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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宠

作者: 昂芳 时间: 2013-08-21 阅读: 215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人家的长辈死了,整个场院里都是难抑的哭。孝子贤孙团拥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来,他们也不愿起身,有人宽解着来扶又即软软地瘫倒,哭得失去了心神,哭得连这年月

摘要:“友人,大抵人都想得超脱,出离这苦厄:于天于地、于这现世,没有归因,没有趣量——那是无上的境界,想我至今还未闻!那么,人有灵魂么?倘有、为何我们不进步,还停在最先的那不明迟迟不肯悔改?倘没有,那这人相又将是什么?是什么任由它支撑下去,为什么就不破除?难道连他所及的存之偏恶也消匿于无形么?——友人,我知道你不愿答,横竖我们都不会再改变!但我要你说下去,将这来由通通都道出:到了今天,这已显晚,又未免有些匆促,因为这要以后的人可怎么活?——但你休再含混此问题,长此以往,我知道你有作难的一面,但、人真的有灵魂么?连这眼见的境物也一起有么?” 一
   人家的长辈死了,整个场院里都是难抑的哭。孝子贤孙团拥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来,他们也不愿起身,有人宽解着来扶又即软软地瘫倒,哭得失去了心神,哭得连这年月都现了满面的无辜:他们都为什么而哭?这哭,嘭乱而激发得更形丑恶,好像在踩着同类的躯身在往更高处,好像翻转来倒过去,他们都格外不明了起来。他们在做着什么,为什么如此依赖?他们也只是因于这样人而不能预先避开了那许多。
   屋内的攘哭被星暗的烛光微微支撑着。那光因着气候的森寒倏忽倾灭,郁幽的屋梁危颤着似要弯塌下来,然而那躺着的人只是不理:魂魄已飞升,再不复来降,那遗下的诸历辛酸的世态中仍然是充满纷扰的哭。
   一些外街惦望的人,插袖纷纷旁看地来。瓦脊草长的屋后路旁,枯黄的玉米茎秆倚墙蓬列,旁近的栽木桩拴着几只瘦羊。面前空置的场院用荆连的枝杈圈起,与邻家相接的那面夹道,则被钻出了一个弯腰的圆洞;有人断续从这处探过,不知不觉,禁止已不顾,人都这样抄近地来了。他们总想在人死后看到一些新异象的发生……
   灰秃树桠上的冰霜跟着阵响的炮竹擞搂下落。猫儿惶急地顺着树干跃上了别家屋顶,回回摆荡着尾巴,正面目无神地向人发出凄悲的叫声。
   那死者老伴恍然坐于门壁幽清的一把椅上,睁眼贴望着来人,看人脸上的克制,就怕揣不清对方的敛神异想,她再不能同人说诉似的。在这屋内,萧沉的冷晦争尽了生平,已不再幻想走脱其间,墙上歪斜地尘贴着几幅画,拙陋的家具,床褥的苍乱未经整叠。砖地上污湿斑驳,怔神看那静漾扩移的图案,就如一个孩童在这上面踩呀踩的,突然扬臂倾身要做什么了时,这人的形貌就于眼中分毫遗留了下来。
   她在向人碍口地絮道:
   “一次次地掀开褥被,噩影滋缠,总以为有鬼在近扰着他;在床翻转睡不了觉,却还说那不要紧,第二天就要好了的;他就整夜伏身要吐,沙着喉嗓答话,却像倒气梗在了那里生不如死了。就只身出了院外,回来时脸布黑血,胸前湿了一大片,再问什么,他只僵身地看人……唉!他用四肢蹭爬着回来,说死,人就死了……”
  
