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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笼

作者: 紫墨青函 时间: 2013-08-25 阅读: 53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今天,萧正东觉得哪儿都不对劲,看什么都不顺眼,就连最喜欢的生姜炒藕尖也如同嚼蜡。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想冲妻子发火,却碍于岳母做客家中,只好生生按捺

【一】
   今天,萧正东觉得哪儿都不对劲,看什么都不顺眼,就连最喜欢的生姜炒藕尖也如同嚼蜡。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想冲妻子发火,却碍于岳母做客家中,只好生生按捺住,说了句“没胃口”就往卧室走。
   妻子春莲怯怯地站起来,目送着丈夫进了卧室。她只知道丈夫这几天很不顺心。至于为什么,她也不敢问。萧正东在春莲的眼里,是个合格的丈夫。虽说脾气有点大,心眼有点小,但像他这个级别的,没闹出点绯闻,已经是难能可贵,春莲很满足了。
   萧正东,男,现年四十三岁,森源自来水公司副总经理(说明:代理正职)。萧正东是农村出来的,爬到现在的这个位子,按说,不应该有不满意。在此之前,确乎如此——以往的日子虽然不是诸事顺遂,但萧正东从没有感到有危机。但现在,他却有说不出的紧迫、压抑、失落。而这种感觉,他似曾相识。
   考上大学的那阵子,萧正东很是踌躇志满。但进入大学后,一切都不是他原想的那么美好。因为读书努力,从小学到高中,萧正东一直是老师眼里的重点培养、保护对象,也是很多女生倾慕的对象。不过,这优越种感,在大学四年里,他再也没找到过。
   农村经济毕竟不能和城市比较。吃穿用度,和城里的同学比起来,就俩字:寒酸,而且农村孩子固有的缺点——不善交际,在萧正东的身上表露无遗。巨大的落差,在大学的第一年,几乎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自信。
   并不是所有农村学生都像萧正东一样敏感。例如徐登虎,他好像天生就什么都不在意——有些同学都用上手机了,他还揣个BBQ招摇过市,动辄留个号码给人,也不理会人家的眼睛都有颜色了。那时候的萧正东对徐登虎的表现是不屑的,总把他看成他没心没肺,甚至有点傻帽。萧正东认为,像我们这类人,应该韬光养晦,而不是出头献丑。当然,以萧正东的为人,这些话他是不会当面对徐登虎说的,想想而已。但徐登虎却什么都敢说,例如说萧正东太自闭,不懂生活……这样不好。萧正东表面不置可否,心里其实很不爽他这样说自己——怎么什么事都有你?
   “怎么又是你?”萧正东一声长叹,“时不与我谋啊!”
   开年就有人传闻说自来水公司要改制,闹得沸沸扬扬。一开始萧正东是不相信的。因为森源是国有的,况且运作也还顺畅,有什么必要?随后一段时间,传闻渐渐稀疏,萧正东很是为自己的预见自得。
   打击来得如此的突然,几乎让萧正东思维停滞了。价格听证会,过个一两年都会装模作样地举行一次,萧正东打算复制以前的模式。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回连上级主管水务局都不支持涨价。而且,旁敲侧击地说,本市水价已经太高,如果有可能,往下调更符合实际。他们疯了吧?这是萧正东第一念头。本市的水价偏高,是自然条件造成的——地处丘陵,境内没有大江大河,也没有成规模的水库,这样带来的成本升高,并非人为因素占主导,怎么降?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疯,而且提出的方案,极具操作性。
   原来,西翔高速利源段已经正式开工,对土方的需求很大。有多大?开工仪式的时候,不知是谁的一句诙谐语足够容——这些土方,如果取自一个地方,那么,利源县可就真的利源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与会的副市长姚干一下子听进去了。他想,这可是个好机会,不仅可以解决那片丘陵的苗木基地用水,还可以缓解城市用水紧张。表面看,事情是好事情,可一论证,问题来了。利源段全长近一百公里,谁愿意舍近求远去取土?更何况本县的道路设施本就薄弱,根本禁不起那么大的工程车碾压。这些问题,几乎无法逾越,姚干只好放弃,撕掉了折腾几晚的调研报告。
   撕掉了报告,不代表姚干不再想这个问题。这个“想”,是无奈的,也是没有指向的,只是姚干的不甘心而已。因为已经开工了,而姚干又是分管市长,自然去得就有些频繁。有一次,因为道路通行纠纷,姚干被半夜打来的电话抓去了。他不敢稍有耽搁,因为如果晚了,闹出人命也不是稀奇事——邻县已经有先例摆着。
