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灵魂深处的独白

一辆警车划破黎明的寂静呼啸而来，几分钟后停在了碧水蓝天小区内。小区的几扇窗口伸出几颗还带着惺忪睡眼的脑袋，他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车上跳下三名警察，直奔案发现场，举报人李源正等在那里。那是一套标准的两居室，场面很血腥，客厅里躺着两具女尸，脖子上有明显的伤痕，地上有暗红的血迹，离她们不远处有一把带血的菜刀。据李源介绍，受害的两人是他好友李福的妻女。一具男尸躺在卧室的床上，卧室里有一股浓烈而刺鼻的农药味，卧室的桌上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桌边有一只装农药的瓶子。警察打开纸条，发现那是李福留给他岳母的遗书。李源说这具男尸就是李福。
　　 妈：
　　 这是我第一次给您写信，您一定很奇怪吧，咱们娘俩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老实说，提起笔，我的心头特别沉重。妈，您的腿有风湿，天气转凉了，您多注意保暖。不管您对我有多失望，您也别生气，您要是气坏了身子，阿福会很不安的。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曾答应过您会好好照顾小丽，可是我没有做到。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这些事情让我心理失衡。小丽走了，贝贝也走了，我的世界一片灰暗，我无法承受没有他们的日子，我只能随他们去了。在另一个世界，我会赎罪，我会好好爱他们。
　　 妈，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求您的饶恕，我只希望您好好保重身体！您对我的好，我牢记在心。千言万语也难道尽我对您的感激之情，如果有来世，阿福就算是变猫变狗，也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不孝儿阿福11月3日
　　 一封遗书，歪歪扭扭的字迹，道出了一个灵魂深处的自白。李福，勤劳本分的庄稼汉，刚刚搬进新居不久，为何要残杀自己年轻的妻子和年仅四岁的女儿呢？故事还得从李福搬家说起。
　　 2007年3月25日对于人们而言，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日子，可对李福来说，这一天意义非凡，一家人正式入住城区了。你说，这不是让人高兴的事吗？
　　 李福从孩提时代起，就很渴望从郊区搬到城区，那样，他就不用担心雨天时溅得满身都是泥浆，也不用担心晚上出门因为没有路灯而摔跟头，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如愿。这些年，李福勤勤恳恳，手头也小有积蓄。而今，政府为解决菜篮子工程，决定将郊区变成蔬菜基地，满足人们的生活需要，规划对郊区的部分地区进行拆迁，李福所在的村在拆迁之列。2006年夏，村里的房子都给标注了，“拆”字是用白涂料写的，很是醒目。村长在村民大会上宣讲了政策，说此次拆迁对政府对个人都是好事，要村民积极支持。很多村民原本就有在城区购房的打算，此次拆迁将有一笔可观的拆迁款，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呢。于是，村上的人陆陆续续在城区买上了房。
　　 李福的家安在了碧水蓝天，此楼盘是政府开发的福利房，比市面价格低了三分之一。尽管享有如此大的优惠，但那套两居室也花掉了他二十多万。李福的新家确实比原来村上的家气派，新家具、新电器，连心情都透着阳光般味道。
　　 搬家那天很热闹，妻子张丽娘家人全都来了。李福在艳阳天订了酒席，一大家人在参观了他的新家后，浩浩荡荡奔艳阳天而去。吃过了饭，岳母发话，都回去吧，客走主人安，让他们好好休息吧。李福张丽就在酒楼前跟他们道别，叮嘱路上小心，到家了来电话。随后，李福一家也回到了家。
　　 李福斜靠在沙发上，听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心情是说不出的惬意。看着这个新家，他心里甜滋滋的。他想象着一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早上送女儿去幼儿园，然后再出门干活，晚上接女儿回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他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这才是他要的日子。
　　 李福是一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而且很善于把握商机。虽说村民把家安在了城里，可对土地的情结一时半会他们改不了，更何况他们在村里是有地的，最近几年，这些地也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收益。他看着秋收就要到了，觉得到时候会有很多人需要用车，他决定买一台客货两用车。他跟妻子张丽商量，“小丽，我们买一台车吧。”
