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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作者: 风逝 时间: 2013-08-21 阅读: 61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晚饭后,电视还在继续响着,王妈妈刚看完喜欢看的《乡村爱情》,眼睛就离开电视,对着女儿静雅郑重其事地说:“我要和你商议个事。”  看着年过古稀的妈妈那花白的

晚饭后,电视还在继续响着,王妈妈刚看完喜欢看的《乡村爱情》,眼睛就离开电视,对着女儿静雅郑重其事地说:“我要和你商议个事。”
   看着年过古稀的妈妈那花白的头发,静雅在思量:妈妈要说什么呢?
   王妈妈已经七十六岁了,由于前些年在农村一直没有放下农活的劳动,加上性格开朗,身体一直还不错。两年半前静雅生下了女儿丫丫,婆婆在遥远的江西,江西老家中还有在城市打工的哥嫂两岁的小儿子需要带,所以腾不出身来伺候静雅母女,静雅只好让丈夫刘海君把王妈妈接来。一晃快三年过去了,丫丫即将在暑假后送到托儿所,王妈妈不知念叨多少遍要回老家去,她想念她的菜园,想念她的果园,尽管有在离家不到二里路的村子的大姐给她管理,妈妈仍然牵念着老家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
   妈妈不会是要回老家吧?静雅心中嘀咕着。
   去年清明前一天,她让丈夫开上车带着一家人去了胶东英灵的栖息地——英灵山。英灵山原名灵山,坐落于胶东屋脊牙山前怀,是一组由纪念堂、纪念塔以及烈士墓、碑、亭组成的建筑群。1945年春,胶东人民为安葬在抗日战争中光荣殉国的烈士忠骨,决定在灵山修建革命烈士陵园。广大的建陵人员怀着对烈士们无限敬仰之情,经过两年的艰苦奋斗,建成了这座规模宏大的烈士陵园。灵山至此改名为英灵山。每年清明时节,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这里祭扫陵墓,追悼先烈。在英灵山山脚还有一大片墓地,远远望去,山上是一片青黛色的松柏,山脚则是一片雪白。当时在远处观看这一片白色,很是奇怪。在参观完烈士纪念堂纪念塔以及烈士墓后,怀着好奇心和许多参观者来到那片白色的地方看了一下,原来这大片的白色地是公墓,据说数万元可以买下一处几尺见方的墓地。墓地树立着墓碑,墓碑前有两处小小的空间可供安放骨灰盒。墓碑上面刻着夫妻名字,大部分的字迹凹陷处填充着墨色,而也有许多夫妻名字的颜色不一,一个是黑色,另一个则是红色。一询问,才知道,黑色的字迹提到的名字是已经去世的,字迹中涂着红色的则是尚活着的人。记得那次之后有一次回到老家,妈妈就和还在政府部门上班的静雅哥哥建德商议,给她也树一幢碑,碑上刻上她和静雅父亲的名字。她说,你爸死了五年了,等我死了,没有个碑,除了你们这辈人知道埋在哪,下一茬孩子都不知道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埋在哪呢。
   建德听了,迟疑了好久才开口:“妈妈,您放心,我们会树碑的,为您和爸爸。只是觉得这个事早做不太好吧,不是儿女不孝,人家都是父母老了以后才树碑的。活着时就树碑觉得有些不太吉利吧。”
   在农村,经常听到这样的俗语:“孙,孙,报仇的人。”还有“爷爷管孙。”大约意思是,儿女们如果拿着老人不好,孙子将来可以替爷爷报仇。而爷爷辈如果葬得好的话,可以使孙子辈兴旺发达。树碑的事,孙子辈做的多一些。
   王妈妈听了儿子的话,尽管说,人家英灵山那儿没死的人也树了碑了。我去看了,人家都还是些工作人呢。有什么啊?
