找事啊?还不去打开鸡笼放鸡啊!”老伴懒得理他,拿起装了谷子的瓢去开鸡笼喂鸡。
   友庆抽完烟,洗漱一番,换了件衣服,拿了两刀烧钱纸一捆香线,便去映秀嫂家了。老大顺泰家住在村后坡,映秀嫂住在村里的老房子,就在村前排,隔得不远。老三顺喜住在镇上,在镇上开店子做生意。老二顺强和老四顺福的房子挨在一起,在村西边,但是早已好些年没回来住了,全家都在外省打工。顺泰原本是想让映秀嫂搬过去和他一起住,也好照应,顺喜也想娘搬过去和他住。但是映秀嫂想着四个儿子怎么好就住在一家,再者去了儿子家住多少要看媳妇脸色,住得不自在。现在自己身体还行,还不到凡事要伺候的地步,她就坚持独自一人住在两间老房子里。可不想这人老了就经不住事,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友庆怀着沉重的心情到了映秀嫂家,顺喜一见他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两眼一红一声“友庆叔”便哭出声来。友庆连忙扶他起来说些安慰的话,一看顺泰和顺喜的家人披麻戴孝站了一屋,都见面一一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去里屋。映秀嫂的遗体停在里屋床上,已经换好了寿衣,脸上盖着刀烧纸。友庆揭开映秀嫂脸上的烧纸看了一眼,脸上还带点血色,就像刚刚入睡了过去,十分安详。映秀嫂额头上一道很明显的疤痕映入友庆的眼帘。这道疤痕友庆印象很深。
   老三顺喜从小多病,身体不好,小时候映秀嫂便经常抱着背着。映秀嫂摔伤额头的那年,顺喜七岁,顺福六岁。那天,映秀嫂带着顺喜和顺福两兄弟在后坡园子里种菜,遇上下雨便带着孩子回家。下坡的路很陡,映秀嫂便背着顺喜,牵着顺福慢慢下坡。可顺福见娘背着哥哥,便闹着也要抱,死活不愿走。映秀嫂拗不过便背一个抱一个。下雨天地上泥土湿滑,母子三人一不小心便骨碌碌全部滚了下来。神奇的是两个孩子都没事,映秀嫂的额头磕到一块石头上,顿时血流像打开了的水龙头喷了出来,手按都按不住,两个孩子吓得直哭。这时有人把友庆叫了过去。友庆画了三道止血符,两抹烟灰才把血给止住了。那时候映秀嫂血流得脸都发白了,别人都说要是血不止住,或者止迟了,这命都没了。就这事映秀嫂还专门送了只大公鸡给友庆作为感谢。
   友庆看着映秀嫂额头上的这道疤痕,不禁感叹时光飞逝,祸兮旦福,前几天还在打招呼说话的人,今个儿就阴阳两隔了。友庆问顺喜谁穿的寿衣,顺喜回道是大嫂,又问穿了几件,顺喜说是三件,顺泰去了舅舅家没,早已经去了。友庆最后问本家都去报过丧没有,顺喜说大哥去了舅舅家,他就要在家守灵,等大哥回来他再去本家报丧。友庆说家里有媳妇孙子守着也行,顺喜赶紧去村里本家挨家报丧。
   友庆忙乎一早上,将本家的后生和媳妇们都安排了事情,帮着做饭的做饭,帮着去各家借桌凳的借桌凳,又安排两个靠得住懂点风水的准备和顺泰去看祖山的坟地。坟地倒是早就预备好了,就葬在顺泰他爹丁宝的坟旁边。丁宝在顺福十几岁时就已经过世了,当时葬的时候就考虑日后映秀嫂百年之后也葬在一起,旁边留了块地。祖山上除了清明扫墓时会有人上去看看,平时很少有人去,山上都长满了柴草,需要人砍开一条路,到时候棺木才好抬上去。事情安排妥当了,也到了吃早饭的时间,友庆却没啥胃口,感觉有些累了。他提条凳子放在映秀嫂的家门前,向着进村的路坐着,装上一袋烟,慢悠悠地吸着,享受这劳累了一早上后的轻松。友庆在心里头琢磨着,顺泰四兄弟什么时候能够到齐,兄弟到齐了,这念经请礼生,多大的排场,何时出殡的事情才能定下来。此时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顺福会不会闹出什么岔子,如果真的如顺泰说的那样。一袋烟吧啦吧啦抽完了,友庆把烟灰敲掉,心想这顺福对映秀嫂有意见,闹心,这亲娘死了,过去的事情就是有天大的不满和委屈也都过去了,赶紧回来尽孝见亲娘最后一面才要紧。百德以孝为先,顺福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吧!友庆觉得顺福不会糊涂到这地步。
