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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张借条

作者: 颍水倦客 时间: 2013-08-20 阅读: 272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晚上七点五十分,带着满身旅途疲惫的徐良来到了灯火辉煌的华强北。  徐良没想到深圳的交通堵塞如此严重,他四点半从罗湖火车站下车后,就搭乘了一辆开往华


   晚上七点五十分,带着满身旅途疲惫的徐良来到了灯火辉煌的华强北。
   徐良没想到深圳的交通堵塞如此严重,他四点半从罗湖火车站下车后,就搭乘了一辆开往华强北的公交车,经过一路的疯狂堵车,等他到了目的地时,天已经黑透,所有的商场都关门了。
   日暮乡关何处是?伫立在深圳街头,一种孤独感悄然而生。腊月的风微微带着寒意吹在徐良脸上,尽管它比不得北方的三九寒风那般刺骨,但徐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此刻徘徊在异乡街头的徐良忽然感觉到孤独无依,那灯火辉煌灿若星汉的华强北,哪一座写字楼能够接纳他呢?
   徐良拨通了倪孝武的手机。
   “喂,徐良,你到了哪里?”倪孝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好像就在身边,却不知道他此刻藏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里。
   “我现在到了华强北,我找不到你的孝武电子公司,我现在像在迷宫里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孝武,你在哪里啊?”徐良沮丧的声音似乎带着些哭腔。
   “我早就下班了,公司现在也没人。我在参加一个派对,可能半夜才能到家。所以我现在也不能去接你。这样吧,你先找个小旅馆住下来,明天再联系。”
   听倪孝武这么说,徐良的心凉了半截。原来以为倪孝武听到电话后会马上开车过来迎接他,然后找个饭店为他接风洗尘,酒足饭饱后会请他这位昔日的同窗加死党去家中做客,在他那宽敞明亮的客厅里体会一下城市新贵的感觉,长相俏丽的年轻保姆为徐良削水果、泡香茶,宾主尽情叙旧,到了深夜,孝武则会殷勤地留他在豪宅里住宿,两人抵足而眠,一如当年的汉光武和严子陵……
   可眼下,一切美好的期盼都成了泡影,倪孝武这个兔崽子连面都不肯露,像晾咸鱼一样把他晾在深圳的马路上!真是一阔脸就变,忘了当年睡我下铺的时候你那衣衫不整的德行了?忘了老子当年是怎么接济你的了!
   丧尽天良的倪孝武!徐良在心里愤愤不平地咒骂。
   有道是“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尽管如此,徐良还是不敢发作。他无奈地对着话筒说:“孝武啊,这华强北到处是商铺,要么是豪华的宾馆,我人生地不熟的,想找个小旅馆都难。”
   “你现在在华强北什么位置?”
   “我看前面不远的地方是什么赛格广场。”徐良看着前面79层高楼上如魔幻般闪烁的“赛格电子广场”几个字说。
   “你从赛格广场前面的‘振中路’向东走,大约二十分钟就会看到一个城中村,那里有很多小旅馆。其中有一个叫做‘仙居客栈’的旅馆很不错,干净卫生,价格也不贵,我十五年前才来华强北时,就住在那里。”
   “哦,好吧。”徐良放下电话,看着眼花缭乱的柏油路、红绿灯、斑马线、安全岛,心想,哪里才是振中路,哪个方向才是东呢?
   费了很多周折,徐良终于摸对方向,终于找到振中路,往东走二十分钟,果然看到倪孝武所说的城中村以及那家叫做“仙居客栈”的小旅馆。
   仙居客栈的老板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面容清癯,嘴角挂着职业微笑,凹陷的双眼里透露出小商人特有的精明。因为是冬天,小旅馆的生意相对冷清一些,他本来正伏在桌子上打盹,见到风尘仆仆的徐良进来,瞌睡也没了,连忙起身招呼。
   “你好,你是要单间呢,还是要两人间、三人间?”