   王妈妈读过两年小学,以后嫁给王爸爸,跟着爱读书的王爸爸认识了不少字,思想很能跟上形势,特愿接受新事物。静雅记得那天妈妈还特意去看了许多的碑文呢。静雅一边想着,一边帮着哥哥的腔:
   “妈妈,您好好保重好身体,我们都希望您长命百岁呢。您放心,您百年之后,碑一定会树的。要是我们那时也老得不能动了,还有您的孙子外孙呢,他们那么孝顺,您尽管放心。”
   孙子外孙的确很孝顺。孙子东东五岁时跟着王妈妈去山里割草,那是滴水成冰的冬季,阳光很好,向阳坡的积雪已经化了,但是仍是寒气逼人,孙子冻得跑来跑去直跺脚,王妈妈说,东东,奶奶不拾草了,咱回家吧。懂事的东东说,奶奶,你再拾一会草吧。我使劲跑就不冷了。王妈妈心疼地把自己的手套给东东套在脚上袜子的外面。东东说:奶奶,你不冻手吗?王妈妈说,我老皮老糙的,不冷。东东眨巴着小眼睛说:奶奶,我不让你老。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买长生不老的娃哈哈喝。王妈妈每次提起这个事都笑逐颜开,和邻里说,那样,我还不成老妖精了?外孙磊磊读大学时假期打工一个月挣了600块钱,给王妈妈买了很贵的喜旺熟肉食品,就要开学,没时间送给姥姥,磊磊捎到自己家对自己的妈妈说,这些是给你们的,这是给我姥姥的,给我姥姥的你和我爸不准吃,记得捎给我姥姥哈。那时正是农忙季节,要除草,要浇地,要打药,静雅二姐过了七八天才有时间回妈妈家,把儿子买的肉食捎给了王妈妈,结果放在冰箱保鲜处的肉食已经有些发粘了。尽管这样,王妈妈逢人便夸外孙磊磊的孝顺,好东西不让自己的妈妈吃留着给姥姥吃。当他们工作了,逢年过节或者王妈妈过生日,东东和磊磊都忘不了买礼物,还塞钱给王妈妈。
   想到孝顺的孙子外孙,王妈妈不再作声,也没有不乐意的神色。一会儿就放下这个话题去帮着静雅的嫂子包饺子去了。
   时间距那时也就是几个月,妈妈又要商议什么事?
   静雅思量着,把一杯水端到母亲眼前,看着母亲的脸,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我——”一向性格爽朗的王妈妈居然有了些犹豫。
   “妈,您想说什么尽管说吧。”静雅看着母亲的眼睛,鼓励道。
   “我想死了以后,把尸体捐出去,你们姐妹几个,我挨个商议一下,要是你和你哥同意,农村你的两个姐姐反对我也不管了。”王妈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妈妈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说到了死呢?静雅一边思量着怎样和妈妈说,一边回忆着。哦,刚才她在厨房做菜时,做好了一盘端到客厅,看见母亲在津津有味看着新闻,静雅扫了一眼,好像在报道本县一个农村老人活着时把他两个有出息的儿子给他的养老钱200多万捐给了希望小学,临死前留下遗嘱要求把尸体捐给国家供医学研究用。妈妈大概又受到感染了吧?
   “妈妈,您想怎样,只要您高兴,我都支持。”静雅嘴里这样说着,心中却模棱两可起来:养了自己这么大的妈妈,百年后保留不了个完整身子,被那么多人的手翻来掀去,也许还会用刀子切割,这些情形,静雅内心真的接受不了。并且她知道至孝正统的哥哥肯定也会反对的。
   这不,妈妈的话音刚落,在民政局上班的丈夫刘海君就慢慢悠悠地开了口:“妈,您的想法很好,就是当儿女的接受不了啊,父母老的养育孩子不容易,即使人老了,总也得留个念想,大家好想念时去祭奠一下。捐给医学用于研究的意义的确重大,但是,您也得考虑当儿女的心情吧,反正我是接受不了的,您再好好想一下好吗?”