   工程车辆对道路的破坏,不,应该说摧毁,确实触目惊心。面对村民的阻挠,以往,工程处的方案是对当事方给予补偿。这种补偿是两方面,一是经济、二是佣工,从而回避对整体路况的责任。但这回不灵了。为什么?因为他们遇见了太负责的镇长。张镇长说得很明白,有的路段,属于三不管,而且工程车噪音极大,扰民等等,这些该怎么处理?事情的棘手,姚干事先已经想到了,但没想出什么解决的办法。个人情感上,姚干当然倾向于地方,但省领导的指示,也含糊不得的。
   工程方虽然是外来客,但财大气粗、工人众多,且工人年轻气盛,丝毫不显弱势,而本地人也没有退让的迹象,交涉陷于僵局。如果就这样下去,丢乌纱帽倒在其次,人命啊!这才是重中之重。姚干两边作揖,就差下跪了。躁动的情绪好歹有了缓和,于是一辆车子载着两方的主要人物,去镇招待所谈判。
   与会的人是少了,可分歧却依然没有一丝调和的迹象。正在焦头乱额之际,一位壮硕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了——此前他一直冷眼旁观。他说:“我提供个方案,看你们能否考虑。”
   姚干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经人介绍才知道,他叫徐登虎,也是工程处合作方,大白话就叫二道贩子。姚干基于他的身份,也没抱太大希望,但礼貌上他还是很客气的请他详谈。
   徐登虎说:“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代价的,工程不可能停下,这是国家行为。但如果将代价运作一下,也许都能接受。”
   姚干只是听了一个模糊意思,便说:“你可以直接点,用不着太书面。”
   徐登虎笑了笑说:“利源缺水,借此机会修一座大水库,可供灌溉之用,算是对扰民的补偿。但是!”徐登虎停顿了一下,又说:“灌溉需求之余,水库的资源由我支配,而车辆长途的耗损,政府应该给予补偿。至于道路还建么,双方应该没什么异议。”
   听了这些,姚干先是一喜,再一回味,模模糊糊感觉有点不对——这账让他一个人算全乎了。
   姚干干咳了一声,说:“你的提议,我是非常赞同的,但有些细节,恐怕还须商量着办。”
   徐登虎很客气地摊开双手:“请市长指教,我们洗耳恭听。”
   出学堂门,就进了机关,从秘书做到副市长,说场面话倒还行,像商人一般斤斤计较?姚干还真泼不开面子。他嚅嚅喏喏好半天,左顾右盼,还是没扯到正题。
   看似五大三粗,徐登虎却心细如发。他知道姚干书生气太浓,讨价还价根本不行,便哈哈一笑,说:“市长同志,你要是没有异议,我们就开始论证,如果可行,我们会在两周内给您报告。”
   “这这这……”姚干狠了狠心,“我是个实在人,直说了,你们别见怪。利源是个穷地方,财政入不敷出,这你们可以去了解,所以,你这个因为增加运输路程带来的费用,我们恐怕是担不起的。再说,再说……”姚干连说了几个“再说”,终究是没“再说”出来。
   徐登虎自然明白这个“再说”后面的意思,无非是空手套白狼之类的。真是书生气十足,你以为真那么容易?选址、征地、测量、设计,以及衍生出来的种种麻烦,够你喝一壶的。再说我忙活一场,总不能全做公益吧?
   徐登虎依旧客气:“您是领导,按说这类事情也经历过,其中的经纬也应该领教了。如果真的容易,怕也是轮不到我吧?”
   姚干刚刚也是脑子闹糊涂了,徐登虎这一说,他才理理思路,也明白了其中的“苦衷”。在商言商,没有利益,谁也不会去劳神费力。于是他说:“徐指挥是吧,不瞒您说,这个想法,我们早就有了,但是因为资金的问题,导致搁浅协。我提出个方案,先期资金您来负责,然后在来年的预算中我们列入申请,分摊比例么,三成吧,这我估计有把握。
   姚干之所以这么说,也算是未雨绸缪。如果到时候徐登虎虚晃一枪,想扯个由头完工走人,有这笔资金在手,对徐登虎也是个牵制。
   徐登虎岂不明白姚干的用意?他哈哈一笑:“姚市长,您可真会做生意。这个且不提,您知道我是哪儿人吗?”
   这个,姚干还真不知道。他不明白徐登虎的用意,便问:“呵呵,抱歉,还真是寡闻了。请问您是哪儿人?”
   徐登虎脸色一正:“我是土生土长的利源人,之所以分包工程,我就是怕这块地方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再说,我曾经给家乡抹黑,想有个机会找回来。”
   这个说法很新颖,按一般人的思路,必定会追根问底,但姚干终究是官面上的人,岂能不知深浅?而且,想知道徐登虎说法的由来,有的是渠道。姚干于是很豪气地一抱拳:“造福桑梓,你我的心事是一样的。这样,我回去给常委写个报告,当然,你们也别闲着,拿出一套方案,然后我们再敲定合同细节。”
   当事两方对对这套议案基本没有异议,于是吃罢午饭,姚干就回县里汇报此行的收获。确实是收获,这么圆满,也是姚干出发前没想到的。虽说喉咙发紧发涩,但他的心情是舒畅的——为官这么多年,终于有一次露脸的机会,可不就剩俩字:高兴!