   “要单间。”徐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门在外,和陌生人共处一室,被人黑了都不知道。
   “好的,单间一百五。”
   “啊,这么贵啊!能不能便宜点?”徐良吓了一跳,这个价格在家乡能住星级宾馆。
   老板犹豫了一下,说:“好吧,给你打七折,一百元,不能再便宜了。”
   徐良感觉到肉疼,他极不情愿地递上身份证和一百元钱。心想,总算知道什么是深圳了,一个鸡毛小店住一晚能要这么贵,不知道倪孝武这小子当年来华强北的境况是不是和自己现在差不多。
   “你好像不是做生意的,也不像是来游玩的。”老人一边登记,一边盯着徐良白净的书生脸和他手里的拉杆箱,似乎拉家常般地问了一句。
   “唉,别提了。”徐良正憋一肚子气,见老人问话,彷佛找到了知音,把来华强北投奔老同学,却吃了个闭门羹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哦,你是倪孝武的同学啊,他可是华强北大名鼎鼎的人物呢!也难怪,像他那样的大老板天天都会忙着应酬,他今晚没时间见你,说不定明天会好好补偿——如果你们真的是老同学的话。”
   “但愿吧。谢谢你,老伯,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了许多。”徐良感激地说。
   “不用谢。我姓李,你叫我李叔好了。”李叔登记完了,递上一把房门钥匙。
   “谢谢李叔。”徐良接过房门钥匙,拖着拉杆箱来到二楼的一个单间里。房间果然挺干净的,窗明几净,床单雪白,倪孝武没说瞎话,看来他去参加派对的事情也是真的。
   也许他确实是太忙了,没空。希望明天倪孝武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安排。徐良往床上一倒,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困倦感顿时袭来,他居然忘了晚饭都没顾得吃,就这么和衣进入梦乡。
  
   二
   在京基100诞生之前,赛格广场是深圳楼层最多的建筑,一共79层,它比当时的深圳第一高楼地王大厦还要高出整整十层,355米的高度让它成为华强北的骄傲、深圳的地标。对徐良来说,79层的城市巨无霸足以让他这个外乡人仰视和崇拜。
   这是徐良来深圳的第二天早上,阳光灿烂,赛格广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因为住得很近,徐良搭乘公交车几分钟就来到这里。他走进了赛格广场的建筑群里面,感觉自己像巨人足下的一只蚂蚁。刚刚是早上九点,赛格广场里面已经是人潮汹涌,黑压压人头攒动。数不清的白领和商户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贩在此诠释着华强北的精彩。
   H幢5808号。徐良看着五年前倪孝武回乡时给他的名片上的地址,按图索骥般寻找着倪孝武所在的写字楼。徐良心想,这个倪孝武真的是有点不可思议,居然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办公,58层的高度,云彩就在窗户外飘荡,开窗一伸手也许能抓住个小鸟,这是个浪漫的高度,也是个危险的高度,只怕着火了,跑都没地方跑。
   徐良胡乱琢磨着,走进H幢的电梯里,向着58层的高度飞升。倪孝武这个兔崽子,这回不会再让自己吃闭门羹吧?
   电梯也是深圳速度,58层转瞬即至。出电梯就看到走廊对面的墙上嵌着“孝武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牌牌,看来这一层楼就是倪孝武的根据地了。徐良在林林总总的牌子中间终于找到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字样的牌子,推开两扇玻璃大门,进去,里面居然还有若干个小房间,他正琢磨着哪是倪孝武的老巢呢,一个高大魁梧的保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十分严肃地问:“你找谁?”
   “我找倪……你们董事长。”
   “有预约么?”
   “啊……有预约,昨天晚上就约好了。”
   “请您稍等一会儿。”保安的口气客气起来,他迈步走进里面的一间屋。不一会儿,袅袅婷婷走出来个仪态万方的年轻女子,笑盈盈地说:“是徐良先生吧,董事长还没到呢,请您到会客厅稍等片刻。”说完,伸手做出个请的动作。
   倪孝武的会客厅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但是里面的摆设可谓奢华:进口的纯羊毛印花地毯、真丝面料的落地窗帘、黄花梨的实木沙发和茶几、两只粉彩蟠桃纹大花瓶、羊脂白玉的精美茶壶茶杯以及墙上的几幅价值不菲的名人字画,这些,无不彰显着主人的显赫和富有。
   徐良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但是到了这种场合,依然觉得手脚没地方放,那个貌似女秘书的美眉给他到了一杯白开水就退了出去。他坐在实木沙发上,无聊地翻阅着一本杂志,感觉时间过得真慢。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屋门忽然被推开,已经发福的倪孝武终于出现在徐良的面前。
   徐良最后一次见到倪孝武是在五年前的同学聚会上。那时的倪孝武还没发福,身材苗条得像根大豆芽。也不过五年时间,尖嘴猴腮的倪孝武居然变成一副方面大耳的官相,双下巴出来了,啤酒肚也拱起来了,如果不是那眉眼似曾相识,徐良还真的不敢把眼前的倪董和昔日的倪孝武相提并论。
   “呀,孝武,长胖了不少哈,都认不出来了。”徐良站起身来,笑着说。
   “哎呀,徐良,不好意思啊,昨天有事在身,没能去火车站接你,恕罪,恕罪!”倪孝武十分热情地上前和徐良来个热烈拥抱,此情此景让徐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还是老同学好啊,一点没有阔老板的架子,看来昨晚确实是误会他了。
   倪孝武拉着徐良的手寒暄一阵后,宾主入座。倪孝武吩咐女秘书小赵用羊脂白玉壶去冲泡一壶特级的西湖龙井。小赵答应了,小心翼翼地端走白玉壶,几分钟后,飘逸着龙井茶香的白玉壶又被安置在黄花梨茶几上。小赵取出两只白玉杯,用白水轻轻涮了涮,然后从白玉壶里倒出香气氤氲的茶水,她白如葱段的手指捧着一玉杯绿茶递上前,龙井茶的芳香和她身上香水的香味一起袭来,徐良赶紧起身接住,小心翼翼地把玉杯捧在手心,生怕一不小心摔烂了。
   看到徐良的窘状,倪孝武大笑:“哈,没关系的,我屋里的地毯是澳大利亚进口的羊毛毯,有半寸厚,杯子掉地上也不会损坏。”
   “这个杯子是羊脂玉的吧,估计得万而八千的,我怕打碎了赔不起。”徐良自嘲地说。
   “这套羊脂白玉茶具是十年前我去新疆和田出差时买的璞玉现做的。那时候一公斤羊脂玉才八万块钱,加手工费不过十来万。现在一公斤羊脂玉已经涨到二百万块钱了,我这套茶具怎么着也值三百万。”
   “三百万?”徐良吓得一吐舌头,赶紧把白玉杯放在茶几上。
   “言归正传吧。徐良,你怎么放着公务员的金饭碗不端,却跑到我这里来端泥饭碗?”