   “儿女在老的活着时拿着好就行了。你们姐妹几个都很孝顺,该吃的给我吃了,该穿的买给我穿了,该玩的也领我去玩了。人哪,死了(读liao)死了,一闭眼什么也不知道。烧成把灰你们去烧烧纸哭一顿就好?不如留着个尸身让人家研究研究,说不定还能给扎古老百姓的病做点贡献。”王妈妈说出她的道理。
   “你看村里那些信耶稣的,家里死了人也不哭,也不跪,也不烧的,不一样?人哪,活着给吃点穿点拿着好就行了。死了再哭有什么用?你爸活着时你们都孝顺,不在了,烧七念斋没把你们几个累毁了,你爸也享受不到了。”见静雅和丈夫不吭声,王妈妈继续说服。
   静雅听了妈妈最后几句,知道妈妈还有一层心事是怕自己老了给儿女添麻烦啊。父亲去世后,每七天烧一次,烧到七七,之后还有百日,三个生日,三个周年,姐妹几个上班的要请假,农村地里有活的也扔下,买菜做饭伺候来祭奠的客人,那时失去父亲的精神痛苦,加上烧七念斋的肉体疲劳,真的不轻松,烧到父亲百日后,静雅的同事都说她瘦了,在办公室的体重计一称,居然少了十五斤!母亲这是心疼儿女啊!静雅想着,心里一酸,眼睛有些湿润。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忙引开了:“妈妈。等八月十五我们兄妹几个齐了一起再商议好不好?”
   “好吧。”王妈妈有些无奈地答应着。
   心里生怕妈妈不高兴,静雅继续转移着话题:“妈妈,你看,丫丫今年才两周岁半,你老夸她聪明,她要读小学,还要上大学,您的心态一直很乐观,身体也不错,活过一百岁没问题。妈妈,您一定得使劲活,等着咱丫丫大学毕业挣钱给姥姥花。还有呢,我手又这么笨,针线什么也不会做,妈妈,丫丫结婚还得您给做被子呢。”三十多岁的静雅摇晃着王妈妈老如松皮的手,在妈妈眼前撒着娇,
   大约提到她喜爱的丫丫,王妈妈脸上的菊花瓣都笑开了:“做被子啊,等咱丫丫结婚,你妈也快一百岁了,眼睛早就看不清了,手也不灵便了,还做被子!”
   在翻图画书的丫丫这时摇摇晃晃跑到王妈妈怀里,扭着小屁股,稚声稚气说:“姥姥,我要吃蛋糕。”
   “蛋糕?”王妈妈疑惑道。
   “结婚蛋糕!”丫丫大声说道。
   全家人笑了。一个周前,丫丫二姨家的哥哥结婚,在宴席上吃了蛋糕,她记住了,这时听见大人们在说丫丫结婚的字眼,就想起了蛋糕。
   年已古稀的妈妈开始打算她百年后的事了,静雅想到。记得很多年以前,那时静雅刚参加工作,一次回老家和叔伯家的兄弟姐妹一起耍,谈论起现在的孩子就一个,将来孩子压力大,父母不能自理了只能进养老院。当时还开玩笑说,就一个孩子,老了连往墙头上托时帮忙的人也没有。在省城工作的大伯家的哥哥说,是啊,死了连给老的买块墓地也买不起,死人的住处每平米比活人还贵。记得当时妈妈插嘴说,我死了,烧成灰就撒到咱村大山上,也不用儿女烧啊哭的。大家听了,都反对,妈妈又说,人家周总理那么大的人物都没有埋个坟堆,骨灰都撒到水里了,咱是个小老百姓,怎么不行?要不,埋到咱家果园哪棵树下当肥料也行,死了也还有点用处。
   妈妈在想她的身后事了,而且不管怎样,总是想着替后辈考虑,怕孩子找不到墓地想树碑;怕孩子祭奠受罪,就想着把骨灰撒了;这次呢,还想着死后要捐献遗体为社会做点贡献。唉,妈妈啊妈妈,看到或听到什么您就触动心事,就改变一下身后事的安排,但您的安排里怎么全是为别人想呢?要是为您自己考虑,您心里真正的想法会是什么?做儿女的怎么样才会知道?
   夜里,躺在床上,静雅陷入了无边的心思:妈妈她总是以儿女的事为重。像以前父亲刚去世时,怕她孤单叫她来,妈妈怎么也不肯来,说,上山去溜达心情好,饭前饭后和婶子大妈拉拉呱也十分热络……而让她来自己家看孩子吧,妈妈明明不喜欢在城市的楼房里居住,左邻右舍都不认识,大家上班走了,只守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很孤寂,但是为着不让自己为难,妈妈就开始委屈自己了,一呆就是两年多。怎样才可以摸准老妈的心事呢?这,真的是个难题。
   夜阑人静,身边的丈夫鼾声如雷,静雅却烙烧饼一般辗转反侧,全无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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