   站着的人听望怔对着她那苍黄瘠缩的面容,想到那人的身死,却并不能从中看出些什么:这人所现的惶茫,与以往时日都为不同;因她以前的不经察想,因为平素的心与力不足,才有了今天这样的言说——那么,她确已果真如此了罢?
   那就像夹道里堆满的浆烂菜叶,那人就这样前后无觉地死了:那由此而中断的命之追想却似没有来——因为之前灵旁的假哭、因为长此这般徒有地浪费光阴,他从未真正见识过死亡;他想着那眼见一再地受到诓弄,他在后来重申的这一切身中始终未发别有的冲破!
   直到离了那屋,堂中布贴的那神像突然于他心内萦绕着逾过,相熟得却难信认。他就回身,以为瞬间解透了这征兆;却又生旁的触想,他望着案上静燃的两烛光焰,就像有了鬼的业祟:那“神”的设想不再是先前形境了!——他无备地愣在那里失神,他想那人世不能轻易颠顺过来:那真相、那理争,因着世代,不经之间都白白耗尽了,又究竟为了什么?为什么就不受到那样宠?为什么不掌握那大量的学问?
   他无意之中别开了众人;却又突生某样芥意,惊觉顾失般地回过头来:他不能让人都那么地以为!他望着那背后的人言,不知道人中怀有着怎样一种恶想,他烦心于人都不愿与他同识:那背后侧身的轻指,又带了一种暗讽的歹笑,匆匆看过一眼,便似有意地岔开。却还不肯轻易地罢失,总要莽横地挺胸壮气,轻笑的唇间几经喊骂出来似的……
   为物价的不察遭人伺弄,为地间的菜蔬遇这气候的遂变:那散布的谩言分明要咒他于不堪,今后他将怎样于世得来更多的安宁?
   他就气血喷张地径直奔去,要同他们发生争斗。他逐一向他们挑视,发现了一个始终望他的人,那人略带犹疑地闪在人后,怕被今后的逢面认出,他就以为那人害怕了。仍旧向那无备迎看的人中截去。刚要理争地伸臂爆口,那人一察面色不对,便即慌忧地拨开人群,拉他过来。却又带了一种居心的叵笑,令他向一方的上空望了去!
   他颇迟诧地前移几步,就见一个不大的男孩正在一棵树的枝干荡身探抓着——下面硬实的砖地,枯卷的小叶薄薄四散——他的心内一紧,肌血亢张地抖颤,“只随这人如虫咬的一颗烂枣砰地一声在地堕成了浆汁”,他猛喝着发出了一声暗叫!
   这惊吓不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他终于证知了人将怎样死去……他不明白,这人的童性何以要这样怪异:那树上又到底有什么?为这树上的无所有,他就这样不白地死去了,他又将怎样空尽抱憾地再不见亲生……或许那树上未必就不会有;但在那老妇因之喋叹的怨哭声中,至此不被正看的年代间,他就决不愿在这受辱的人中屈服!
   他愤愤跨了去,举目暴眼地冲着那人大叫:“你下来——”
   他等着那人稍现乖顺。他不知道这样威吓应不应该,但他看出了人都怎样旁观,他仍然这样渐怒地吼叫:你下来……
  
   那幼孩怯惶地回头……身子荡在半空,艰难无声地攀爬,向那树的尖端,几经不稳,就要径落下来了;他躲避着附上一段横伸的枝干,正眼看视着来人,就再不动移了。
   那下面的人只在高声地喊骂,以为无法可想了。他看到这人不察地径到树下,生平所见的那种怖吓:他偶尔想他究竟为什么来……他直想耸跳下去,砸在这人的身上;那会不会造成这人的死亡他不知道,但他敢想一试……他不动地望着那人,什么都不须多想了!
   “再不下来,我就让你进不了家,我不要你这个孩子了……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样要死,我们又能怎么想?……你就这样去死吧,我可没有这么多的闲心!……你听不听我?再不听我,我砍掉这棵树——哼!我说到做到,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那人在这院内里四面找,翻来覆去,最后真的找来了一把新斧;冒闪着寒光,撇开众人的阻劝,就挟迫着又来到了这树跟前。
   以往的欢欣不在,他痴怔出神,渐渐想起了很多……他想着他重回本命、又入到那下面的人中,这惧意就更加剧了!他左右望了望过远的屋顶、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着什么:他不敢如那猫的身意蹿越过去——他忘了他是怎样上来、就将怎样地下去;他厌恶了这样被耽的人生、这样从来如此的出生地;年纪轻轻,就尽全力地奋搏一跳——
   他跳上了那屋顶,不知道究竟什么该尊重,揭起篷顶上的带土砖瓦,得意地嬉笑出来,就向那下面的人中狠掷了去……
  
   二
   父亲死了……
   他将这消息带到了整条街巷,带到了幼时玩伴的面前。他进了人家的院内,就不管不顾,一言不发地向人的屋顶爬了去。友人莫名地跟上前来,昏朦的狂风几将人推倒,就见这人倾歪渐坠地,正往邻家院景的肃萧之间不住地痴看。他要来此做什么?
   友人问他什么,他无反应。只恨不得从此跳下去,整个的向往深入其中……这恶命,这宿积,却似还未完;还封在他的面前,如地无善,似又强撤走了什么!
   他眼望院中那棵躯干斑杂的老橡树,一面还想近处的几间茅屋何时已被拆除,那新建的堂屋为何迟迟不现人影,他们都哪里去了?
   他想他为何不从此跳下去?
   死了的,终究死了,以后决不再出现。不会有这样的他,这样徒劳无神的牵挂。那往日原不是这样,本不是这样,全怪命运的过早散逝,什么都结束了……他这样想着人的身死,之前,他竟全未体悟:他同众人一样,总疑心之前并不曾关注这辛遭。现在这命运重又回到了他身畔,他要怎样解赎这往来?
   他到底做出了什么?
   他望着周身物景都现了执冷,转过身来面向那人,便不由地分辩说道:
   “友人,大抵人都想得超脱,出离这苦厄:于天于地、于这现世,没有归因,没有趣量——那是无上的境界,想我至今还未闻!那么,人有灵魂么?倘有、为何我们不进步,还停在最先的那不明迟迟不肯悔改?倘没有、那这人相又将是什么?是什么任由它支撑下去,为什么就不破除?难道连他所及的存之偏恶也消匿于无形么?——友人,我知道你不愿答,横竖我们都不会再改变!但我要你说下去,将这来由通通都道出:到了今天,这已显晚,又未免有些匆促,因为这要以后的人可怎么活?——但你休再含混此问题,长此以往,我知道你有作难的一面,但、人真的有灵魂么?连这眼见的境物也一起有么?”
   对方愣在那里,愈看愈皱眉头;渐渐瞪大双眼,简直不知该怎样打消他斜想了:
   “也许、有吧!不然我们又能在哪里、怎会发这样的疑问?——也许,这思想的本身就是灵魂。你想它有、它就有了……不然,你又会作何想?……但你终究不该问,你问就是你错!这坚定的事实,你怎会一再怀疑呢——”
   那人在这当中退身微动,他就一把抓住,不白地疑惑问道:他这是要往哪里去?
   那人神经质地挣脱,梗着易怒而青紫的脖颈,似乎要狂叫出来:两人僵持着对看一眼,他便容让地松开,并不自然地冷笑一下,站在了别侧;那人背身又警拦地不时看,怕他真要从前跳下去!
   他就突然厌腻了人所想、厌腻了他这样的身在,渐感无人领会,便大步从旁走开,一脸木僵地最后说道:
   “我要回家去了:我从那里来,当然也要这样走着去。父亲死了,我却从没能看上一眼——”
  