   “唉!别提了。”徐良叹口气。把在老家因为提升无望酒后与领导叫板、一气之下办了停薪留职手续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哦,是这样的么?”倪孝武点点头说:“徐良,五年前我确实劝你来深圳和我一起干,但那时我的公司正在发展,需要人手,而且那时公司还没控股,里外里就我一人说了算。现在呢,不一样了,公司变成股份公司,股东好几十,管理人员几百,手下员工四五千,我只有提名权而无实际任命权,现在我这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往哪里安插你都不妥当。”
   倪孝武端起白玉杯,喝了口茶,看着徐良越来越失望的表情,十分无奈地说:“既然你奔着我来了,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我打算安排你先去电子广场的大厅里先干几个月销售,等你熟悉了业务,也干出了业绩,我才好找机会正式向董事会推荐你。”
   彷佛瞬间掉进冰窖里一样,徐良的心彻底凉透。去你妈的倪孝武,你他妈居然想让我去华强北站柜台!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要和那些二十来岁的小青年们一起去干什么销售!老子怎么说也是一位副科级干部,丢不起那人!我明白了,倪孝武这小子根本就不打算接纳我,所以找这么个损招来撵我走!怪不得昨天连面都不露一下呢,自己不识趣,硬是拿热脸蹭人家的冷屁股,这下好了,抱着木炭亲嘴——碰一鼻子灰!
   想到这里,徐良站起身来,冷冷地说:“谢谢。我这一把年纪了,恐怕干不好销售,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了,告辞!”说完,转身就走。
   倪孝武连忙制止说:“唉,徐良,别冲动嘛,好好考虑考虑,站柜台只是暂时的,有我在这里,日后你还有发展前途的。”
   “谢谢倪董。”徐良回过头来看看肥头大耳的倪孝武,一字一顿地回答。他故意把“倪董”两个字说得很重。他感觉眼前的倪孝武是那么陌生。人都是在变的,包括自己。徐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开会客厅的木门,愤然而去。
   美女秘书小赵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羊脂白玉杯里,那绿莹莹的龙井茶还在丝丝地冒着热气。
   倪孝武看着徐良消失的背影,轻轻地笑了。
  
   三
   失望的徐良带着满腔怒火离开了倪孝武的公司。他都不记得怎么坐上电梯下楼、怎么离开赛格广场的,徐良脑子乱成一团,十年的副科冷板凳,局长王有光阴险狡诈的脸,同事背后的指指点点,酒后的争吵,深圳街头的踯躅,赛格广场,霓虹灯,小旅馆,羊脂白玉杯,倪孝武那小人得志的模样……这一切在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般一一重现。他晕头涨脑地回到小旅馆。
   李叔正在做账,见徐良面色苍白地回来,有些关切地问:“你怎么啦,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对了,你见到倪老板了么?他给你安排工作了么?”
   “唉!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徐良总算找到了一位倾诉对象,他把去赛格广场见倪孝武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慈眉善目的李叔。
   李叔听完徐良的“悲惨”遭遇后,深表同情,同时又疑惑地问:“你们是不是只是一般的同学关系,所以人家不待见你?”
   “我们在大学里是上下铺的室友关系,而且倪孝武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靠我接济才没去餐馆打工而勉强过日子,他那时因为家穷很自卑,根本没朋友,只有我和他玩。”
   “那是不是倪老板担心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公务员,在大学里学的东西都忘记干净了,所以才不想用你?”李叔的疑问似乎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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