  
   【二】
   姚干高兴了,萧正东的心情却跌入了谷底。没功劳也有苦劳啊!说改就改,连个缓冲的时间都不给,我怎么这么背?开完会后,萧正东几乎是扶着墙走出会议室的。年初的传闻变成了现实,无论领导怎么安抚,都不能改变这铁的事实,他有一种兔死狗烹的感觉。
   自来水公司要变成股份制,而财务统计的结果,证明控股是不可能的。那么,这些年的兢兢业业都毫无意义了?萧正东真是后悔当初没有为自己多作考虑,而现在,恐怕是想捞点都没机会。
   改就改吧,大不了副职呗,还落个清闲!萧正东这么安慰自己。几天后,萧正东的心态有了好转,于是打起精神,准备进行具体谈判事宜。如果说此前,萧正东只是心理不平衡,那么知道是和谁谈判后,他的心情可谓是愤怒和绝望的。面对老同学,他失去了起码的礼貌和矜持——别说寒暄,干脆拒绝了徐登虎握手的示意,直接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一脸官司相。
   这些是徐登虎没预料到的。事前,他是知道谈判对象的,之所以没通气,是想制造点惊喜。他怎么都没想到,萧正东会用这么个姿态来面对自己。但是,徐登虎毕竟是商海几经沉浮,而且细细想来,萧正东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徐登虎没事人似的向与会者介绍了一下自己和萧正东的关系。这样,气氛才慢慢缓和。
   改制,这是市场经济避不开的规律。就算不是徐登虎,也会有其他的什么登虎来。但萧正东不这么想,只认为是徐登虎跟自己过不去。而且,不止是这一次,好像徐登虎永远是自己头上的乌云。他可是有污点的人啊!萧正东越想越窝囊。
   大学情谊,对很多人来说,恐怕都是对一段岁月最好的祭奠,每个人的记忆里只会留下感动和美好。但是萧正东没有这种感觉,很多时候甚至回避那段岁月。
   徐登虎仗义而且随和,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所以他的朋友特别多。寝室里的来电,大多是找他的,这让萧正东很是不舒服。萧正东不怎么打电话,这种感觉纯粹是酸的。大大咧咧的徐登虎没空揣摩萧正东的心思,只当他本来就是闷的。
   性格截然相反,这样的人成为朋友的几率太小,在概率统计学上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了。但这些,都被徐登虎忽略了。在他看来,萧正东还不错,安静上进,不传话不打听。总而言之,他认为萧正东是个做学问的人,对这样的人,不应该表示敬意吗?缺点就是太闷,可世界上有完美的人吗?
   都是利源人,而且都来自农村,所以徐登虎对萧正东还是挺照顾的,也包括谈恋爱。有一段时间,萧正东一反常态,几乎是狂热地迷上了新闻系的龚小叙。
   大二,已经是老油子了,很适合做志愿者——接待新生入校。徐登虎很热衷这些交际,自然是很踊跃的。意尤不足,他还欺负人似的拖上了萧正东,说是接受点新鲜事物。萧正东一开始挺恼火,但随后他也高兴了。
   “真美!”他指着正忙碌的一个女孩对徐登虎说,“哪个系的?以前好像没见过。”
   “老兄,你见过几个妞?成天啃书困觉!你看,这么多漂亮妞,多养眼?还不乐意呢!”徐登虎打趣道,“开窍了?要不要我去打探一番?”
   虽然没和女生有什么实质的交往,但每天听一帮哥们吹牛,萧正东好歹也听熟了几句。他说:“臭显摆什么?搞得情圣似的,也没见你把上了哪个妞。去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吃闭门羹。”
   徐登虎就是一个自来熟。他颠颠地跑过去,一拍女孩的肩膀,不害臊地凑近嘀咕着什么,还不时地回头对萧正东扮个鬼脸。
   女孩叫龚小叙,新闻系,大二,住校,还有寝室电话这些……很快,徐登虎就搞到了信息,颇为自得地向萧正东炫耀。
   先前,萧正东是矛盾的,他既希望徐登虎吃个闭门羹,又希望他能得到些信息。当徐登虎带来了信息,萧正东一开始也很高兴,然而看了徐登虎的那个显摆,他又郁闷了,还叨咕一句:“现在的女孩怎么都没一点矜持?”
   徐登虎知道萧正东是个什么秉性,“切”了一声就跑向一群新生。本来,做志愿者不是萧正东的兴趣,几次差点抽身回寝室,现在有了目标,他也积极起来,跑到龚小叙装模作样地指导新生。平素,萧正东是不大闲逛的,所以对情况不是非常熟悉。但现在,这倒是优点了——龚小叙会过来更正。就这样,龚小叙对萧正东有了好奇——好歹也混了一年,怎么还会搞错方位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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