　　 张丽皱着眉头，“买车？阿福，你这赶的是哪门子的时髦，刚买了房，你又要买车，你不会是拿自己当大款了吧。”
　　 “手里不是还有点闲钱吗？”
　　 “敢情你是惦记着那点钱了。你不是说钱要留给贝贝读书的吗？现在花了，以后贝贝读书怎么办？！”
　　 “我想买车也是为了贝贝嘛，你知道吗，好多人都想买车呢，人家是苦于手里没钱。农忙时，用它拉点化肥、种子什么的，多方便呀，农闲时，还能帮人拉货，赚点外快，两全其美的事儿，谁不愿意呀。”
　　 “既然这样，那就买呗。不过咱可说好了啊，以后赚的外快咱都给贝贝存起来。”
　　 “那是自然。不但要存读书的钱，咱还要给贝贝攒上一笔丰厚的嫁妆呢。”李福用食指刮张丽的鼻子，得到李福的保证，张丽笑了。
　　 两天后，李福就买回了一辆客货两用车。车停在小区的院子里，左邻右舍都来看他的新车，“李福，这车花了不少吧。”“呵，好小子，这刚买了房，还能买车，实力不赖啊。”“掏得差不多了吧。”憨厚的李福“嘿嘿”地笑。
　　 “可不是吗？他硬要买，我也只能随他去了。”张丽笑着接话。
　　 “哟，张丽啥时候放宽政策了？”李源抬了抬眉毛，大伙一阵哄笑。
　　 张丽朝李源挥舞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去去去，不说话人家会拿你当哑巴呀。”
　　 “就许你李源能买，别人不行啊。”
　　 “就是。”“就是。”
　　 “你们哥俩事事都走在人前，真的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啊。”
　　 “惭愧惭愧。”李源双手抱了抱拳。
　　 “今后大家有什么需要，言语一声就是。”李福慷慨地说。
　　 李福热心而爽快，一向与村民交好。但凡有谁需要帮忙，他总是二话不说就当场应承。买车后也是如此，钱不钱的，他从不计较。求他帮忙的一般都是象征性地给点油钱，也有会送他女儿一点吃的，当作酬劳的，遇到粗心的白使唤不说，甚至还要倒贴油钱。至于妻子的抱怨，他说，帮人就是帮自己，何况大家都是乡亲，有必要分那么清吗？
　　 有了新居，有了新车，李福一家日子更加滋润起来。看着女儿贝贝，李福的心里又萌生了要二胎的念头。虽说贝贝聪明可爱，可李福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遗憾，要是有个儿子该多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是有了儿子，才不至于让老李家断了香火。
　　 一天夜里，他对张丽说，“小丽，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我们不是有贝贝了吗？”
　　 “贝贝以后是要嫁人的。”
　　 张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是要儿子吧。”
　　 “这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你就是满脑子的封建思想，重男轻女.”张丽气鼓鼓地背过身去。李福在黑暗中望着张丽的背长长叹了口气。
　　 后来，李福再次跟张丽提及此事，他试图说服张丽。没想到，每次提起，张丽就发脾气。他想不明白张丽的态度为何对立。是担心以后贝贝受委屈吗？他觉得完全没必要，就算是有了儿子，他也不能叫贝贝委屈呀，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天晚饭后，李福又旧话重提，“小丽，像我这种情况，又不违反政策，你看看村里第一胎不是男孩的谁没生育二胎呀？”
　　 张丽大为光火，“生生生，我又不是生孩子的机器，要生你跟别人生去。”
　　 “你这叫什么话，我跟谁生去？”李福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阿福呀阿福，你安的什么心。我现在是高龄妇女，已经错过了最佳的生育时节，生孩子是有危险的。”
　　 李福被张丽抢白得有点不知所措。“你看你，一说这事你就急，我能安什么心？不就是想让贝贝多个伴儿吗？”
　　 为这事夫妻两闹得很不愉快，后来，二人居然还开始了冷战，吃饭、睡觉张丽都不跟李福说话。无奈的李福决定向岳母求救。他相信岳母的话，妻子一定会听。因为在张丽娘家，岳母是绝对的权威。张丽的哥哥姐姐，甚至包括父亲，对岳母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
　　 李福的父母去世得早，只有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姐姐，姐姐出嫁后随军去了外省。与张丽认识后，李福几乎就成了张家的一份子。岳母为人爽快，跟他十分投缘，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的不得了。李福管岳母叫妈，岳母对他比对自己的儿子还亲。张丽多次跟他开玩笑说，你不是我妈的女婿，你是我妈的儿子，不知道的人肯定觉得你们就是嫡嫡亲的母子呢。