   可事情还真是出乎友庆的意料。第二天天黑前顺强赶回来了,顺福的姐姐姐夫都赶回来,主要的亲戚也都到了,道士礼生洋鼓洋乐都请好了,一家人都等着顺福回来好确定什么时候正式起乐,要不要等顺福见娘的最后一面再入棺。可是打电话给顺福连个准信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电话打到后面直接就关机了。这可闹得家里炸了锅一样,兄弟姐妹舅舅叔伯这些亲戚都一致骂顺福是个不孝子,白眼狼。可丧事要办,等不得。就有人提议不要等了,顺泰三兄弟就商量着办,先把钱垫出去好了,顺福那份等他来了再算。可顺喜的媳妇站出来不答应,说这娘死又不是哪一个人的事,是崽的都要出钱,不要想着不来就把责任就给推掉。顺喜的媳妇一说,顺强的媳妇也附和起来,说现在不把事情说清楚,不把钱拿出来,到时候这账就说不清楚,这债务可就变成三个人的了。这娘生了四个崽,又不是只生三个崽,就三个崽承担。闹得顺泰的舅舅急了,说那到时候立碑读祭文的时候不要写顺福名字好了,就当没这个崽。顺强的媳妇说那也不行,既然这亲娘死都能不来,那也就不会在乎立碑读祭文有没有名字。可是白花花的钱花出去该承担的还是要承担,这白喜事做起来的开销可不是三五百,就这样也太便宜了。这一吵一闹,啥事也定不下来。顺泰想征求友庆叔的意见,友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事是家事,他也只是个本家叔叔,只是一个劲的抽烟,接连抽了三杆烟。
   友庆有些失望和无奈。人人说生崽养老送终,没有生到儿子继续生,被揭瓦牵猪也在所不惜。可崽生多了也不见得就好的,争家产时打架互不相让,要尽孝时就扯皮扯淡谁也不想吃亏,完全忘记身为人子的应尽责任。友庆倒有些庆幸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千斤重担也是一担挑,推不了他人,没有这些扯皮事。友庆抽完烟,实在在顺泰家待不下去了,便走了出来,一望天空,月亮已经升到老高了,估摸有十一点了。屋里顺泰一家人还在争吵,声音大的都是几个媳妇。突然间,顺泰的幺妹哭将起来,大声叱喝道:“你们几个有脸有心思在这里争吵?!阿布躺在家里还没有入棺,你们就吵成这样子。要是你们几个当哥哥嫂嫂的因为钱的原因不能定下来,我愿意一个人出,借钱贷款都愿意担!”只听顺喜的媳妇冷冷说道:“幺妹这话可不能说。崽是崽,女是女,各有各的责任,没有做女的出钱葬娘的道理。要是这样那别个还不戳你哥哥嫂嫂的脊梁骨。这事要怪也只能怪有人不想尽当崽的责任!”顺泰的幺妹被三嫂话一说,气得只能痛哭“阿布命苦啊,生前没享到福,死后还要受气让人看笑话!呜呜呜!”友庆听罢摇头,这事全被几个娘们搅合了。这圣人的话说的没错,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趟浑水他是搀和不得了,他径直就往自家走,估计老伴这回又要数落他管闲事管到家也不回。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要定下来,还得顺泰几兄弟拿主意,不能被媳妇的话左右。
   第二天早上,友庆没去顺泰家吃早饭,看着顺泰一家闹成这样子,心里都寒了。十点多,顺泰又亲自来请,说是一些事情还得友庆叔帮着指点张罗。友庆光是抽烟,不说去也不说不去,顺泰见他这样子,猜到了叔叔心中的所想,便说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不等顺福了,晚上子时便入棺,明天正式起经奏乐,大后天是好日子可以登山。友庆一听事情定下来了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也算是落下来踏实了,将烟斗的烟灰敲掉,让顺泰先走,他等下就去。
   友庆一时忙着帮顺泰一家打点安排丧事,大到祖山砍柴开山路挖墓穴,小到安排后生熬浆糊贴对联,一时把顺福会不会来的事情忘在脑后。顺福接到亲娘的死讯却不能及时赶来,不管什么原因和理由这在友庆都是不能理解和接受的。毕竟顺福这孩子也是友庆看着长大的,他心里头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然而,就在法事结束的前一天早上,他见到了顺福。那天早上,友庆在村口见到一辆出租的摩托车下来一大一小,看身影有点像顺福,于是便向前去看个究竟,不想正是顺福带着儿子回来。顺福一见友庆,掩着声叫道:“友庆叔!”友庆又喜又气:“顺福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呢,你娘都入了棺,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顺福来时近乡情怯,早已满眼悲伤,泪水盈眶,这时强忍没流的眼泪像决了堤的黄河水一般泄了出来,“友庆叔,一言难尽啊!有些事情要安排,又刚好买不到票。昨晚上坐火车坐过了站,这不打了个车才赶过来。”友庆见只有他儿子跟着回来,便问:“你老婆呢?”顺福说:“没回来!我满女才岁多,正好生病了还在住院,她不得不留在医院照顾!”友庆似乎明白了一些,忙和顺福父子一起去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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