   人都在场院里坐着,反覆商谈这丧事究竟该怎样进行;帘幛遮蔽的屋内突然就走出了一人:穿着平素的衣装,看到这么多人还未察觉到他,就始诧异地走入其间,抑耐不住地疏生说道: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都快回去吧!……把这也都撤了!没有得到我的许可,你们就都这样地来了、都来干预我的家景?……我这是起死回生!”
   说完,他就无理地转身,当众耻羞了这不信,又要得意地返回了!
   一个孩童觉到了这新异:像他这样的不自知,一天他与人捏泥巴时,两人不知怎么就突然扭打成了一团——现在,他又生趣般地奔来,将那靠胸的仔猫向一盆的火旁随意一丢,那猫嘶惊地突蹿而去,就再不能目见了;他惊奇地绕至那人的身后,弯腰捡起了一截干草,睁亮的眼神对准那背身,粉嫩口唇间“叭”得一声,那人就轻易中了他诅咒!
   他却还不肯逃歇,又再捡起了什么,但见那人不觉地转身离去——一个妇人披散了头发,面现异常地呆在过道,紧蹙着眉额,背对那人突然就冷嗤了一声,发出了宿怨难消的恶嘲:
   “你这是回光返照!——你快死吧、快进你的屋里被人埋吧!……你还有什么不够得意的、这都不是你所看到的么?……你还想怎么样、你反倒死了的好!你想你都白白造作了什么?——呜,你明不明白,我们已经不需要你啦……”
   她冲着那方余怒未泄,就蹲伏下来掩面地哭;却又抬望涔寒的疯笑,像看到了满院的猩血,像厄运不甘地抵命,像她猝死了过去,又再缓缓地复苏……
   对方听在那里微沉了片刻,圆睁的两眼,却不便反驳。不急不缓地现了木然,轻哼一声,仍旧进了那屋间,就再不出来了。
  
   人都不动地耽坐院内,无事生非地、任这晦丧不敬地铺散开来。
   他们什么做不出来?他们拥有强悍的平定力——他们不信人还能永生,他们都将不救地死去;这死临到这一家,却出现了如此意外;他们因看不到新的事,没有新人走来,意识不惊地梗在被掳的最底层,很少发生相左的争变——在这已为常的年代间,不会突生惊喜地蹿跳起来,去迎那善的福事……
   他们缩颈抬眼,不断地察看里间;他们弯腰,从人腿间看那门前的台阶又抛来了一样物件:那是里面的人发出的彭彭摔撞的声响!
   他们低声谩骂了出来,相互睁视着面前境况,并对这行不感惊奇;起初,这谩骂还不被相传,还在人耳的不解中所遮掩;但竦然觉出有人粗暴地惮动一下,继而就有人大呼着跳离,头也不回地、与这家再不往来了……
  
   三
   后来,这人真就死了。
   丧葬照旧举行。
   这夜的街门前,影影憧憧聚了诸些来看的人。他们走街穿巷,踏着雪泥,尽往那纷繁热闹的烟火中钻。以为那腾薰斑斓的美幻当中定有人在表演着什么,走近一看,却见一妇人污身不宁地席地而坐,为阻止某人的强蛮越过、近那已架的躯棺,就干脆平躺地仰望着来人,再移不动了。对方一时躇住了,望定了那棺内无法可想。但终于还是大步迈了去,那妇人就拼命呼抢地不住拉扯,蓬乱的愁发一夜偏白,半掩的执拗的凄容,自身也几乎被人用腿拖了去……
   戏台也只搭到一半,那人工都不知哪里去了。人都闲散着看那车摊不时地停来荡去,好像所有的场景都已错失,苦死了期待中的人!……随后,一个老年出离了后面帐篷,架着负气的怨怒,一面不与人理说地背身走,一面就不甘地侧转身发泄地喊骂!
   他自知此去意味着什么,又不能如前只身地返回,他暗悔不该这样地出来。他的进驳对方不能听到,但总不能这样草草地终结!他望到那后跟来挽的、愁郁难定的人子,这晦辱越发难消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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