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女人
作者: 骏马
时间: 2013-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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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房子临街,墙上有一个窗户。 冬天里,雪白的糊窗纸上面,贴了花花草草飞禽走兽的窗花,夏天,则吊起丝线穿起的流苏串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单看这个窗棂上的
她住的房子临街,墙上有一个窗户。
冬天里,雪白的糊窗纸上面,贴了花花草草飞禽走兽的窗花,夏天,则吊起丝线穿起的流苏串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单看这个窗棂上的装扮,就让人觉得这个屋子里,一定是十分的干净素雅。且时常有动听的吟诗,唱戏或者咕咕弄弄咿咿呀呀的南方人唱的委婉小曲传出来。有时,还有呜呜咽咽的萧声,勾魂一样响,多是在月光如水的晚上。
住在这个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南方女人,小时候我叫她二老太。姓什么不知道了。她的存在,给这个干梁上面的北方山村,凭添了一丝水色,一丝神秘和惆怅。
那时间的二老太,也就是四十左右,风韵犹存,文雅细条,瓜子型的白脸盘子,细长脖子,让人想起鹿的敏捷,鹤的悠闲。她乌黑的头发挽着高高的发髻。南方的口音残在,脚半大不小。走路有些像花旦的碎步,快得很有韵味,一闪就不见了。她识得字,爱唱戏。从《玉堂春》《梁秋艳》到《铡美案》,这些秦腔戏文她也会唱。但都是限于那个窗户里面。
那时间她的窗户外面,经常坐着很多晒太阳的人,我想那些人,都是冲着她和她的才艺去的。
她是村子里做木材生意的白胡子老爷的二房,白胡子老爷人高大有气魄,儒雅倜傥。爱交朋友,在乡里很有人缘。
二老太是个妓女出身,小时候头一回听说时,就像谁给我刚发的课本子上面,抹了一片五麻六道的污迹一样,心里极不舒服,连看她的目光也就怪怪的了。我在心里咒骂过她的父母,简直是头上生疮,脚下流脓的瞎东西。
白胡子老爷就是在那个地方和她认识交往,情感弥深尔后,高情迈俗,赎了她娶回来的。有人说他在民国年间为了娶二老太,白胡子老爷还进过县里的监狱,也有人说是因为木材生意的麻烦,我倒愿意相信是前一个。他和二老太一辈子情爱笃诚,到晚年一直生活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门口,二老太就把她碗里的给白胡子老爷捞。白胡子老爷就训她,再拨啦到她碗里。从县里回来,白胡子老爷买的点心什么的,都是给她的吃货。二老太一辈子没有生育,抱养了别家一个女子。
想一个女人,远离了故土举目无亲,她又和村子里的人交往甚少,心境应当是相当的孤寂。能够滋润她的,就是白胡子老爷的爱情,应当还有对于故乡深深地思念。走过她的窗户,我就要瞥一眼,看她会不会爬在窗户口,向南方望。望她莺飞草长的江南故乡,乌篷和画舫的江南故乡。可重重南山,她望得透么?
也许她得一伟丈夫,此生足矣!要不然,在那个困难的时期,榆树皮面和野菜齐飞,包谷面和麸子皮与人脸一色的年代,她怎么就不跑了呢?
后来,她死了。从生病到死亡的过程非常痛苦,路过她窗户外面,就能听见她的呻吟......求医问药,端饭送水。白胡子老爷的大脸盘子,也就瘦了一圈。
埋葬她那天,我给她抬了灵柩。村子里的人都是争先恐后的。
起灵的时间,白胡子老爷就躬着身子,眼里饱含着泪水。灵柩一抬起来,他就哇哇放声哭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嚎啕里固执地看着人们抬着二老太的灵柩渐渐地走远......
二老太就埋葬在阳坡古墓沟一边,那天的坟头堆积的非常快,记不得谁说:好地方,这是好地方,二婶向北一走,就可以搭火车回她的苏杭了。
再到后来,我进了城。偶尔进大酒店或者歌厅,看见那些俗气的描眉画眼的坐台小姐,我就想起二老太的气质学识和她专一的爱情,我心里说:你们这些贪慕虚荣的女子,都是一些啥嘛,寻你们的,都是这个世界上最贱的没有眼力的男人。一些颐指气使很高傲很华丽很贵族的女人,无论她怎么被人羡慕,她就是在我前面晃悠一百回,都是很难走进我眼。
今是古,古是今。在情感婚姻审美这些方面,这与时俱进的新时代其实是继往开来的旧社会。都一样。
应当说是二老太启迪了我,一个少年人关于美与爱的灵性。
清明快到了,想起临街的那个窗户。
记此,算是我的一柱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