　　 张丽的娘家在一个小镇上，以前距离张丽的家不过五、六里，每周张丽都要回娘家看看的。搬到城里后，两家相隔二十多里地，张丽回娘家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李福去看岳母，他去的还真是时候，除张丽外，岳父、大哥、二哥、大姐都在，岳母一家很全乎。岳母高兴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招待他们。饭桌上，大家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李福说，“妈，咱们家可真热闹。”
　　 “那是自然了，你看你大哥、二哥、大姐三家人都在，要是小丽跟贝贝来了，家里就更热闹了。”
　　 “我们家贝贝总说姥姥家热闹，贝贝以后要想摊上这热闹难哟。”
　　 “贝贝这孩子确实有点孤单。”
　　 “可不是吗？除了在我们面前撒撒娇，就是看动画片，撵都撵不出门。我听人说，患自闭症的孩子小时候都这样。”
　　 “你要是担心贝贝，就再要一个吧。你们条件也不赖，多养一个也不是什么问题。跟小丽商量商量，趁着年轻，赶紧生。”
　　 “妈，我还真有此意呢，可小丽她死活不愿意呀。”
　　 “来，趁热吃，这排骨是我早上买的，新鲜得很。阿福呀，这事你别急。”岳母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安慰。“小丽那就交给我了。”
　　 “那就谢谢妈了！”岳母答应劝说妻子，李福觉得事情就有希望了。
　　 “谢什么，妈也喜欢人丁兴旺的。”
　　 “你这哪是来看妈呀，分明是来求救的嘛。”小丽大哥笑李福，二哥、大姐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嘛。”
　　 “大哥，你这话啊还真说对了。小丽不肯听我的，我是彻底没辙了，当然要来搬救兵了。”
　　 “妈说你老实，我看未必，你姐夫哪有你这么猴精。”
　　 “大姐，你就别笑话我了。”
　　 “你的事呀，妈没有不乐意的。大哥、大姐，你们说是不？！”
　　 “哈哈哈……”
　　 “嘿嘿嘿……”
　　 几天后，张妈妈就上城里去了。张妈妈到张丽家的时候，恰好李福出去给人拉货了。张丽打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是母亲，有些意外，“妈，您怎么来了？”
　　 “来买点东西，顺便看看你呗。”张妈妈进门，没见李福跟贝贝，“阿福跟贝贝都不在家？”
　　 “他去拉货了，贝贝在幼儿园，家里就我一人。妈，您坐，我给您倒水。”张丽招呼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她从饮水机里给母亲倒了一杯水，递给母亲，紧挨着她坐下，“我爸他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特别想贝贝。今天要不是家里有事，他就跟我一起来了。”
　　 “贝贝也想姥姥跟姥爷呢，等她不上学的时候，我就带她回去看你们。”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张丽抬头看了看，已经指向十一点了，她站了起来，“妈，您坐会，我出去买点菜。”
　　 “还拿妈当客人哪。”张丽妈笑着说。
　　 “我们也是要吃的嘛。”
　　 张丽去了一趟菜场，她买了好多菜，荤素搭配，有母亲爱吃的小黄鱼、笋尖，有贝贝爱吃的鸡翅，还有新鲜的蔬菜。
　　 “这老闺女就是好，知道疼妈呢。”
　　 “您难得来一趟，还不让我尽尽孝呀。”张丽挽着母亲的胳膊，“妈，这小黄鱼还是老规矩吧。”母亲点头说好。
　　 母女俩一边做饭一边聊家常，“小丽，你脸色咋这么差？！不会是生病了吧。”
　　 “妈，我没病。”
　　 “那就是跟阿福生气了。这孩子平时不是挺好的吗？刚搬了新家就给我闺女气受，这还了得。一会他回来，我得问问。”
　　 “问什么呀，妈，您可真是的。”张丽撅起了嘴。
　　 “怪妈多管闲事，是不是？这闺女就是向着外人，小没良心的。”张丽妈笑骂道。
　　 “在您眼里，阿福哪是外人，我看比我这亲闺女还亲呢。”
　　 “你不会吃醋吧。”
　　 “您说呢？”
　　 “都是当妈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妈，他没有对我不好。他想给贝贝要一个伴儿，我为这事烦着呢。”
　　 “嗨，我的傻闺女，这有什么好烦的。你看看你们村，像你这样生二胎的多了去。政策允许，你干嘛不要？你要是担心带不了，妈帮你。”
　　 “妈，你还说是顺道来看我，我看你是专程来的吧。”
　　 “傻闺女，顺不顺道的，有啥好计较的，妈就是让你知道妈是你最强大的后盾。”
　　 “妈，这养孩子又不是养小猫小狗，你怎么说的这么轻巧。”
　　 “你哥、你姐不是我养大的呀？！阿福说的没错，贝贝是该有个伴儿。”
　　 “他还上您那告状了？！”
　　 “告状？哪会呀，你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哪。他说贝贝喜欢姥姥家。你说，姥姥家有什么，不就是热闹吗？”
　　 “妈也觉得该要？！”张丽望着母亲的脸，有点犹疑。
　　 “当然。”
　　 吃过午饭，母亲就回去了。送走了母亲，张丽心里起了小小的涟漪，她坐在沙发上想，觉得母亲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一个孩子确实有点孤单，将来如果遇见什么事了，连一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